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香樟树》一姨乙益

3、走廊尽头的风 入

　　入春后的第十场雨，下得很懒。

　　天空是灰蒙的，没有半点晴意，空气里湿得发黏，连操场上的塑胶跑道，都吸饱了水分，踩上去软乎乎的。课间十分钟，教室却吵不起来，窗户关着，雨声把噪音都吸走了，大家只能凑在一起小声聊天，或是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我不爱凑热闹，课间多半也坐在位置上，转着笔看窗外。只是这天，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树影变得朦朦胧胧，看久了眼睛发酸，我便起身，打算去走廊透透气。

　　过道里人来人往，女生们抱着作业本挤在一起，说说笑笑，脚步声踩得哒哒响。我贴着墙根慢慢走，不想挤进人群，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站一站。

　　走廊很长，尽头对着一片操场。走到中段时，我看见林叙。

　　他不在教室，也不在人群里，正站在走廊的尽头，背靠着栏杆，面朝操场的方向。

　　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领口被风掀得轻轻晃。他双手插在校裤口袋里，身形清瘦，站在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像一幅被框起来的画。

　　我脚步顿住，下意识想退回去。总觉得贸然打扰一个安静的人，是件很唐突的事。

　　可还没等我转身，他就先看见了我。

　　他没有刻意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越过过道的尘埃，落在我身上。眼神依旧是温温的，没有一点惊讶，也没有探究，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算是打了个招呼。

　　我停在原地，朝他点了点头，脚步还是挪不动。

　　他看了看我，又转头看向窗外的雨幕，轻轻抬了抬下巴，往旁边挪了半步，给我留了一块刚好能站下的位置。

　　动作很自然，没有丝毫犹豫，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过来站一会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站在他半步远的地方，和他一起面朝操场。

　　走廊尽头的风，是最舒服的。

　　雨还在下，风却很温柔，裹着一点草木的湿气，吹在脸上，不冷，只把脸上的闷热一点点吹散。远处的操场被雨笼着，跑道的颜色变得深了些，篮球架孤零零立着，连平时吵闹的操场，此刻都静得只剩下雨声。

　　我们谁也没说话。

　　风从走廊的两端吹过来，撩动他额前的碎发，也轻轻拂过我的发梢。我看着远处被雨水打湿的天空，心里忽然觉得很安稳——不是因为热闹，而是因为，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雨和风。

　　“雨停了就好了。”

　　忽然，他开口，声音很低，被风送进我耳朵里。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依旧望着外面，侧脸的轮廓在雨雾里显得很柔和，睫毛上沾了一点细细的水汽，像落了一层薄光。

　　“嗯。”我轻声应了一句，又转头看向操场，“等下体育课还要跑圈呢，下雨就不用了。”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好笑，这种废话，平时我是绝对不会说的，可此刻站在这里，却觉得一切都很自然。

　　他低低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大声的笑，只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点轻轻的震动，像风吹过风铃。

　　“你很怕跑圈吗。”

　　他问得很随意，却一下子戳中了我。

　　我脸颊有点发烫，小声嘟囔：“也不是怕，就是……跑不动。”

　　说完，我赶紧补充：“其实还好啦，就是每次跑完都喘得厉害。”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是很淡的笑。

　　“下次体育课，我陪你跑。”

　　我猛地转头，眼睛睁大了一点。

　　走廊尽头的风，刚好在这一刻吹过，他的头发被吹得贴在额角，眼神依旧温和，语气却很认真，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轻轻的“好”。

　　说完，我又有点后悔，怕自己答应得太轻易，怕他只是随口说说。

　　可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嗯。”

　　他应得很轻，却让我心里一下子落了底。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操场远处的天边，隐隐透出一点微光，像是雨快要停了的样子。我们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却谁也没觉得尴尬。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可我们像是被隔在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后面，外面的热闹进不来，里面的安静，也稳稳地守着。

　　上课铃响的时候，林叙先动了。

　　他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披好，拉上拉链，动作依旧慢而稳。整理好衣领后，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带了一点浅浅的笑意。

　　“回去吧。”

　　“嗯。”

　　我跟着他的脚步，往教室走。

　　他走在我前面半步，背影在雨雾里显得很挺拔。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泛起一点小小的暖。

　　回到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刚坐下，林叙也回来了。

　　他放下书包，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两下，画出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太阳。

　　画完，他把草稿纸往我这边挪了挪。

　　“上课认真点。”

　　他淡淡地说，语气却像风一样温柔。

　　我看着那个太阳，嘴角忍不住也弯了一下。

　　“知道啦。”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课本，翻开书页，侧脸重新落进阳光里。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下去。

　　我握着笔，看着桌角上那个小小的太阳，心里忽然觉得——

　　这校园里的风，好像越来越温柔了。

　　而走廊尽头的那一阵，大概是最特别的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