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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21 将匕首刺入 ...

  •   薇薇安其实想直接问卡伦,他到底是什么生物。

      她好奇过这件事,猜测他是生活在深海里的怪物,拥有化作人形的能力,可惜始终没有确切的答案。

      可能无数个微小瞬间,卡伦主动表示了意愿,她却未深入询问。

      比起这个,薇薇安后悔的是半年前说的话。当时她因那堆本子和照片想起了埃伦温,部分失而复得的记忆化作了一把锋利的刀,刺入她的心脏,她迫切地想寻找安稳地,转移焦虑,那股冲动和卡伦的眼神重叠,她下意识将焦虑转移到了他身上。

      很明显,自己的大脑运转出现了问题,她才会做出那个如今看来有点可笑的抉择,即便事后,她又恢复了理智。

      但她已经说了“不必太过克制自己”。

      薇薇安本来想配合他的表演,打探他的本性,结局成了自作自受,这家伙听完她那句话后的第二天,就整天待在她身边,除了必要的生理活动和睡觉,几乎寸步不离。

      薇薇安出门闲逛,他充当司机和导游;她游船海钓,他就是船长;她去打猎,他就帮忙拿猎物……

      甚至最近,他想和她一起睡觉。

      薇薇安一想到这个,她连书也看不进去了,抬头观察躺在床上看电影的人,他戴了副耳机,神色慵懒地暂停了屏幕,侧头对上她的视线。

      卡伦摘掉耳机,问她怎么了。

      “没事。”薇薇安说,她伸手扯掉了睡衣的第一颗纽扣,他不觉得热吗?为什么她有点热?

      “如果你想睡了和我说一声?”卡伦提议。

      薇薇安反复打量床上的两床被子,考虑到她的心理健康和对方的身体健康,她说:“我们分开来。”

      她后悔自己演戏演过头了。

      “好。”卡伦毫不迟疑地应下。半年来,他和薇薇安去了不少地方,她不像之前那么排斥自己,这是对他最大的礼物。

      “可以等你想睡了,我再离开吗?”卡伦看着她,深蓝色的瞳孔只倒影着她的身影。

      薇薇安想了想这似乎没什么影响,她答应了,旋即低头继续看书。

      卡伦见薇薇安继续看书了,他点下播放键,接着看电影。

      这半年,他们之间的隔阂似乎消减了一点。他尝试暴露本性,到处黏着她行动,他本以为薇薇安会拒绝,没想到她纵容了,她说她想见到最真实的自己,他就半隐藏半暴露,用心经营这段以爱为名的恨。

      他们在兴趣爱好上十分相似,喜欢打猎跳伞,喜欢阅读看电影,时常能聊到一起。

      他觉得这一切就是一场梦,他痴心地希望这样的生活继续下去,没有尽头。

      当然,卡伦知道不可能。

      拉塞尔没有死。

      那个雨夜后,他派人搜罗了塔林那多海以及周围海域,找到了拉塞尔一路向北的痕迹,他受了很重的伤,并且抛弃了他的人类代表和闯入酒店的人鱼子民,一个人落荒而逃。

      卡伦当晚杀光了所有北冰洋人鱼,又清空了温特斯的记忆,叫人把她送回英国。在此之后,他专心照顾薇薇安,留心拉塞尔的下落,他非杀了那条人鱼不可。

      前几天,他驾车送薇薇安去民宿上班时,他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熟悉气味,恶臭,令人心生厌恶,不用怀疑,他就知道这家伙回来了,他变得比上次更加强大,也更加冷静了。

      卡伦更不能离开薇薇安了,他不想再失去她。

      一切都需要一个结果。

      他和薇薇安,他和拉塞尔。

      薇薇安透过窗户反光观望卡伦,和她沟通后,他点了两下屏幕,暂停了电影,他在想什么?睡觉?不,肯定不是,谈及这个,他的反应不会这样。

      她从卡伦脸上看出了烦躁,从未有过的怒意,随后又变得十分克制。

      他的仇人?

      薇薇安不合时宜地想象他的仇人,是人类还是同类?

      她略微好奇,合上了书,转头直勾勾看他,模仿他日常的动作,她主动开口:“你在想谁?”

      卡伦听见了她的问题,又是这么犀利,她总是能根据人的表情推断对方的想法,并且很少有出错的时候。

      卡伦关掉了平板,他认真回答:“我在想——”

      “如果这部电影里的男女主复合了,结局会有变化吗?”

      “嗷,”薇薇安没听到想听的答案,她打了个哈欠,捂住了自己的嘴,声音迷糊,“我困了。”

      “那睡吧。”卡伦起身,轻松抱着被子和平板往外走,他转头询问薇薇安,“明天要去民宿吗?”

      他们的民宿早在半年前开业了,但那时薇薇安无心去民宿,便找了专人打理,最近她才开始接手那家民宿。

      每隔两天卡伦送她去一天。

      “去。”薇薇安没其他计划,她当然要去,她挥了挥手,试图往脸上扇风。

      “好,那早点睡亲爱的。”卡伦转身回了他的“冰库”。

      薇薇安端详他关门,等门一关上,她立刻起身冲向空调面板,狠狠调低了五度。

      为什么这么热?她瞧了眼面板,忽然停下了动作,往后退了几步,她拿出手机,再三确认室内外的温度。

      室外二十度。

      室内——十二度。

      她调成十二度才觉得凉快了一点。

      薇薇安摸了摸脑袋,确认自己没发烧,她眼睛一闭,像想到了什么,颓废地倒在床上,反复思索所有可能的原因。

      薇薇安起身关掉了空调,她打开窗户,让室外的风顺利吹进来,下一秒立刻关灯睡觉。

      第二天,薇薇安顶着黑眼圈坐上了车,她接过卡伦递来的冰美式,喝了一口,她歪头:“开车。”

      卡伦没和之前一样启动汽车,他问薇薇安:“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不错。”她快被热疯了,恨不得砸了所有空调,让他一起煎熬,后半夜,她还是向睡眠屈服了,开启空调,疯狂调低,接着丢掉遥控器睡大觉。

      “我也睡得不错,要不要开个空调,我感觉车里有点热。”卡伦提议。

      “随便。”薇薇安望着杯子里的冰块,她好想捞几块冰嚼。

      卡伦边开车边调了空调,他明目张胆地望了眼薇薇安,说:“雨季快要来了,我们得商量个关门时间。”

      “后面几天,我看那时候没人预订了,直接关门休整吧。”薇薇安喝完了一杯冰美式,她打开系统界面,念了个日期,“之后三四个月偶尔去一趟就行,日常维护保养。”

      她偷偷瞄着卡伦的那杯全糖香草拿铁,虽然她不怎么喜欢甜的,但他那杯冰很多,杯壁沾满了水,瞧起来就很凉快。

      薇薇安觉得她有必要拿走他的那杯。

      “你喝吗?”薇薇安关上了笔记本,指着他的香草拿铁,她眼神坚定地快要黏上去了。

      “你喝。”卡伦话音刚落,薇薇安毫不客气地拿走了那杯拿铁。

      薇薇安百般聊赖地搅拌咖啡,她忽然停下动作,像是想起了某些事情:“今天晚上我住那里。”

      卡伦缓缓刹车,他停下等绿灯。

      “那我和你一起。”

      薇薇安咬着吸管,侧头,一点也不意外。

      她已经琢磨清这人的说话态度了,一般不问为什么,只给需求解法。

      “随便,楼顶的房间没人住,我们住那里。”薇薇安一口气喝了半杯拿铁,她打了个嗝,有点齁。

      卡伦转动方向盘的手一顿,他迟疑地看向薇薇安,最后被后面汽车的喇叭声叫醒。

      “走了。”薇薇安伸手敲敲电子屏幕,她放下了拿铁,继续工作。

      这半年,她的腿恢复得差不多了,头痛和晕厥一次也没发生过,过完这个雨季,她便能独自出门了,她打算回一趟得克萨斯,彻底找回记忆。

      她并没有和卡伦分享她的计划,她觉得没必要,一是不想他陪着,二是她得冷静一段时间,这段表演并非易事,她差点要陷进去了。

      卡伦驾车爬上山坡,他解释今晚可能没法到场的原因:“瑟森镇的镇长找我指导海钓。”

      薇薇安清楚他编的理由永远半真半假,她笑:“没事,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因为我也说不准住几天。”

      “你房间在我隔壁。”

      薇薇安感受到卡伦踩刹车了,她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在座位里,抱着笔记本笑了。

      逗人的感觉真好玩。

      还没等薇薇安反应过来,卡伦已经贴过来了,他径直靠近她,碎发擦过她的耳垂,面颊相贴,一只手撑着椅子,另一只手绕过薇薇安的脖子,眼睛的余光盯着她,温热到呼吸扑在脖颈上,两人交换眼神,薇薇安很快读懂了卡伦的意思。

      他想亲她。

      薇薇安抬起手指,指腹贴上对方的唇,缓慢而有力道地推开了对方。

      不要。

      薇薇安碰上车门,却发现它被紧紧锁住了,她有点无语地转头,鼻尖恰好碰上卡伦的下巴。

      “开门。”薇薇安命令他。

      “你在骗我。”卡伦稍微离远了一点距离,但他搭在薇薇安腰上的手却没有减轻力度。

      薇薇安笑了:“哪有,你没听我说完。”

      她感觉到放在腰上的手一瞬间用力了,她下意识仰头,正好碰上了再次附身而下的卡伦,这次,他不再克制,而是和薇薇安缠绵着,直到一方难以呼吸。

      薇薇安摸了一把嘴唇,她张开手掌,挥上了他的胸膛,叫他滚去开门。

      “那好吧。”卡伦冷声道,声音里多了几分满足。

      薇薇安带着香草拿铁下车,自顾自往民宿走。临近雨季,游客减少,他们本就小体量的生意更加淡了,薇薇安进去时,只瞧见了一位办好入住上楼的红发女士。

      她走到前台,和员工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去屋子后面的休息室了,边核对工资边喝拿铁。

      后屋休息室是半开放状态,褐色木桌半悬空中,屋檐悬挂着几个轻质雕塑摆件,爱神丘比特拉开长弓射向天空,从某种角度看正好射中太阳,红蓝色的风铃清脆响起,余音徘徊在方寸之间。

      手边的手机忽然震动,她瞥了一眼,卡伦说他出门了,估计后天早上回来。

      薇薇安继续看笔记本,没过几秒,她拿起手机,回复他:“买点必需品。”

      “好,等会我列个单子,你随时补充?”

      “嗯。”薇薇安这会儿才放下手机,调成了静音,旋即她拿出另一部手机,切进某个监控画面,盯着屏幕里的卡伦。

      这半年里,她一会儿不计后果地沉沦,一会儿保持清醒,继续追求真相。她只有关于埃伦温的部分记忆——凯斯捡走她,她在他的监视下长大,成为埃伦温的宝石,最后帮他杀死了米勒。

      至于原因和其他事情,她一概不知了。

      即便如此,那些记忆也困扰了她许久,她需要转移注意力,不让自己彻底崩塌,她承受不起代价。

      于是她借由表演弱化这种痛苦,却忘记了方式本身会将她扯进另一个痛苦的选择。

      她给自己定了八个月期限,八个月后,身体恢复正常,雨季离开,她就辞别卡伦,前去寻找记忆。

      薇薇安敲下最后一个键盘,空气霎那间变得潮湿,多了几分海水味,她抬头仰望天空,天际边泛起肉眼可见的灰色,丘比特的箭也射不中太阳了,看来今晚要下雨。塔林那多下雨前,空气会变得潮湿,似乎长满了蘑菇,直到雷声或雨声的诞生,一切乍然作响。

      薇薇安收起了笔记本,她望着开始摇摆的雕塑挂件,头也没回地进了房间,关上了休息室的门。

      “今天提前下班吧。”薇薇安和前台交接,她叮嘱,“尽早回家待着,如果出发时下雨了,那就直接住这儿。”

      前台员工冲她微笑,大喊了一声谢谢。

      薇薇安坐在前台工位上无聊地玩着手机游戏,今天一共出租了两间房,一个明天退房一个后天退,之后,民宿便进入了零出租率的淡季。

      薇薇安盯着正对前台的巴洛克风摆钟,每过一小时,鸟儿就会弹出来,叫一声再回去。这是她从集市上淘来的,当个小玩意儿放在店里解腻。她瞧见上面的时间,距离下一个人来接班还有十四个小时,也就是说,她连续十四个小时不能睡。

      薇薇安得出这个结论时并没有很震惊。

      不知道为何,她的睡眠时间越来越短了,有时候睡三四个小时便恢复了精力,且全天都不累。

      太奇怪了。

      她找到一张白纸,写下疑惑的点——睡眠时间减少、怕热……

      她确认自己的生活发生了一些非正常的变化,而且很大概率和卡伦脱不了关系。

      难道这是他那个生物的特性?

      薇薇安咽了咽口水,她可不要这样。

      她把白纸揉成一团,抛进了垃圾桶。

      “你好?”先前上楼的红发女人此刻下楼走到前台,她和薇薇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附近有推荐的饭馆吗,我打算出去吃个晚饭?这儿有海鲜自助吗,最好是挨着海的。”

      薇薇安对上红发女人的视线,她不由得眩晕了一阵儿,手扶着桌子,堪堪保持冷静。

      她为什么觉得这人如此眼熟?又确信自己并没有见过她。

      薇薇安一面应付她,一面查了她的信息——阿曼达。

      “港口镇的镇中酒店旁边有一家不错的海鲜自助,您可以过去尝尝。”薇薇安往浏览器上输入了她的全名,扫了一遍跳出来的消息,抬头浅笑,“当然,瑟森镇的沙拉披萨味道也很好。”

      英国作家,喜欢实地采风……

      薇薇安实在想不到来她和这位阿曼达会产生联系的原因。

      她和英国的联系甚至只剩下了佩洛,不过这号人早就消失了,他们见面的第二天,她尝试回去寻找佩洛,结果可想而知,没人听说过这个人,他仿佛人间蒸发了,她保证凶手就是卡伦,同时断掉了继续寻找他的想法。

      她找不到他的。

      “听起来都很不错,”阿曼达拿走了糖果盘里的一颗柠檬糖,她似笑非笑问,“哪里距离‘打猎森林’近,我想去守林人小屋逛逛。”

      “瑟森镇,废弃教堂后面不远处就是森林,但现在,”薇薇安望向外面,她认真说,“快要变天了,我不建议您出门。”

      “谢谢,但是我喜欢这种天气。”阿曼达又拿了一颗柠檬糖,扬手同薇薇安再见。

      “注意安全。”薇薇安不再多说了,她目送红发女人离开。

      薇薇安打开了三四个浏览网站,拼凑出阿曼达的背景,不难猜测,她来这儿是为了搜集灵感。

      可薇薇安无法忽视心中涌起的异样感,她坚信自己的感觉,不会无缘无故觉得熟悉。

      可惜,她今晚不能出去,无法跟着阿曼达。

      薇薇安瞧着关上的大门,她收回目光继续玩手机,卡伦果然骗她了,他压根没去瑟森镇,而是把车停回了住处。

      她调到住处监控,继续观察卡伦的动静。

      对方先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澡,他随便披了浴袍,裸露着大片大片腹肌,直接坐在椅子上发呆。

      薇薇安没懂他的行动,这人骗她只是为了洗澡?没有其他原因了?

      镜头里的卡伦倏地推开了她卧室的门。

      薇薇安无声地骂了一声卡伦,她没在自己房间装监控,压根看不见卡伦的动静。

      半小时后,她瞧见卡伦拿了一张照片出来,她放大监控,看清了照片,那是米勒和赛莱斯特的合照。

      他拿走这个做什么?

      卡伦把照片塞进口袋,若无其事地出门了,他开车前往瑟森镇,好像真的去帮忙了。

      薇薇安关掉监控,她反复查看那张照片,硬是没记起来它的故事。她只是帮赛莱斯特和那个畜生拍了一张照片,难道那张照片和卡伦有关系?

      她思考了一个通宵,与此同时,外边狂风大作,诡异的风声响彻天地间,好像预示着某种可怕的灾难即将降临。

      她整晚没睡,卡伦整晚没回来,他在瑟森镇待了一个晚上。

      薇薇安觉得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可重要的是——阿曼达也没回来。

      薇薇安的好奇猜忌变成了担忧。

      她送走了离店客人,等来换班的员工,拖着疲惫的身躯上楼,进了顶楼房间,扑进了绵软的床。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扭头欣赏落地窗外的风景,枯草摇摆,黑云逼近,海上船只屈指可数,她说不定还能找到卡伦的船,如果他真的去指导海钓的话——

      那不可能。

      卡伦否决了内心的想法。

      他往后一靠,从水里上来。挡住的光观察着斑驳圆石上的合照,米勒的头已经被他割下来了,不过多年前的事实也如此,他让海浪埋葬了米勒和安德森,救下了其他不知情人。

      照片上的米勒和赛莱斯特彻底分开,一把薄纸刀躺在照片旁边,小心地割破表层,露出夹在中间的一张纸,鲜红的名字铺满整张纸,冲击卡伦的大脑。

      发黄纸张上写满了他的名字,用力到差点穿透纸张,卡伦原先以为薇薇安只是痛恨他,这很好理解,他困住了她这么多年,她没道理不恨他,他相信,给她一把匕首,她就能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心脏。

      可等他抽出那张纸,看到它的全部时,他忽然变得缄默,纸张的角落写了某个日期。

      他不会忘记这个日期。

      格温妮丝消亡的日子。

      卡伦伸手反复抚摸那串数字,他不相信这是巧合。

      半年前,他落地得克萨斯,估计拍了一张埃伦温家族图徽的照片,他想唤醒薇薇安的记忆。一年了,他贪图得够多了,他觉得自己该面对她的选择了。

      他觉得薇薇安看到或者听到埃伦温的那一刻,就能想起全部,毕竟,“埃伦温”如同一道刺,狠狠地贯穿她的人生。

      但她并没有。

      卡伦照常去了一趟埃伦温,这个渐渐步入暮年的庞大家族,他随手拍了几张照片,看也没看亨利,直接坐飞机去了加利福尼亚。

      他去薇薇安公寓之前暗中走访了所有她认识的人,顺走了和她有关的所有东西,其中就包括这张合照。他们在塔林那多见面前,他就混进了她的房间,瞧见了这张照片。

      他把顺来的东西丢进她的杂物间,企图用这些旧物唤醒她,然后他们真心相见,死亡或放过彼此,主动权在她手里。

      意外总是悄然而至。

      埃伦温、孤儿院、学习经历,这些全都没法唤醒她的全部记忆。

      卡伦明白了,她一定忘了最重要的记忆,那段经历撑起了她的生命——无法或缺的东西。

      那是什么?

      有关人鱼的记忆?

      先前卡伦不觉得薇薇安愿意想起这么痛苦的事情,是佩斯把她拉进了人鱼世界,将灾难推到她身上,却不负责任。

      但现在,他却不这么觉得了。

      卡伦目光暗沉,他摆动鱼尾,精准地毁掉了米勒的照片,他抽出那张纸,慢慢加重了手里的力度。

      他得找薇薇安好好聊聊。

      卡伦坐在悬崖边,扫视翻卷的海水,天空愈来愈暗,乌云逼近,风暴在湿润的空气中重新酝酿。

      卡伦感受到了陌生的敌意。

      看来,那家伙来了。

      他从佩洛·安德森那儿得到了联系北冰洋人鱼的方法——在最大港口的灯塔里挂上特制的黄铜灯。

      那东西是由深海怪物的油熬成的,对当地人鱼来说,它是一种警告,他们无法靠近人类聚集地,人类也无法接近人鱼栖息地。

      但黄铜灯对北冰洋人鱼起了相反作用,他们能接近人类栖息地,人类也会受到他们和灯的影响,无意识地靠近深海。

      卡伦眺望极远处的灯塔,黄铜灯微微闪烁着,这东西平常不亮,只有雨季会亮。

      他的敌人来了。

      卡伦凭借蓝宝石感知薇薇安的存在,确认她安全后松了一口气。在解决敌人之前,他不得不推迟她们的见面。

      薇薇安……

      卡伦念叨着她的名字,不顾一切地冲出山洞,他必须尽快解决拉塞尔。

      与此同时,薇薇安睡醒后照常给自己做了一杯冰美式,她瞧着从未亮过的天穹,那儿似乎一直保持着蓝调时刻。

      她下楼找吃的,正巧遇到了同下楼的阿曼达,对方穿得十分干净简练,她冲对方打了个招呼。

      “下午好。”薇薇安不留痕迹地审视阿曼达,她看起来十分憔悴,淡妆花了,眼白边缘布满血丝,像刚回来的样子。

      阿曼达匆匆摆手,语气却十分热情:“你推荐的店果然很好吃。”

      “港口镇还是瑟森镇的?”薇薇安问,她浅笑,“能帮到你就好,这是我的荣幸。”

      “瑟森镇的,我吃完去逛了逛守林人小屋,可惜雨太大了,守林人好像休息了。”阿曼达说,她抹了把脸,“我今晚再去碰碰运气。”

      “注意安全哦,最近天气老是变。”

      “谢谢,你是这家民宿的老板吗?”

      薇薇安挑眉,应道:“是。”

      “建得很好看。”阿曼达发自内心夸了一句。

      “感谢。”薇薇安提醒路上千万注意,遇到危险随时拨打急救电话,她对此补充道,“最好不要靠近崖壁。”

      “哦?你在说那个传闻?”阿曼达忽然来了兴趣,她靠着墙问薇薇安,“可以和我讲讲传闻的具体内容吗?我真的对这些东西很好奇。”

      薇薇安眯眼,她简单讲述了这个传闻。

      “我对它不怎么了解,如果你还想深入了解,可以去问问瑟森镇镇长,他专门研究这个。”薇薇安轻松地扯着谎言,她怎么可能不了解这个,她知道传闻的第一天就拉着卡伦去海上寻找“真相”了,后来他们开船接近崖壁,什么也没看见,倒是淋了一些雨。她还发了一场烧。

      “好,等我晚上去。”两人寒暄几句后分开了,薇薇安找了些面包,坐在角落边玩手机边吃。

      卡伦一整天都没怎么给她发消息,除了例行的“早上好亲爱的”,“醒了吗”,“先吃饭”,薇薇安得不到其他信息。

      监控里也看不到他的踪迹。

      看来他去找他的仇人了。

      薇薇安猜测。她前晚瞧见了他压抑眼底的怒意,按照卡伦的性格,能在当下解决的事情绝对不拖到后面。

      薇薇安冷静下来,她吃完了面包,默默眺望外面的风景。

      她得出去一探究竟。

      不仅是令人眼熟的阿曼达,更重要的是卡伦。

      她想在离开之前,知道卡伦的本体,从而想起他们之间的故事。这样,即便她回了得克萨斯,混在拥挤人潮里,试着触摸过去,她也有拼凑记忆的可能性。

      她想过直接问卡伦,但种种迹象表明,他不会承认,他不会脱口而出。他过去或许对她犯了很多错,以至于没有开口或送上真相的勇气。

      她同样如此。

      薇薇安看着月亮跳上树桠,阿曼达换了一身衣服出门,她低头观察脖子上的蓝宝石项链。

      她摘下了项链,果断地上楼换衣服,带了一把匕首一把枪,从后门溜走了。

      塔林那多的深夜往往浓得像一幅泼了墨的画,除了商业店,其他地方没有光亮。薇薇安走到观光车站,坐上了最后一班车,她跟着车厢来回晃动脑袋。

      半小时后,她在瑟森镇下车,沿着小路上坡,走到守林人小屋。

      建筑物渐渐减少,风速变大,薇薇安扎了个简易马尾,加快了行进速度。她并没有按照游客路线进入森林,而是走了另一条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小路。

      这条小路杂草丛生,连当地人都没怎么走过。薇薇安记得卡伦第一次带她来这儿,他说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能绕到崖壁那儿。后来他们的确去了,穿过乱石林立的密林,循着星空的指引,最终到达距离崖壁几十米的石头平台。

      往下看,怪石嶙峋,海水来回拍打,卷起一层比一层高的浪花。

      薇薇安到那儿花费了不少力气,她也不知道自己走的路线能否遇到阿曼达,但心中某种感觉告诉她,她正在正确的道路上,距离真相越来越近、触手可及。

      她刚躲到某块巨石下,风猛地增大,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塔林那多,海浪不顾一切地冲上港口,覆灭两三艘小船。雨倾然而至,近乎七十度的雨如同密密麻麻的针,砸进了起伏的海水。

      薇薇安从来没见过这般猛烈的雨水,她听说过塔林那多的极端天气,可当她真正面对它时,才惊觉人们所述的真实性,他们并没有夸大它的情况,而是真实地讲述,甚至隐蔽地降低了它的恐怖,以营造一种自己可以征服大自然的假象。

      薇薇安重新扎了头发,她把碎发撩到耳后,静静蹲守。

      这一程她未发现异常,倒是连续四五个小时的运动叫她略感疲惫,不过还行,因为

      ——目标人物出现了。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望远镜,锁定对面森林某个窜动的影子。

      红发于空中飘扬,面露憔悴,不用多说,那就是阿曼达。

      薇薇安没想到自己的眼神这么好,她晃了晃脑袋,重新盯着镜头里的人。

      阿曼达减慢了速度,她躲在大树后面,肩上背了一把猎枪。

      薇薇安之所以知道阿曼达来此的目的非凡,是因为她压根没说真相——瑟森镇可没有披萨店。

      阿曼达不仅仅是为了采风而来。

      那是为了什么来?塔林那多传闻背后的东西?生活在这里的非人种族?

      薇薇安观察那张高度紧张的脸,她总感觉熟悉又陌生。

      对方抱着猎枪,俯瞰海浪,瞬间,她浑身颤抖,好似瞧见了不可名状之物,下一秒,她倒在杂草中,任由狂风呼喊,吹散头发,她抖索着身子,捂住了嘴。

      薇薇安从她脸上看到了不属于正常人的震惊,她害怕着某种东西,却不得不面对它们。

      薇薇安放下了望远镜,她好奇崖壁之下的东西,她悄悄挪动身子,尽量靠近另一块平坦的地地方,直到她看清了崖壁附近的场景。

      她的瞳孔倒映着一簇光鲜夺目的白,它如同一段散乱的线,勾勒出黑夜的影子,向远方绵延。

      闪电猝然降落,照亮薇薇安的脸,雨水爬满了她的脸颊,顺着发尖滴落,薇薇安没空管对面的阿曼达,不管她来这里做什么,此刻都没了意义。

      薇薇安顿住身形,没有眨眼,直勾勾地凝视天地间的那群非人生物,她害怕一眨眼,那人就从她面前离开了。

      他的头发变得无比长,像波浪般自然下垂至腰际,瞧起来柔软且富有光泽,臂膀比平常更加结实宽大,流畅的肌肉线条收进灵动且硕大的黑蓝尾巴里。

      他坐在海边的某块礁石上,严格来说,那种姿势算不上坐。半靠石壁半挨着礁石,他习惯性地往后仰,打量面前的十几条人鱼。

      薇薇安淋着暴雨,在黑夜里看清了一切,她后退半步,靠着大树保持冷静。

      她设想过卡伦的“种类”,人鱼章鱼不可名状之物等等,可脑中想象的永远比不上所看见的真实且具有冲击力。

      脑海深处的某段记忆冲了上来,正突破枷锁,唤醒快要泯灭的记忆。

      薇薇安用力晃晃脑袋,她又望了几眼卡伦,他好像在低语些什么,她听不清,又无法借助这些彻底想起,一路积累的疲惫和大脑的空虚于此刻冲破桎梏,一起袭向她。

      薇薇安搀扶着树干保持平衡,她颤抖地拿起望远镜,眺望对面,阿曼达的身影早已消失于丛林之中。

      那群人鱼的低语声越来越大,一种古老的语言闯进她的耳朵,熟悉却陌生。

      真相和她之间像隔了一张薄薄的纸,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确信,她遗忘了最重要的人或事物。

      那是她与世界连接的钥匙,她找回全部记忆的引路灯塔。

      与斯图亚特的回忆冲上脑海。

      她18岁的初次相遇,时隔多年的宴会再见,坎坷不平的死亡旅行,不知不觉中,斯图亚特成了她生命里重要节点的参与人。

      那次旅行后,她离开得克萨斯,去了加利福尼亚,不过几年又遇见了他,而后的纷乱交锋与说不清的爱恨不由分说地一同闯进了她的世界,搅起风云动荡。

      他不愿她离开,用各自都无法接受的方式绑住了她,直至拉塞尔的到来,他们没有终局的捆绑关系以她的坠崖为结果走向死亡。故事结束于天崩地裂般的夜晚,她失去了二十多年的记忆,他半真半假地编织了她的记忆。卡伦不愿放弃,他花言巧语,他纠缠黏着,努力往好的方向发展,就算他知道她想起来后会做出什么事情,就算他会败得令人发笑——人鱼之王的求爱失败,多么适合当饭后谈资。

      他没放弃,他甚至将真相递到了她面前。

      可他后悔了。薇薇安知道那晚他就在废弃教堂外,他收回了递上来的真相。

      即便如此,即便她找回了有关卡伦的大部分记忆,但她知晓,心脏还是缺了一块,无法舍弃的一块。

      那到底是什么?

      她又为什么对卡伦抱有这么大的恶意?明明……

      薇薇安探出脑袋,重新观察海浪礁石边的人影,她的逻辑链还是断的,过去蒙上了最后一层纱,她必须前进,找到那不可抛弃的记忆,组成她灵魂一部分的东西。

      她疯狂发散思维,接踵而至的巨量记忆还是冲垮了她的防线,她明明如此恨着斯图亚特!现实却同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不能撤回的玩笑。过去的一年半,她和那个……

      她说不清。

      她对斯图亚特的恨意是真的,一年半来的爱意也是真的,若他们真要做个了断,她会先给他一刀,再吻住他。

      薇薇安捂住了嘴,她已经没力气去思考斯图亚特来这里的目的了,统治他的子民,还是做局引出拉塞尔,她只想见到他,再给他一刀。

      风雨愈发猛烈,无尽地冲刷她的身体,她收回视线,但无法抑制狂躁的内心。心跳前所未有地加速,在疾风暴雨里,她显得更加孤独。

      薇薇安闭上了眼睛,她重新陷入旧日的记忆,妄图从中寻到有用的东西。

      转瞬间,闪电雷声渐少,雨没了动力,风也转变了方向。咸淡海水混着一丝熟悉的淡淡香味从身后涌来,包裹着薇薇安。

      空气比之前阴冷了许多。

      “冷吗?”斯图亚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沁入她的肌肤,风吹走了她身上的水,一如在废弃教堂那般温和礼貌。

      薇薇安一言不语。

      她转身,淡淡地望着不远处的人,他们之间或许只有五米,但薇薇安觉得他们之间隔了一道不能跨越的鸿沟。

      斯图亚特重回人形,他站在树下,一头白色长发垂落,极其明显,又格格不入。

      薇薇安盯着那双深蓝色眼眸,她其实看不太清,甚至凭借感觉去确认藏在其中的情绪。

      冷吗?

      她答不上来。

      今夜的温度比平常低,她能感知,也仅仅是感知,这夜的气温对她来说刚好。

      重要的是别的东西。两人都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斯图亚特见她不说话,他踩着满地的落叶,缓缓走近她,他的语气多了一丝颤抖。

      薇薇安移开视线,她询问黑暗:“为什么不用真实的面容见我?”

      “我怕。”斯图亚特停下了步伐,他将手挪到背后,挡住了手臂上暴起的青筋,他观察薇薇安的表情,企图从她脸上找到喜欢过他的痕迹。

      “不,”薇薇安凉薄地说,“你怕的是我想起所有事情,而不是你的本体。”

      “你知道我接受能力很强。”

      你只是在恐惧我找回过去,却又不得不让我找到过去。

      斯图亚特沉默地承认了,薇薇安确实没说错。

      这是横在他们面前、必须有个结局的事情。

      薇薇安端详着靠近自己的卡伦,他披着一身雨,眼里的情绪越来越淡,属于人鱼本性的占有欲跃然脸上,她听见他问:“你想起所有事情了?”

      “差不多吧,起码想起了你。”薇薇安说完这句话时,便意识到了不妥,她皱了皱眉,“我们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

      她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尖锐的前端对准斯图亚特,那好像不只是一把匕首,而是某种悬于空中的决心。

      “你说得没错亲爱的,”斯图亚特忽视了那把匕首,他俯身贴近,直到胸膛抵上匕首,他又近了一点,刀尖刺破肉|体,薇薇安完全没有撤回的意思,他自嘲地笑,随后眼神一暗,像是想把薇薇安拆吞入腹,他跨了一大步,匕首完全刺入了他的胸膛,鲜血在刀尖盛开,混着雨水,浸湿他的衬衣。

      “我们是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你一刀我一刀的,这种事情不会有止境。可我不接受现在的结果,你得想起所有事情——”

      “比如,”斯图亚特抽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同样的字,他说,“你认识格温妮丝吗?”

      匕首抖动,薇薇安睁大眼睛,看向错乱的字行,脑中重复徘徊着同一个名字。

      格温妮丝……格温妮丝格温妮丝……

      格温妮丝·罗森伯格!

      “你……”薇薇安眼前一黑,她松开了手,任凭封印的最后记忆冲过全身。

      卡伦接住了快要倒下的她,她嗫嚅着嘀咕着,眼神迷茫,承受着背叛欺瞒与后悔,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她快速穿梭过陈年旧事,找到了深藏内心,不敢轻易搬出的快乐,那是唯一感觉到活着的希望源泉。

      薇薇安眼角湿润,她伸手握住了卡伦胸前的匕首,低声说:“我想起来了,斯图亚特。”

      她用尽全力,将匕首刺入他的心脏。

      是忏悔,是埋怨,是另一种只有他们自己能理解的“休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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