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见 盛夏的 ...
-
盛夏的烈阳是有重量的。
光线被熬成黏稠的蜜糖,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缓慢地浇下来,浇在水泥地上,浇在少年的肩胛骨上,浇在所有静止或移动的物体表面。空气被晒得发软,像一块被反复揉捏过的面团,温吞吞地瘫在那里,不肯流动。
宋淮安就是被这块面团从床上撕下来的。
准确地说,是被闹钟撕下来,然后又被这块面团裹住,一路黏黏糊糊地拖进了车里。
宋淮宇坐在后座,看着他哥的脸从出房门臭到进校门,全程没敢发出任何声音。他太清楚了,这种天气里的宋淮安是一颗拆了保险的手榴弹,谁碰谁炸。
他今天很有眼力见。
非常有。
到教室的时候不早不晚。门一推开,满屋子都是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开学一个月,补作业这项传统艺能依然被某些人传承得很好。
宋淮安刚坐下,书包还没放稳,一道人影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平移到了他面前。
余青双手捧在胸前,表情诚恳得像在求婚。
宋淮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扯出一个弧度精准的假笑:“滚。”
“宋哥,求你了。”余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经过长期训练的、令人发指的甜度,“互帮互助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他身后迅速聚拢过来一群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宋哥好。”
“宋哥最帅。”
“宋哥救我一命。”
宋淮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人,沉默了三秒。
“找白辛夷去。”
余青翻了个白眼:“他要肯给,我至于来你这儿受这份委屈?”
最后他还是把作业扔出去了。
扔进那片虎狼之口的时候,宋淮安在心里给自己点了根蜡烛。这群“天才”借作业从来不记得还,他已经因此重写过好几回。有时候他真的很想往他们座位底下塞个炸弹,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不过今天老天开眼——他的作业活着回来了。
第二节语文课后的大课间,宋淮安写完半份课后作业,决定出去转转。
课间的校园是一座巨大的噪音发生器。有人在走廊追逐,有人在教室后面拍篮球,有人用能把玻璃震碎的嗓门讨论昨晚的游戏战绩。
宋淮安从侧楼梯下去,绕过教学楼,踩上那条通往小卖部的林荫道。
他选的是远路。
近路太晒。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面上砸出大大小小的光斑。宋淮安揣着口袋里的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踩着那些光斑走。踩中一个,换下一个。这是他不会跟任何人承认的习惯,就像他不会承认自己每天早上会对着镜子确认刘海的角度一样。
然后他被撞了。
准确地说,是先听见一连串的惊呼,然后被撞了。
后背先着地,手掌擦过水泥路面,火辣辣的。眼前有一瞬间的天旋地转,等视野重新聚焦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骂。
不是骂他,是骂那个撞他的人。
“你看路啊——”
然后那个骂人的声音停住了,转向他,换了一种语调。
“同学,你没事吧?”
宋淮安抬起头。
阳光正从那个方向劈过来,把他的视线劈成一片白。白光里走出一个人,中长头发,脑后扎着一根小辫子,正从坡上跑下来。
跑得很快。
到他面前的时候,那人弯下腰,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干净。
宋淮安被他拉起来的时候,心里的火气不知道被什么浇灭了一半。但他还是皱着眉,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给个交代。
然后面前的人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像水杯满了溢出来,收都收不住。
宋淮安的眉皱得更紧了。
“你又笑什么?”
那人没回答他,只是抬手拍了拍身边那个撞人少年的脑袋,偏了偏头:“道歉。”
撞人的少年像是被这一拍按下了启动键,立刻鞠躬,嘴里噼里啪啦往外蹦“对不起”,语速快得像在念绕口令。
扎辫子的人笑了笑,伸手摘掉少年头发上沾的草屑,动作很轻,像摘花瓣。
然后他转回来,开口报了一串数字。
宋淮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电话号码。
十一位数字被念得很清晰,一字一顿,像在确认他不会记错。念完以后,那人弯了弯眼睛,露出两颗虎牙:“我叫苏秦泊。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医药费全包。家友不懂事,抱歉。”
宋淮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袖口蹭了一块灰,手肘处蹭了一片绿,是草地留下的印记。
“医药费倒不至于。”他说,“不过这个——”
他扯了扯校服袖子。
苏秦泊认真想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很真诚地提议:“那我拿去帮你洗?”
宋淮安被他逗笑了。
他原本没打算真让人洗。校服而已,回去扔洗衣机转一圈就行。但苏秦泊伸着手站在那里,眼睛一只是天青色,一只是棕色,阳光从侧面打过来,两只眼睛的颜色被照得深浅分明。
他把校服外套脱了,递过去。
苏秦泊接过外套的时候,宋淮安斜了一眼他身边那个欲言又止的少年:“你们是不是还有事?他看起来快憋死了。”
苏秦泊敲了敲自己额头,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谢谢提醒。我们确实还有事。”他把外套搭在小臂上,拉着身边的人往坡上跑。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小辫子在他脑后晃了晃。
很快消失在坡顶的树影里。
周围安静下来。
蝉鸣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其他声音都淹没了。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宋淮安低下头。
手掌还疼着,但他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是刚才那串数字——十一位,被念了一遍,他一个都没忘。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在搜索栏里把那串数字一个不差地输了进去。
搜索键按下去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弹出来的头像是一头小绵羊。白色的,毛茸茸的,趴在一朵云上。
宋淮安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预备铃响了。
他回过神,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朝小卖部跑去。
梧桐叶在他身后落了一片,轻轻贴在地面上,像一个来不及说出口的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