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香樟树》一姨乙益

4、潦草的笔记 春

　　春末的太阳已经有点不讲道理了，晒在胳膊上，暖着暖着就开始发烫。

　　百叶窗切出一道一道的光，落在课本上，明明暗暗晃来晃去。靠窗这一排向来是全班最热的地方，午后一晒，闷得人昏昏欲睡，像个小暖箱。

　　我就坐在这块“小沙漠”里，被太阳烘得浑身发软，眼皮重得很，一个劲往下掉。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文言文，声调抑扬顿挫，听着像催眠曲。那些之乎者也飘过来，在耳边绕一圈，又轻飘飘散了，我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手里握着笔，假装在划重点，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蹭，脑子却早放空了。

　　越听越懵，越懵越慌，只好埋头往笔记本上狂抄，生怕等会儿考试全不会。

　　可越急，字越乱。

　　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的字写到一半没墨了，就随便画个圈糊弄过去；有的句子太长，写得太急，纸都被笔尖戳得发毛，背面透了一大片墨。

　　等老师说自由复习时，我盯着那本乱糟糟的笔记，心里一阵烦躁。

　　这哪是笔记，分明就是一团乱麻，跟我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我叹了口气，“啪”地把本子扣在桌上，撑着下巴看窗台上的蚂蚁。

　　它一小步一小步地爬，走两步停一停，晃一晃触角，又固执地往上挪，笨笨的，却很认真。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叙回来了。

　　他刚去外面打水，手里拎着两个空矿泉水瓶。一进门就看见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一小撮，软软贴在额头上，校服后背也洇出一小片浅痕，一看就知道外面太阳有多毒。

　　他把瓶子塞进桌肚，拿起课本准备翻页，目光扫到我桌上时，顿住了。

　　他没看我，就盯着我那本龙飞凤舞的笔记，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从自己笔袋里抽出笔记本，轻轻推到我面前。

　　林叙的笔记，在班里是出了名的好看。

　　字清秀干净，一笔一划都稳稳当当，重点用铅笔轻轻勾着，页边写着小小的备注，整张纸干干净净，连一处涂改都没有。

　　再看我的，红笔蓝笔黑笔乱飞，涂改带贴得坑坑洼洼，简直没法比。

　　“用我的。”

　　他声音很轻，像被风带过来的。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已经低头翻自己的书了，侧脸在光下很白，耳尖却悄悄有点泛红，像是不太好意思，又像是根本没当回事。

　　“可是你也要复习啊……”我小声嘀咕，有点不好意思拿。

　　“我看过了。”

　　他头也没抬，语气淡淡的，却很笃定。

　　我一下子就没话说了。

　　也是，他上课从来都听得那么认真，早就记牢了，可还是把笔记写得这么工整，像是早料到，总会有人需要。

　　我轻轻翻开他的本子。

　　一行行字整整齐齐，看着就心里舒服。我对着他的笔记，一点一点把自己潦草的地方补上、改顺，心里那股乱糟糟的劲儿，慢慢就静下来了。

　　他坐在旁边，偶尔翻书，偶尔写两笔，动作不急不缓。

　　我写一会儿，偷偷看他一眼，再赶紧低下头继续写。

　　阳光在我们之间慢慢挪，从他的笔尖，移到我的指尖。

　　补完最后一句，我长长松了口气，像解开了一团缠了很久的线。

　　把本子还给他时，我轻声说：“谢谢你。”

　　林叙接过，随手合上，指尖在页脚轻轻一点，画了个小小的圆太阳，简简单单一笔，却很可爱。画完，他把本子放回自己桌边。

　　“以后。”他顿了顿，声音依旧轻，却带着一点认真，“上课别老走神了。”

　　我脸颊一热，连忙点头，把笔握得端正了些：“嗯。”

　　午后的教室渐渐安静，有人趴着睡觉，呼吸轻轻的；有人望着窗外发呆，心思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我捧着自己重新整理好的笔记，心里特别踏实。

　　那本笔记不只是补了知识点，更像一块小石子，轻轻压住了我所有的浮躁和慌张。

　　原来有人可以把学习、把小事都做得这么认真，连一本笔记都带着诚意。

　　我忽然也想，认真一点试试看。

　　放学时，我把他的本子小心收好，又拿出自己那本潦草的，对着他的字迹，重新誊了一遍。

　　这一次，我的字工整了很多。

　　走出校门，夕阳把香樟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叙走在我旁边，步伐不紧不慢。

　　“笔记抄完了？”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笑起来：“嗯，抄好了，你写得特别清楚。”

　　他看了我一眼，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却像太阳穿破云层，一下子落在心上。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一本笔记，会让人这么暖。

　　风从樟树叶间吹过，沙沙地响。

　　我看着前面的路，心里轻轻泛起一个小小的、温柔的圆。

　　就像他在页脚画的那个太阳。

　　小小的，却足够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