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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做了一个好梦 梦回铁路孤 ...


  •   护士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很快:
      “顾医生!病人就在4床,这边!”
      “我知道了。”那个叫顾沉舟的医生说。
      “李医生,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我现在看一下病人和现在的结果。”
      “顾医生,你来的正好这,是刚出的部分报告和床边B超的初步描述。”
      急诊李医生似乎松了口气。
      “顾医生?”
      “嗯?哦。”
      ……
      我只是胃病,老毛病了。
      一定是搞错了,对……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
      我才25岁,刚刚拿了“金瞳孔”,我的《人间烟火》还在筹备全国巡展,我还有很多想去的地方,想拍的人……
      一定是搞错了……
      后续的记忆更加支离破碎。
      我被推到了一个地方做检查,针扎在我手上,有点疼。
      精神与体力的双重透支抵达极限,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悠悠,最终昏睡。
      即使在昏睡中也不安稳……
      梦里,我置身在一个地方,铁路孤儿院,这是我噩梦的开始,亦是结束。
      孤儿院旁边是一个火车站,据说是一个很有名的慈善家投资的。
      这里的孩子吃得饱也穿得暖,甚至可以暂时托管。我听他们说15岁以上的孩子都去了新的家庭。
      这帮孩子每天吃饱喝足无事可做,就拉帮结派搞小团体。不合群的就会被所有人欺负。
      “明明是我先来的……你们不能插队。”
      “我他妈插的就是你的队,有能耐揍我啊!”其他几个孩子跟着说,跟着笑。
      在这个地方,拳头硬的人说话,嗓门大的人有理,你要么学会跟他们一起笑,要么成为被笑的那个。我试过第一种,学不会。那些话我说不出口,那些事我做不出来。
      于是我成了第二种。
      要么站在插队的人那边,要么站在被插队的这边,没有中间。
      我不是没想过反抗。有一次,我鼓起勇气推了回去,三个男孩按着我,一个捏着我的下巴,往我嘴里灌洗洁精。
      嘴里粘涩交加,柠檬味。
      然后他就过来了
      “松手。”
      那三个男孩抬头,看见是他,脸色变了。领头的那个讪讪地笑:“沉舟哥,我们闹着玩呢——”
      “我说松手。”
      他们就松了。
      “谢谢。”
      我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用袖子擦脸上的泡沫,转身想走。
      然后他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忽然笑了。我看不懂。
      他说他叫顾沉舟,他说以后他保护我。
      他跟我说他是和家里赌气过来的。因为他家里有钱有势,所以他说的话没人敢不听。
      夏日午后,蝉鸣震耳。
      孤儿院的孩子们围在食堂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那三轮车的西瓜。圆滚滚的,绿皮黑纹,在太阳底下泛着水光。
      拍完照,分完瓜,还要孩子们举着西瓜站在横幅前面喊“谢谢叔叔阿姨”。
      我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我不太会挤,也不太会喊,每次都被挤到后面。
      前面的孩子已经开始分了。管事的大爷刀法粗糙,一刀下去,瓜裂得歪歪扭扭。
      大的那块给喊得最大声的,小的那块给挤在最前面的。至于中间那些安静等的,最后剩下的边角料,连瓢带皮,扔进盆里。
      “我的这块怎么这么小!”
      “你他妈喊都没喊,有就不错了,要不要?不要给别人!”
      我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端着瓜走了。轮到我的时候,盆里只剩几块烂兮兮的,瓜肉软塌塌地泡在汁水里,苍蝇在上面打转。
      没了。
      我端着空碗站在那儿。
      “后面没了,散了散了。”管事的大爷头都没抬。
      我想说,我还没拿。但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后面的人推我:“没听见啊?没了,走开走开。”
      我被推到一边。角落里,几个孩子蹲在地上,面前堆了五六块西瓜,啃得汁水横流。他抬头看我,咧嘴笑了,西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
      “哟,没抢着啊?”
      我没理他,转身要走。
      “哎!别走啊。”他站起来,手里拿着半块啃了一半的西瓜,朝我晃了晃,“想吃吗?”
      他把那半块西瓜举到我面前,然后手一松。
      瓜瓤朝下,砸在地上,碎成几瓣,沾了灰。
      “捡起来吃啊。”他笑着,周围几个人也跟着笑,“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你不是最讲规矩吗?排队的规矩你讲,浪费粮食的规矩讲不讲?”
      我蹲下去。
      他们的笑声更大了。
      我伸手,把那几瓣沾了灰的西瓜捡起来,放进碗里。
      碗还没端稳,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碗抽走了。
      我愣住,抬头。
      他站在我身侧,手里端着我的碗,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瓣沾灰的西瓜,眉头都没皱一下,转身把碗里的东西倒进了泔水桶。
      碗磕在桶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笑声戛然而止。
      “脏了就别要。”他说。
      他没看我。他转过去,看着那帮孩子。
      他没说话。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面无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整个食堂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半晌,领头的孩子干笑了两声:“沉舟哥,我们闹着玩呢……”
      “是吗。”
      不是问句。
      他转身,从旁边的桌上拿了一块西瓜递给我。
      “吃。”
      “谢谢你”
      这是我和他的第二次对话。
      他比我大,我叫他哥哥。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那时候我不知道“哥哥”和“哥哥”是不一样的。
      我以为所有哥哥都会在夜里敲你的门,以为所有哥哥都会在你洗完澡后盯着你看很久,以为所有哥哥都会在你睡着之后,把手放在你脸上。
      他教了我很多东西。
      他教我如果有人□□的队,就报他的名字。他教我如果有人推我,就打回去,打不过就跑来找他。他教我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人欺负你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无聊。
      他还教我一些别的东西……
      有一天他仰起脖子喝水,我看见他喉咙中间那块地方,上下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皮肤下面,活着。
      我吓了一跳,指着他的脖子:“哥哥,你这里有个肿瘤!”
      他放下水杯,看着我,忽然笑了。
      让我心跳突然快了一拍的笑。
      他拉过我的手,按在他脖子上,让我感受那块硬硬的骨头。
      “这不是肿瘤,”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从胸腔里碾过一遍才挤出来的,“这是喉结。男人长大了都会有。你以后也会有。”
      我的指尖贴着他的皮肤,感受到那东西在震动,随着他说话一上一下。
      我缩回手,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我不懂为什么。
      后来他摸我的头,揉我的头发,手指从发顶滑到耳后,最后停在我脖子侧面。他的指腹有薄茧,刮过我皮肤的时候,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哥哥?”
      “别动。”他说。
      我没动。
      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的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另一种我说不出的气味,像太阳晒过的被子,让人想睡觉。
      “哥哥,你干嘛?”
      “朋友之间都会这样抱。”他说。
      哦,朋友。
      后来他又抱了我很多次。在我被欺负哭的时候,在我洗完澡头发还没干的时候,在我半夜做噩梦跑去敲他门的时候。
      每一次他都说:“朋友之间都这样。”
      我就信了。
      他还亲过我。额头,一次。
      那天我发高烧,他整夜守在我床边。凌晨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的脸离我很近,然后额头上落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哥哥?”
      “量体温。”他说,“朋友之间都这样。”
      哦,朋友。
      我十二岁,不懂什么叫喜欢,什么叫欲望,什么叫“朋友之间不这样”。
      我只知道他叫顾沉舟,比我大五岁,是我天下第一好的朋友。
      他摸我,他抱我,他亲我额头。
      他说这是朋友。
      我就信了。
      他只在孤儿院待了两个月,或许更短。
      顾家来人,把他接了回去。顾父顾母在商场沉浮多年,怎会看不懂他眼底的情绪?他们没有责骂,没有质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动用了关系,给我找了一户小康人家领养。
      比孤儿院好一万倍。
      一个有头有脸的家族继承人,不可以有这种“污点”。
      至于那个孤儿院的内幕?顾家夫妇什么肮脏事没见过?他们当然知道那座“慈善”的孤儿院背后是什么。
      但他们没有管。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那孩子已经被送走了,安全了。至于其他孩子?与他们无关。
      后来我上大学,懂了。他的眼神在说:“我喜欢你。”
      男的和男的,这是同性恋。
      赵烨和我一块上专业课,他不知道我和顾沉舟的“脏事”,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他跟我说喜欢一个人,不管他是男是女,都不恶心。就像我喜欢拍照一样,谁要是觉得这恶心,那是他自己心里有屎。
      同性恋从来不是病。恶心的是偏见,不是爱。
      我为什么会觉得恶心呢?这不恶心,更不是病。
      为什么会有戒同所这个东西……
      大学毕业,进了社会。
      我才发现孤儿院的那套规则,从来没有变过。
      职场上,有人插队,有人被插。插队的人称兄道弟,被插的人要么学会插别人,要么永远站在最后。
      “你不合群,就只能被欺负。”
      这句话,我从孤儿院听到了写字楼。
      领导喜欢的,不是最能干的,是最会笑的。同事亲近的,不是最善良的,是最会喝酒的。
      你想坚持点什么,他们说你不懂变通。你想守住底线,他们说你不识抬举。
      你要么奉承头头,要么成为被所有人踩的台阶。没有第三条路。
      但是我选了第三条。
      我拿起相机,去拍那些被踩的台阶。拍孤儿院的小孩,拍工地上的工人,拍凌晨扫街的阿姨。我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只是尽自己的能力,让他们被看见。
      即使被看见了也没有用。
      我追随自己的梦想,成了一名摄影师。
      我不知道的是,从孤儿院出来后的十三年,顾沉舟拼命读书,考进最好的医学院,靠着家族的托举和自己不要命的努力,成为了最年轻的肿瘤科专家。
      他查过领养记录,找过户籍档案,甚至托私家侦探去那户人家附近蹲过点。但每次都差一步,要么是那家人搬走了,要么是线索断了。
      他不信巧合。
      他知道,是家里人在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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