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冥中的糖》遇原

13、案子（二）

　　安蓦然起身合上厚重的案卷，指尖因长时间攥着钢笔、低头核对细节而泛着浅白，连日连轴转的办案节奏，再加上本就不算安稳的身体，让他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疲惫，脸色也比平日里更显苍白，连带着唇色都浅得近乎透明。低血糖带来的隐隐眩晕感，在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宋笙歌跟在他身后一同走出询问室，一路沉默地陪着他回到检察院的办公室，没有多余的寒暄，只安安静静地陪在身侧。关上办公室门，隔绝了外面走廊的人声与脚步声，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傍晚的天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摊开的案卷、整齐摆放的文件上，氛围安静又私密。

　　两人没有多耽搁，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开始整理刚刚询问完毕的案卷材料。安蓦然坐在主位，将一叠叠笔录纸、证据材料、身份核查文件按顺序归类摆放，钢笔在指尖轻轻转动，偶尔在卷宗封皮上标注要点，动作熟练又严谨。宋笙歌则坐在他身侧的空位上，协助他梳理涉外关联的身份材料、核对笔录里的细节信息，配合得天衣无缝，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安蓦然低着头，专注地整理着案卷，可眩晕感却越来越明显，视线微微有些发虚，握着钢笔的指尖也轻轻发颤。他强撑着精神，不想在工作时分心，却还是难掩身体的不适，下颌线微微绷紧，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身边的宋笙歌将他细微的异样尽数看在眼里。

　　等到手头的一叠材料暂时整理完毕，宋笙歌轻轻放下文件，没发出多余的声响，只是抬手伸进随身带来的公文包内侧，摸索了片刻，拿出一颗包装简洁的水果硬糖。

　　他微微侧身，将糖轻轻递到安蓦然面前，糖纸蹭过桌面发出极轻的声响，低沉温和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压得很低，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歇一下，吃颗糖，看你脸色不太好。”

　　安蓦然被这声音拉回神，下意识垂眸，看向那颗被递到眼前的糖。

　　就是这一眼，熟悉的甜香、软润的质感、还有一丝藏在记忆深处、近乎模糊的温热触感，毫无预兆地冲破脑海，瞬间将他拽回了那个深夜。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他猛地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在这间办公室里低血糖发作，意识昏沉、浑身发软，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眼前阵阵发黑，只剩最后一点模糊的感知。他记得有人快步过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自己，记得有带着淡淡甜味的温热触感，轻轻、小心地碰过他的嘴唇，甜意顺着唇瓣渗进嘴里，硬生生把他从晕厥的边缘拉了回来。

　　之前他一直以为，那是意识不清时产生的幻觉，是昏沉里的错觉。

　　可此刻看着宋笙歌指尖的这颗糖，所有破碎的、被他忽略的画面，瞬间拼凑得完完整整。

　　安蓦然的耳尖“唰”地一下红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连握着钢笔的指尖都猛地收紧，烫得惊人。平日里冷静自持、在询问室里言辞沉稳的检察官，此刻彻底乱了分寸，睫毛慌乱地轻颤，猛地抬眼看向身侧的人，平日里清亮沉稳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藏不住的窘迫、慌乱，还有一丝直白到无处躲藏的羞赧。

　　他压着声音，避开周围所有可能的打扰，办公室的密闭空间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错。他直直看向宋笙歌，带着无处遁形的慌乱，一字一句地质问出口：

　　“那天晚上，在这间办公室里，你喂我吃糖的时候……为什么不用手？”

　　他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终究是把那句连回想都会脸红心跳的话，问出了口：“为什么要用嘴？”

　　话音落下的瞬间，安蓦然自己先别开了眼，不敢再去看宋笙歌的神情，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撞，砰砰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他办过无数大案，面对过再狡猾的嫌疑人、再复杂的案情都从未有过半分慌乱，此刻却因为一段隐秘又亲密的记忆，慌得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宋笙歌握着糖的指尖微微一顿，看着眼前人红透的侧脸、紧绷的下颌，还有那双刻意躲开、却藏不住满心慌乱的眼睛，眼底没有半分戏谑，只有坦荡的温柔，还有一丝无奈的纵容。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调侃，就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轻声开口，一字一句地认真解释，语气坦诚得没有半点杂质：“那天情况太急，你整个人都站不稳，往桌边倒，我根本来不及拆糖纸、腾出手。”

　　“我嘴里当时正好含着唯一一颗糖，已经化了一半，是最快能给你补糖分的办法。”

　　安蓦然猛地转头看他，眼底的红晕还未散去，眼神里带着怔忪。

　　宋笙歌轻轻叹了口气，在他面前，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双手，平平整整地摊开在安蓦然的视线里。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向来干净规整的手，可此刻，指尖、指缝边缘，还留着一点没彻底清洗干净的蓝黑色印记——是圆珠笔芯漏出的油墨，痕迹很浅，却清清楚楚，在天光下格外明显。

　　“我的右手，当时一直握着笔，笔早就漏了油，满手心、指缝里全是油墨，脏得厉害，根本碰不得你的嘴，更没法干净地把糖喂给你。”他的声音平稳又认真，没有丝毫闪躲，“另一只手要死死扶着你的后背、托着你的腰，一松手你就直接摔在桌角上了，完全腾不开手。”

　　看着安蓦然怔怔的模样，他又轻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熟悉，是只有彼此才懂的小习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来就有转笔的习惯，那天笔漏得厉害，手上全是油，除了用嘴里的糖，我没有别的办法。”

　　安蓦然就那样盯着他摊开的双手，看着那一点淡淡的、残留的笔油印记，所有的质问、所有的窘迫、所有藏在心底的猜疑与羞恼，在这一刻，被一句句坦诚的解释、一双带着痕迹的手，彻底抚平。

　　不是刻意越界，不是趁虚而入，是情急之下，别无选择的救赎。

　　晚风吹过半开的窗户，带动窗帘轻轻晃动，办公室里依旧安静。安蓦然的脸红得更厉害，却不再是因为羞恼，而是后知后觉的愧疚，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悄然漫开的暖意。

　　他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而那段被他遗忘的昏沉记忆，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在脑海里回放——

　　同样是这间办公室，同样是深夜的安静，他浑身发冷，意识涣散，身后立刻传来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他下坠的身体，不让他磕到坚硬的桌角。

　　下一秒，带着淡淡甜香的、温热的唇瓣，极轻、极小心地碰过他干裂的嘴唇，化了一半的糖汁温柔地渡过来，甜意瞬间漫过舌尖，硬生生将他从黑暗的眩晕里，拉回了人间。

　　他曾经以为的幻觉，原来全是真的。

　　是身边这个人，在满手油污、腾不出双手的情况下，用最小心翼翼、也最别无选择的方式，护住了他。

　　安蓦然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耳尖的红晕，都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的情愫。他终于敢再次抬眼看向宋笙歌，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还未散去的沙哑：“……我知道了。”

　　宋笙歌看着他终于平复下来的慌乱，眼底的浅淡笑意温柔散开，再次把那颗糖，轻轻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次，安蓦然没有躲开，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微微低头，接过了那颗糖。

　　糖纸拆开的轻响里，熟悉的甜香漫开，和那天深夜，留在唇间的余温，分毫不差。

作者有话说

哈哈，小小回忆，直接让他脸通红！！
下一节是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