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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顾医生,哪来的猫? 我找到顾沉 ...


  •   他叫顾沉舟。
      这个名字从我梦里跳出来的时候,我正盯着天花板数点滴。一滴,两滴,三滴。白色的液体顺着管子往下爬,爬进我手背的血管里,凉飕飕的。
      胃癌。
      局部晚期。
      这几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洗衣机甩干桶,嗡嗡嗡,停不下来。
      我二十五岁,拍过雪山、沙漠、无人区,见过藏民朝圣时一步一叩首,见过柬埔寨洞里萨湖的孩子光着身子在混水里摸鱼。我以为我见惯了生死。
      没想到轮到自己的时候,还是怕。
      不是怕死。是怕来不及。
      赵烨昨晚在病房守到凌晨两点,被我撵走了。林清辞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明天带粥来”。我笑他:“你一个前警察,哭什么。”他说:“我没哭,我过敏。”
      骗鬼。
      门被敲了两下。
      “谢知遥?”
      我抬头。
      白大褂。听诊器。胸口的工牌反光,看不清字。再往上,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眼窝深,薄唇微抿,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他低头看手里的病历夹,翻了一页,眉头皱了一下。
      如果不是我职业病犯了、习惯性捕捉人物微表情,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他说,声音很低。“顾沉舟。”
      顾沉舟。
      这三个字落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脑子里那台甩干机突然停了。
      不是停了。
      是炸了。
      顾沉舟。沉舟。哥哥。
      那个消失了十三年的人。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
      不对。不是“像”。是真的被掐住了。
      我的声带痉挛了,胃酸往上涌,嗓子里全是胆汁的苦味。我不知道是因为病情,还是因为这个名字。
      “你……”
      他抬起眼看我。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很黑,像冬天的井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医生看病人是先看脸,再看病历,再看监护仪。他不是。
      他先看我的眼睛。
      然后往下,看我的嘴,看我的脖子,看我的手,看我手背上的留置针,看我的指尖。
      最后回到我的眼睛。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但我觉得自己像被X光扫了一遍,骨头缝里的东西都被他看穿了。
      “顾医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你……是哪里人?”
      他翻病历的手停了一下。
      “魔都。”
      “魔都哪里?”
      他放下病历夹,拉了把椅子坐下。离我的手臂不到十厘米。
      我听见一声轻笑,似乎是被逗笑,又或是玩味。
      “你问这个,”“是要查我户口?”
      我噎了一下。
      “我就是……”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觉得你名字挺熟的。”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工牌。顾沉舟。肿瘤科。副主任医师。
      那个在孤儿院的孩子王,成了肿瘤科医生。
      而我,成了他的病人。
      命运真他妈会开玩笑。
      “你认识叫顾沉舟的人?”他问。
      声音没变,眼神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上来,锁定猎物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我张了张嘴。
      想说的太多了。我想说“你是不是在铁路孤儿院待过”,想说“你以前是不是有个朋友叫知遥”,想说“你走的那天为什么不告而别”。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和胆汁胃酸搅在一起,最后只变成一句:
      “不认识。可能记错了。”
      他看着我。
      很久。
      久到点滴又滴了二十几滴,久到我开始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听诊器。
      “把衣服撩起来。”
      “啊?”
      “听心肺,”他说,语气公事公办,“常规检查。”
      哦。常规检查。
      我把病号服往上撩了一截。他皱了下眉,伸手把我的衣服又往上推了推,推到胸口的位置。
      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皮肤。
      凉。
      听诊器的头贴上我胸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快。
      快得不正常。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着头,专注地听。他的呼吸很轻,但还是有一缕温热的气息扫在我锁骨上。
      “心跳有点快,”他说,把听诊器换了个位置,“紧张?”
      “没。”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
      听诊器往下移,到胃部的时候,他按了一下。
      我闷哼一声。
      “这里疼?”
      “……有一点。”
      “这里呢?”他又按了一下,往左偏了半寸。
      这次我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收回手,在病历上写了几笔。我以为检查结束了,正要放下衣服,他忽然伸手按在我胃部刚才疼的位置。
      不对,不是按。是覆。
      整个手掌贴上来,五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把那块皮肤包裹住。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我的胃痉挛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你太瘦了,”他说,声音低下去,“我摸到肋骨了。”
      我没接话。他的手掌贴在我身上,温度透过皮肤往里渗,像冬天的暖水袋,烫得人想躲,又舍不得躲。
      “以前也没这么瘦啊?”
      我抬头看他。
      “顾医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你……”
      “我什么?”
      他终于抬起眼看我。
      “哥哥……?”
      这个字从我嘴里滑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的手收紧了。
      五根手指扣住我的腰侧,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捏碎。
      他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我能数清他瞳孔里的纹路,近到他的呼吸和我的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烫。
      “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的声音哑了。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叫他哥,因为我怀疑他是顾沉舟。但如果他不是呢?如果我认错了呢?如果这只是我化疗前的幻觉呢?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暖的笑。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踩进陷阱的笑,嘴角只翘了一边,眼底的岩浆溢出来,烫得我浑身发软。
      “十三年,”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你让我找了十三年。”
      我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不是感动,是……恐惧。
      “我没有让你找,”我说,声音闷闷的,因为喉咙里堵了东西,“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找我。”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颈窝。
      他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点硬,有点扎。他的鼻尖抵在我锁骨上方,呼吸又急又烫,像发烧的人在喘气。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你不知道我在找你,”他的声音闷在我脖子里,带着震动,像一只大型犬在呜咽,“你不知道我每年你生日都去你被领养的城市,你不知道我翻遍了户籍档案找不到你的名字,你不知道我他妈以为你死了!”
      他的手从我腰侧移到后背,把我整个人拽进他怀里。
      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揉碎了嵌进他骨头里。
      我的留置针被扯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气。他立刻松了力道,但没有放开我。他的下巴抵在我肩窝,声音闷闷的:
      “针疼?”
      “……嗯。”
      他握住我的手,举到眼前,看着手背上那根留置针。他的拇指轻轻按在针贴的边缘,其他四指扣住我的手背,把我的整只手包在他掌心里。
      他的手很暖。
      暖得我想哭。
      “你得了胃癌,”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局部晚期。”
      “嗯。”
      “为什么不早点来看?”
      “不知道是癌,”我说,“以为是老胃病。”
      他沉默了几秒。
      “你他妈就是不爱惜自己。”
      他在骂我。他骂我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说得对。
      我不爱惜自己。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为了等一个镜头可以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趴半天。我拍遍了人间的烟火,却把自己的胃烧出了一个洞。
      “以后不会了,”我说。
      他抬起眼看我。
      “什么?”
      “以后会爱惜,”我说,“因为有人找了我十三年。我不想让他找到的是一具尸体。”
      他愣住了。
      然后他吻了我。
      是嘴唇贴上嘴唇,是舌尖撬开牙关,是侵略性的、占有的、不容拒绝的深吻。
      他的手扣着我的后脑勺,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把我固定在那个位置,不许后退,不许躲。
      我尝到他嘴里的味道。咖啡,苦涩,还有一点点血的铁锈味,他把我的嘴唇咬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放开我的时候,我的脑子是空白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尖叫。
      他看着我,眼底的岩浆终于喷出来,烧得我无处可逃。
      “你刚才叫我哥哥,”他说,拇指擦过我下唇上被他咬破的地方,“再叫一次。”
      “……哥哥。”
      他的手从我头发里滑下来,捏住我的后颈,不重,但那种被掌控的感觉让我整个人都软了。
      “再叫。”
      “哥哥。”
      他的呼吸重了。瞳孔放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再叫。”

      “哥…哥哥你轻点,你捏疼我了。”
      他没松手。但他凑过来,在我耳垂上咬了一口。
      不重。但那里太敏感了,我浑身一颤,听见自己发出一声不像自己的声音。
      “十三年,”他的声音贴着我耳朵,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电,“你让我想了十三年。你知道这十三年我怎么过的?”
      我没回答。我回答不了。他的嘴唇从耳垂移到耳后,从耳后移到脖颈,在颈动脉的位置停下来,轻轻吮了一下。
      我的脑子炸了。
      不是因为那个吻本身。是因为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标记。
      这里不是abo啊喂!
      “顾沉舟……”我叫他的名字,声音是哑的。
      “叫哥哥。”
      “……哥哥。”
      他的手从我后颈滑下去,沿着脊椎一路向下,停在腰窝的位置。他的指尖在我皮肤上画圈,画得我浑身发麻。
      “你瘦了,”他说,“比十三年前还瘦。”
      “你记错了,”我说,“十三年前你又不认识我。”
      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不认识你?”“谢知遥,你以为那天在走廊上,我为什么走过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手回到我的腰侧,扣住。
      “十五年前你跑了一次,”他说,“这次,别想再跑。”
      我没有想跑。
      我得了胃癌。局部晚期。可能活不过五年,可能活不过明年,可能活不过下个月。
      但他找了我十三年。
      我不能让他找到的,是一具尸体。
      “顾沉舟。”
      “嗯。”
      “我得了癌症。”
      “我知道。”
      “可能会死。”
      “你不会死,”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医嘱,“我会治好你。”
      “如果治不好呢?”
      “没有如果。”
      他低下头,在我胃部落下一个吻。
      隔着病号服,他的嘴唇贴着那块皮肤,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来。
      “这里,”他说,嘴唇没有离开我的皮肤,声音闷闷的,“以后只能因为我疼。”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替我挡住风雨的那个少年,他不是我哥哥。
      他是一个男人。
      一个想把我占为己有的男人。
      走廊上有人在喊“顾医生”,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站起来,理了理白大褂的领子。刚才那个咬我耳垂、吻我嘴唇、在我胃部留下温度的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静自持的顾副主任。
      我看着他从一只失控的狼,变回披着白大褂的矜贵医生,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好玩。
      “顾医生,”我叫他。
      “我的留置针好像歪了,”我说,举起手背给他看,“你帮我看看?”
      他走过来。
      “没歪。”
      “是吗?”我歪着头看他,“那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他抬眼看我。
      那一眼里有警告。
      我假装没看懂,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他的手僵了一下,没有抽走。
      “顾医生,你手好凉,”我说,拇指在他指节上慢慢摩挲,“是不是刚才……太紧张了?”
      他没说话。但他的呼吸变了。变深了,变慢了,像在刻意压制什么。
      我松开他的手,伸出食指,点在他白大褂的第二颗扣子上。
      “这颗扣子,”“刚才硌到我了。”
      “哪里?”
      他的声音哑了。
      我拉起病号服的下摆,露出腰侧一小块皮肤。刚才他抱我的时候,那颗扣子正好硌在那里,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这里。”
      他低头看着那块红印。
      目光沉得像要把那块皮肤烧穿。
      我松开衣摆,布料落回去,盖住了那块红印。他的目光追着布料往下坠,落在我的腰上,不肯离开。
      “顾医生,”我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这么爱看啊。”
      他猛地抬起眼。
      “谢知遥。”他叫我的名字,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
      “你在玩火。”
      我笑了。
      “顾医生,”我说,伸出手,指尖点在他胸口。“我是癌症病人。晚期。我本来就没多少时间了。”
      我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白大褂,隔着衬衫,隔着皮肤和肋骨,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要把胸腔撞碎。
      “所以,”我抬起头,眼睛轻轻眨了一下。“我不介意在火里死一次。”
      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按回床上。
      他的膝盖抵在床沿,一只手扣着我的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掐着我的下巴,迫使我仰起头。
      “你他妈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是抖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
      “我说,我不介意……”
      他用吻堵住了我的嘴。
      是撕咬。他把我的下唇含进嘴里,用牙齿碾磨,在我以为他要咬下去的时候,又换成舌尖轻轻舔舐。他的手松开我的下巴,插进我的头发里,扯得我头皮发麻。
      我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想偏头躲一下,他不让。他扣着我后脑勺的手加了力道,把我固定在他掌控的位置,不许动,不许逃,不许呼吸。
      我终于在他嘴里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他放开我的时候,我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病号服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一颗,领口大敞,露出锁骨和胸口大片皮肤。
      他低头看着那片皮肤,目光暗得像要滴墨。
      “谢知遥。”
      “嗯……”我还在喘。
      “你不是在玩火。”
      “你是在往火里浇油。”
      他转身走了。
      真好玩。
      我抬起手背挡住眼睛,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胃癌。局部晚期。
      但我好像,终于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走廊上传来护士的声音:“顾医生,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被猫挠了。”
      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短得不能再短。
      哪来的猫?
      我笑着闭上眼睛。
      点滴还在滴。一滴,两滴,三滴。
      手背上,他刚才握住的地方,还残留着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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