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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像一只护食的狗 赵烨林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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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不是医院食堂那种寡淡的粥味,是油条。炸得金黄、外酥里嫩的油条,配着热腾腾的豆浆,那股子烟火气从门缝里钻进来,直往鼻子里窜。
我睁开眼。顾沉舟不在。陪护椅上空空荡荡,薄毯叠得方方正正,摆在椅子上。像一块豆腐。
门被推开。不是顾沉舟,是赵烨。他一手拎着塑料袋,一手端着两杯豆浆,用脚把门带上,回头看见我,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醒了?爹给你带了早餐。”
“滚蛋,你怎么进来的?”我嗓子还是哑的,化疗的副作用像宿醉,整个人像被人揍了一顿。
“走进来的啊,”赵烨把东西放在桌上。
林清辞跟在他后面进来,手里拎着水果篮。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赵烨站在他旁边,像他的……保镖?司机?反正不像同一个物种。
“你穿这样来医院?”我说。
林清辞把水果篮放下,面无表情:“开完会顺路。”
“开什么会?”
“董事会。”
“哦,”我说,“林总。”
他看了我一眼。是“林总”这两个字扎到他了。
赵烨显然也知道。他搂了一下林清辞的肩膀,动作很快,像是下意识的:“行了行了,先吃东西。知遥你今天是先吐后吃还是先吃后吐?”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这是实事求是,”赵烨把油条掰成两半,递给我,“根据昨天林清辞的汇报,你吃三口吐了。今天争取吃四口。”
林清辞在旁边坐下,削苹果。他削苹果的姿势很好看,手指长,刀法稳,皮从头到尾没断。赵烨盯着他看,眼神黏得像胶水。
“看什么?”林清辞头都没抬。
“看你。”
“有病。”
“嗯,”赵烨笑了,“病得不轻。”
我咬着油条,看着他们俩。赵烨家财万贯,浑身上下都是被钱养出来的松弛感。
林清辞以前是警察,浑身上下都是被社会打磨出来的紧绷感。这两个人能凑到一起,本身就是个奇迹。
赵烨转头看我:“你家顾医生呢?”
“谁是我家?”
“装,”赵烨撇嘴,“昨天某人走了之后,林清辞跟我说,你家顾医生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刀了。”
“为什么?”
“因为我碰你肩膀了。”
我差点被油条噎死。
“就碰了一下,”赵烨比划着,“就这儿,碰了一下。你家顾医生那眼神,啧,跟要杀人似的。”
林清辞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我面前。
他没有接赵烨的话,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林清辞,”我说。
“嗯?”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
“面肌痉挛。”
赵烨凑过去看他的脸:“哪里痉挛了?我看看——”
林清辞推开他的脸,耳朵红了。
我靠在床上,嚼着苹果,看着他们。
门被敲了两下。
顾沉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他今天换了件白大褂,比昨天那件干净,领口平整,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但他的黑眼圈还在,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转向赵烨和林清辞。
那一眼的温度,从零上骤降到零下。
“探病时间,”他说,语气公事公办,“上午十点到十二点。现在是九点四十。”
赵烨看了一眼手机:“差二十分钟,顾医生通融一下?”
顾沉舟没说话。他走到床边,把病历夹放在桌上,伸手探了一下我的额头。他的手指还是凉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不烧了,”他说。
“嗯。”
“吃东西了?”
“油条。苹果。”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油条和豆浆,眉头皱了一下。
“油条太油腻了,不建议吃。”
赵烨在旁边小声嘀咕:“那是知名油条,排了四十分钟队买的……”
顾沉舟没理他。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递给我。
“这是营养科给的食谱。以后按这个吃。”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列着各种食物的禁忌和推荐,密密麻麻,像一本小型字典。
“顾医生,”我说,“你这是给我治病还是养孩子?”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警告。像是无奈,像是纵容。
“你比孩子难养,”他说。
赵烨“噗嗤”笑了出来。
顾沉舟转头看他。那一眼的温度又降了几度,快到绝对零度了。
“赵先生,”他说,“你的车停在了急救通道。麻烦挪一下。”
赵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车……”
“车牌号*******,黑色迈巴赫。停在急救通道上,已经五分钟了。”
赵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清辞拉住了。
“我们去挪车,”林清辞站起来,拿起大衣,“知遥,晚上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顾沉舟一眼。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林清辞什么也没说,点了下头,拉着赵烨出去了。
门关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
顾沉舟站在床边,低头看我。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白大褂镀了一层金边。
“你查了赵烨的车牌?”我说。
“路过看到的。”
“你一个肿瘤科医生,路过急救通道,顺便记了一下车牌?”
他没回答。
“顾沉舟,”我说,“你在吃醋。”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没有。”
“有。”
他沉默了几秒。
“他碰你肩膀了,”他说,声音很低
“昨天。”
我笑了。
“所以呢?”
“所以我不喜欢他。”
“那林清辞呢?”
他想了想。
“林清辞可以。”
“为什么?”
“他没碰你。”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看着我笑,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笑的。
“顾沉舟,”我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一只护食的狗。”
他的表情变了。恼羞成怒的。
“知遥。”
“嗯?”
“你再说一遍。”
“一只护……”他俯下身,吻住了我。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侵略性的深吻。是浅尝辄止的、一触即离的、像惩罚又像撒娇的吻。
他直起身,看着我。
“谁是狗?”他说。
我舔了一下嘴唇,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我。我是。”
“老变态……”
他看了我两秒。
然后他笑了。
“你笑起来,”我说,“还挺好看的。”
他收起笑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顾副主任。
没趣。
“查房时间到了,”他说,拿起病历夹,“晚上再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油条,”他说,“偶尔吃一次可以。”
门关上了。
赵烨的油条,顾沉舟的“偶尔吃一次可以”。
林清辞的苹果,顾沉舟的“林清辞可以”。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别扭的人?
明明在吃醋,非说“路过看到的”。
明明在笑,非收起来装冷漠。
明明想留下来,非说“晚上再来”。
赵烨和林清辞下午又来了。
这次他们带了水果、酸奶、书、一个U型枕,还有一盆绿萝。
“病房里太死了,”赵烨把绿萝放在窗台上,“放点绿的,活气。”
林清辞把U型枕套在我脖子上:“你化疗的时候靠着,会舒服一点。”
我摸了摸那个U型枕,是蚕丝的,很软。
“谢谢。”
“谢什么,”赵烨说,“你赶紧好起来,我们还要去北欧呢。”
北欧。
我想起来了。那是我们三个人曾经的约定。去冰岛,住玻璃屋,看极光。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的胃里有个肿瘤。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顾沉舟在找我。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人会在我化疗的时候蹲下来帮我裹热毛巾,有人会在我吐的时候把我抱进怀里揉胃,有人会说“你还是很漂亮”的时候声音发抖。
“会去的,”我说,“北欧。”
“不过现在是四个人了。”
赵烨笑了。林清辞也笑了。
我靠在床上,抱着那个U型枕,看着窗台上的绿萝。
阳光很好。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烨。”
“嗯?”
“你车真的停在急救通道了?”
赵烨的表情僵了一下。
“顾沉舟跟你说的?”
“嗯。”
赵烨挠了挠头:“我以为他吓唬我的。结果出来一看,真贴条了。”
林清辞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花了二十分钟跟交警解释‘我就停了一下’。”
“本来就是就停了一下!”
“四十分钟。”
“……”
我笑了。
笑得很用力,胃都笑疼了。
但那种疼,和化疗的疼不一样。
这种疼,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