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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化疗好难受 化疗好难受 ...


  •   化疗室的白墙很白。
      白得像他的白大褂。
      我坐在那张可以调节角度的椅子上,盯着墙上贴的“化疗注意事项”发呆。字很多,我一个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循环播放——
      “局部晚期。”
      “局部晚期。”
      “局部晚期。”
      其实我不怕死。真的。
      拍雪山那次,我踩空了,整个人往下滑,手指抠进冰缝里,指甲盖翻了一半。那时候我想的是:完了,这张卡还没格式化。
      但现在是胃癌。
      不是咔嚓一下就没了的意外。是一点一点地疼,一口一口地吐,一根一根地掉头发。是把一个人慢慢地、慢慢地拆解成一副骨架。
      我怕的是这个。
      “谢知遥?”
      我抬头。
      顾沉舟站在门口,他手里多了一杯水。
      他走过来,把水放在我旁边的桌上,低头看护士递过来的化疗单。
      “方案是奥沙利铂加卡培他滨,”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三天输液,两周口服,休息一周,一个周期二十一天。”
      “哦。”
      “副作用包括恶心、呕吐、腹泻、骨髓抑制、手足综合征——”
      “顾医生,”我打断他,“你是在给我上课,还是在吓我?”
      他抬起眼看我。
      “我在给你知情同意,”他说,“你有权利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我说,“知道了就不吐了?”
      他没回答。
      他把化疗单放在桌上,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单子最下面签了名。他的字很好看,笔画利落,像刀刻的。
      “开始吧。”他对护士说。
      护士推着化疗泵过来的时候,我承认我怂了。
      那袋透明的液体挂在架子上,顺着管子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
      顾沉舟走过来,站在我右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肩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进来。
      护士在我的留置针上接上管子。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往里爬,从手背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像一条蛇,蜿蜒着往心脏的方向游。
      “疼吗?”顾沉舟问。
      “不疼。”
      “凉吗?”
      “……凉。”
      他皱了下眉,转身出去了。我以为他走了,但不到一分钟他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条毛巾。
      他把毛巾叠成长条,裹在我输液的手臂上。
      “热毛巾,”他说,“会好一点。”
      热毛巾隔着管子,把那些冰凉的液体捂暖了一些。但我更在意的,是他蹲下来帮我裹毛巾的样子。
      一个副主任医师,蹲在化疗椅旁边,给一个病人裹毛巾。
      “顾医生,”我说,“你对每个病人都这样?”
      他没抬头,继续整理毛巾的边角。
      “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样?”
      他停下动作,抬起眼看我。
      “因为我是你男人。”
      我耳朵刷一下就红了。
      然后他站起来,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顾副主任。
      我听到一声细微的笑。
      “你笑话我?”
      “没有。”
      “那你笑什么?”
      “你可爱。”
      我耳朵更红了。操,这人怎么这么会撩?
      ……
      化疗进行到第二天的时候,副作用来了。
      不是慢慢来的。是像一记闷拳,直接砸在胃上。
      我正在喝林清辞带来的粥,胃里突然翻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是排斥。像你的身体突然不认你了,觉得你是外来物,要把你吐出去。
      我放下碗,捂住嘴。
      “知遥?”林清辞站起来,“怎么了?”
      我没来得及回答。胃里的东西已经涌上来了,我弯腰对着床边的垃圾桶,把刚才喝进去的粥、胆汁、胃酸,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真吐。整个人蜷缩成虾米,喉咙被胃酸烧得火辣辣的,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的吐。
      林清辞蹲下来拍我的背,手忙脚乱。赵烨跑去叫护士。
      我吐完之后,浑身发抖,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衣服被冷汗浸透了。
      然后我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不是护士。是顾沉舟。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东西,皱了下眉。然后他蹲下来,一只手扶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探上我的额头。
      “发烧了,”他说,声音很沉,“三十八度左右。”
      “正常反应,”我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不是说过了吗,恶心、呕吐、发热……”
      “谢知遥。”
      他叫我的名字,语气里有警告。
      我闭上嘴。
      他转向林清辞和赵烨:“你们先出去。”
      赵烨想说什么,被林清辞拉走了。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他。
      他没有站起来。他蹲在我面前,一只手还扶着我肩膀,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帮我擦脸上的眼泪和汗。
      特别轻,感觉我一碰就会碎的一样。
      “吐完了?”他问。
      “嗯。”
      “还难受吗?”
      “……胃还是翻。”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他站起来,坐到床边,把我拉进他怀里。
      恨不得把我揉进骨头里。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一只手扣着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放在我胃部,轻轻地、顺时针地揉。
      “你干嘛?”我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帮你缓解。”
      “这是医嘱?”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想这么做。”
      他的手掌很暖。我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效,胃里的翻涌感慢慢消退了。
      我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
      稳的。像节拍器。
      “顾沉舟。”
      “嗯。”
      “你说过会治好我。”
      “嗯。”
      “你说话算数吗?”
      他的手继续在我胃部揉着,没有停。
      “算数。”
      “如果治不好呢?”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如果。”
      “我是说如果。”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那我就陪你到最后一秒。然后我去找你。”
      我的眼眶热了。
      “你不能这样,”我说,声音有点抖,“你还要治病救人。”
      “我连你都救不了,”他说,“还救什么人。”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他胸口。
      白大褂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的木质香水味。好像是特意喷的吧,我不清楚……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成了“顾沉舟”的味道。
      我记住了。
      化疗第三天,我开始脱发。
      枕头上、衣服上、手背上,到处都是。细碎的、黑色的发丝,像秋天的落叶,不需要风,自己就会掉。
      我没有告诉顾沉舟。
      不忍心。他这两天已经很累了。
      白天查房、坐诊、开会,晚上来我病房,坐在床边陪我,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下巴上的胡茬越来越长,白大褂皱巴巴的,像几天没换。
      但他从来没说过累。
      第三天深夜,我睡不着,去洗手间洗脸。抬头看镜子的时候,我看见了自己的头发。
      头顶那一块,已经能看到头皮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几根头发黏在指尖上,像蛛丝。
      我盯着那几根头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冲进洗手池。
      门被敲了两下。
      “知遥?”
      顾沉舟的声音。
      我擦了脸,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是工作的、公事公办的。
      “明天的血常规……”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我头顶那一块裸露的头皮。
      然后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走过来,关上了洗手间的门。
      “你看到了。”我说。不是问句。
      他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我头顶那块裸露的皮肤。他的手指很凉,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今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我说,“你能让头发不掉?”
      他没说话。他的手指从头顶滑到耳后,从耳后滑到后脑勺,最后停在我颈后。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梳理。
      “我以前想过,”他说,声音很低,“你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你当了老师,想过你当了警察,想过你开了一家小店,卖你拍的那些照片。”
      “没想过我会得癌症?”
      他停了一下。
      “没想过。”
      他的手指继续在我头发里游走,像是在数我还有多少根头发。
      “也没想过,”他说,“我会成为你的医生。”
      我笑了。
      “命运写剧本的时候喝假酒了吧?”
      他没笑。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
      “知遥。”
      “嗯。”
      “你还是很漂亮。”
      我踮起脚,吻了他。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的手扣住我的腰,把我按在洗手台上,低头吻了回来。
      带着恐惧的。
      他咬着我的嘴唇,舌尖撬开我的牙关,尝到我嘴里残留的药味和苦涩。
      我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还是那么浓密,那么硬,那么扎手。
      “不公平,”我在他唇间说,“你的头发还在。”
      “给你,”他说,“都给你。”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吻掉我脸上的泪,一颗一颗的,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别哭,”他说,“化疗会过去的。头发会长回来的。”
      “如果长不回来呢?”
      “那就光头。光头也挺好看的。”
      “你骗人。”
      “我没骗你,”他说,拇指擦过我眼角,“你什么样子我都见过。被灌洗洁精的样子,被推倒擦破手掌的样子,发高烧说胡话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
      “那个说‘哥哥,你这里有肿瘤’的小傻子,我都喜欢了十三年。我还怕你光头?”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说不出话。
      他抱着我,一只手在我后背轻轻地拍,像在哄一个小孩。
      “知遥。”
      “嗯……”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你说了不算。”
      “谁说了算?”
      “老天爷。”
      他沉默了几秒。
      “那就去他妈的老天爷。”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天晚上,他睡在我病房的陪护椅上。
      是蜷着。一米八几的人,缩在一张不到一米六的椅子上,腿悬在外面,脖子歪着,看着就难受。
      我看了他很久。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连被子都没有。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把床上的薄毯拿下来,盖在他身上。
      他动了动,没有醒。只是眉头皱了一下,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顾沉舟,”我小声说,“我会好起来的。”
      他没有回应。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你。”
      窗外的月光很淡,淡得像要化了。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睫毛。
      他动了一下,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笑了一下,站起来,回到床上。
      点滴已经撇了。手背上只剩下那个留置针,贴着肤色的胶布,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抬起手,对着月光,看那根针。
      它在我的血管里。像他一样。
      拔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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