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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20 经年荒唐 ...

  •   薇薇安在原地坐了半个小时,最后什么都没干,等雨停了便起身回去了。她攥着那根头发,和往常一般走回了房子,她没去逛教堂周围——她找不到的。

      从她日常相处和佩洛的言语中,她约莫察觉到了卡伦的奇怪,那是直觉与证据的结合,不用过多说明,她相信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薇薇安回去后,洗了个澡接着躺在床上发呆,她丢掉了手机,不愿再看一眼,即便它响个不停。

      她瘫在床上,翻身滚来滚去,烦躁地想把整个屋子都砸了,把所有东西丢海里去,连同她自己。

      薇薇安停下了翻滚的动作,直勾勾地看对门的房间,那是卡伦的屋。这一年来,因为薇薇安的膈应与无法接受,他一直睡在对门,晚上会来她这儿查看伤口状态。她去过卡伦的房间,黑蓝色、单调条纹,和她的房间截然不同,她这儿被布置得偏暖调温馨,说实话,她其实喜欢那间房间,对她来说,这儿温馨得瘆人。

      可他那个房间太冷了,冷得薇薇安有点难受。

      她站起来,穿着睡衣,走进了他的房间,又是那股淡淡的香味,她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她退后几步,靠在墙上,闭眼思考。她不知道面对卡伦,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他不简单,为什么还要装得如此爱我?他是装的?不,我看得出来他不是装的。他炽热又贪婪,温柔又渴望。他装成理智的样子,其实下一秒就要疯了,是这样吗?

      过去一年,他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陪她走过塔林那多每一处地方,还开船去附近的小岛玩耍,平复她因受伤而难过的内心。他找她喜欢的食物,和她一起躺在平地上欢声笑语,有时大声谈论禁忌敏感的话题,他们的爱好接近且相似,在某刻能产生共鸣。

      薇薇安无法反驳的一件事是,她喜欢卡伦的外表和部分内心,可她不能坦然接受。

      她绝对做不到忽视那一年,就算从现在看,它如此梦幻,可是,薇薇安低头瞧着那条蓝宝石项链——那段时光就是这样存在了,无论他们的关系如何。

      佩洛晕厥前的话徘徊在脑海,她想,为什么叫他这东西?他不是人吗?那他是什么,别的物种?别的物种也有人类的思维方式吗?他会是当地传闻中的恐怖存在吗?

      薇薇安倏地想到了塔林那多最著名的传闻,葬身这条传闻下的人成百上千,它和卡伦会有联系吗?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这样做有何种动机?

      薇薇安不懂自己在干什么,她的大脑、她的身体本能地告诉她,这是独属于她的思维方式,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方法之一——以最大恶意去猜测周围的人。

      薇薇安收回了视线,她从床底找到了震飞的手机,屏幕上跳出无数条新闻,唯独角落里多处了一条格外醒目的消息。

      卡伦:“亲爱的早点休息。”

      只有这一句话。

      薇薇安打字的手一顿,她有点难以开口了,她该说点什么,去回应对她没有恶意的卡伦。

      不。

      不是这样。

      那根头发就是他的头发。

      塔林那多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头发和他一样,看似白净却覆着一层淡淡的银色,摸起来冰冷彻骨。

      它很干净,没沾上任何灰尘,就这么被风吹进了通风管道。

      他当时就在她头顶。

      薇薇安大胆猜测,这个猜测的依据少得可怜,况且他今天才刚刚落地其他地方,除非他是条鱼或者长了翅膀,不然怎么过来的。

      她感觉自己疯了。

      “你去哪里了?”薇薇安敲打键盘,第一次问他的目的地。

      “得克萨斯。”

      “现在方便接电话吗?”薇薇安走到厨房边,给自己洗了一盘水果,随即躺在懒人沙发里问卡伦。

      对方没声了,她也不着急,边吃水果边听外面簌簌雨声。

      三分钟后,卡伦说“好”。

      薇薇安给他打了电话,对方接通后喊了她一声,声音听起来很憔悴,他说:“出事了吗?”

      “没事,只是想和你打电话。”她的声音平淡得毫无情绪,似乎这通电话只是公事公办。

      “没事就好,晚上吃了什么?”卡伦那边的风声很大,他的声音碎成了一块一块,薇薇安拼凑了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

      “蔬菜沙拉,你在外面?”

      风声骤然消失,他好像进了室内,薇薇安听见他的回答:“对,刚办完事,现在回去休息了。”

      “你预计几天后回来?”薇薇安直截了当地问。

      “这次可能久一点,半个月?我现在在得克萨斯,之后会去其他地方。”卡伦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欣喜,薇薇安却从中捕捉到了紧张,他继续说,“需要我去加利福尼亚带点东西回来吗?”

      加利福尼亚州是薇薇安·温特伍德生活工作地,据卡伦所说,她在那儿还租了个房子,一口气交了五年房租。眼下合同还有一年多到期,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一年内恢复健康,回到加利福尼亚,找到“温特伍德”的生活痕迹。

      “嗯,我想看看。”薇薇安点头,“方便的话,你到了给我打个视频?”

      “当然方便,”卡伦应下,他低头打量角落里颤抖不止的佩洛,对方捂着嘴巴,满眼惊恐,像见到了怪物,他一扬尾巴,抬起一只手指,轻轻“嘘”了一声,叫他不要出声,“护工和我说,今天她过来没人开门,你出门了?”

      “她为什么联系你,叫她来联系我,”薇薇安语气略微不爽,“今天不在。”

      “对不起亲爱的,我让她来加你。”卡伦很快把薇薇安的联系方式给了护工,他说,“今天头痛过吗?”

      “目前还没,不过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薇薇安吃掉了最后一颗车厘子,她举手机举累了,干脆把它丢掉脚边,歪着脑袋,准备听卡伦的“辩词”。

      “真好,你想起了什么?”卡伦语气满不在意,他的尾巴却缠着佩洛的喉咙,一旦薇薇安想起来所有事情,他就杀了佩洛,抛尸荒野——无所谓,他不在乎人类的规则。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卡伦会这样回答,她说:“想起了第一次来塔林那多。”

      良久,电话另一头的卡伦沉默不语。

      “抱歉。”卡伦道歉。

      薇薇安:“你不用道歉。”

      “就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带你回来,选择在暴雨天上山,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卡伦嘴角荡开一抹笑,很快就暗淡消失了。他敢保证,薇薇安没有想起来她第一次来此的经历,否则她绝对不会是这句话——她会冷静,会拖延时间,要么在家里布下天罗地网杀死他,要么想办法离开塔林那多。

      但是他很快又否定自己了。

      他凭什么觉得薇薇安会对他流露真情?

      “那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好好的,”薇薇安扯开了话题,“除此之外,我还想起了我的同事,你认识吗,佩洛。”

      “我听你吐槽过,你说他愚昧无知,除了蠢一无是处。”

      薇薇安突然觉得他这句话很符合她内心对佩洛的设想,她轻笑一声,说确实。

      “看来我和你说了很多关于佩洛的事?”薇薇安旁敲侧击。

      卡伦抬眸,鱼尾稍微松开了点佩洛,他还不能杀死这家伙:“算是,你每次聊到他,我总会求你看着我,别聊其他人。”

      薇薇安从中琢磨出不一样的味道。卡伦并非单纯地在佩洛,他在说过往,他不希望薇薇安想起来,他乞求她就此停下,他们就这样保持微妙且美好的平衡。

      如果真的,真的当做一切都没发生,他们当然可以和过去每一天一样,在丛林中穿梭,看着一杯冰美式融化,徜徉在大海里,最后陶醉于星空下,干一切被称作疯狂的事情。

      “我困了。”

      薇薇安给了他答案。

      卡伦轻声“嗯”了一下,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卡伦关掉了手机,他随手一丢,眯眼凝视佩洛,从上到下观察,一声不吭,好像在挑选他为数不多的价值。

      “她……她失忆了?”佩洛身为IASS成员的本领没丢,他很快根据只言片语推断出薇薇安的具体情况,她竟然失忆了?

      “看来她骗过你了,”卡伦懒得晃动鱼尾,他瞥了一眼佩洛,“你告诉了她什么?”

      不等佩洛发话,卡伦的双瞳猛地变白,他注视着佩洛,直到对方瞳孔涣散,吐出了他们的对话。

      卡伦听到“男朋友”这三个字时,瞳孔一阵缩小,他冷笑,十分明白薇薇安只是借用这个名头骗佩洛主动发问,从而得到他的线索。

      卡伦的瞳色重新变成深蓝,佩洛吐出胃液后失神地倒在火堆边,他感觉自己快冷死了。自从被这位人鱼之王“救走”,他昏迷了一年之久,近期才转醒,接着被流放到塔林那多。他知晓这里的恐怖与险恶,试图寻找离开的办法或者向别人证明这里生活着人鱼,但因一身腥臭的衣服,人们还没听他说话,便会驱赶他,叫他滚远点。

      他在破败教堂躲了大半个月,全靠哄骗抢夺活下来,今天出门时,意外遇见了形似薇薇安的人。见到薇薇安的那一刻,他求生本能爆发了,他想离开这里,回到英国或者家族去,放弃有关IASS的任何东西,他不该碰的,他现在才知道,IASS只是人类自我欺瞒的一场闹剧。

      他想活下来,只想活下来。

      “我想知道拉塞尔或者温特斯的消息。”卡伦冷淡至极,他的声音空灵透彻,却在黑暗中显得威严可怕,像死神的镰刀,轻轻放在佩洛的脖子上,风一刮,他的脖子就会掉在地上。

      “我不知道他们,我没法联系他们……你知道,我醒来就出现在了这里……呃!”佩洛的脸瞬间涨红,一双布满几道伤痕的手轻松掐住他的脖子,对方歪头看他,好像在思考他撒谎的原因。

      “佩洛·安德森,曾就职IASS地下组织总局,年纪轻轻,差点成为一把手了,这是为什么呢?我勉为其难地帮你回答一下,但我希望我讲完,你能说出令我满意的答案,不然的话,你下去陪你家族另一个蠢货。”卡伦稍微加重了力度,他慢声细语地讲,“你和尚未成为北冰洋人鱼首领的拉塞尔达成了合作,你提供人类武器,帮助他成为首领,他则是给你送几条人鱼,协助你成为IASS的一把手,我说的对吗?”

      佩洛身体悬空,整个人仅有一个支撑点,他呼吸都十分困难,更别提回应卡伦了,他睁大眼睛,略微震惊地盯着对方。

      “看来我说得没错,后来发生什么了?我想想,你最好别死了,因为还没到你真正忏悔的时候。你靠着拉塞尔提供的人鱼一路飞升,成了重要成员,狂妄到以为自己能够征服所有人鱼。于是,你盯上了埃伦温,这个一直被IASS记录在册,却没有证据证明与人鱼有合作的古老家族,你仔细研究后发现太平洋沿海的新人鱼。”

      “你想故技重施?但很可惜失败了,那里的人鱼遵守着自己的一套法则,对你提出的条件不感兴趣。”卡伦发现佩洛的呼吸次数越来越少了,他松开了手,佩洛直接掉在了地上,双手紧紧抓着脖子,尝试借此夺取一些空气。

      “你别无他法,想到了北冰洋人鱼栖息地与食物的问题,你劝拉塞尔来这里,因为你知道,他充满掌控欲,喜欢权力,他不会错过这个地方。”

      “之后十几年,你们对这里虎视眈眈。”卡伦不想继续说下去了,他这几年调查审问了无数人鱼人类,才从人类家族交易与其他人鱼的窥视里扒出真相。

      当年,格温妮丝的死是由埃伦温和北冰洋人鱼一同造成的,凶手明了。但令他疑惑的是,这两者如何产生联系的,中间少了个关键人物,某个隐藏的凶手。

      直到佩洛的出现,一整条线索链终于完善,每个凶手的名字被他刻在石头上,他毕生将抓出这些混迹世间的东西,亲手了结他们的性命。

      “如果你不愿意说,或者害怕被他们报复,那就告诉我联系他们的办法,”卡伦如同恶魔般低头看佩洛,“我来联系他们,放心,他们不敢来塔林那多的。”

      卡伦的声音充满诱导性,慢悠悠地等佩洛回答,他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坦白一切。

      佩洛抖抖嗖嗖地说出了一大段话,卡伦瞳孔微变,他出声笑了:“原来这样啊,谢谢你的答案,那么再见了。”

      卡伦转身就走,他扔下了一堆钞票,正好盖住了那惨不目睹、丑陋至极的面孔。

      卡伦走上台阶,废弃教堂外风雨交加,白发随风飘扬,雨水贴着脸颊缓缓留下,他的身躯拉出黑影,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

      闪电破开夜幕,炸亮漆黑的房间,光影爬过薇薇安的发梢,最终落在她的双眼上。她睁开眼,侧身向外望去,树叶紧贴窗户晃动,宛如巨型怪兽独自在风雨中摇晃。

      她晃了晃脑袋,起身拉上了窗帘,努力挡住所有能泄露光线的地方,接着向后迈了几步,一头扎进被窝。

      她挠了一把头发,烦躁地骂了一声卡伦,最后把自己裹成一个球才睡着。

      几天后,薇薇安收到了卡伦发来的照片,他落地加利福尼亚,明天会去她的公寓,带点东西回塔林那多。

      薇薇安照常说了几声问候的话,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那天她回来之后,两人的关系一度降到冰点,甚至没了日常分享和吐槽。起初,她觉得没什么,不想说话就不想说话,直到她给卡伦打了个电话,让他别忘了去公寓,对方压抑克制着声音,温声恳求她恢复日常聊天。

      “我想每天都和你聊天。”卡伦说。

      “给我发消息就好。”薇薇安观察卡伦的反应,更加怀疑他们之前的关系了。

      那边说好,薇薇安直接挂断了电话,她在思考卡伦会拍出怎样的东西。

      这种顾虑随着他打通视频通话而消失了。

      薇薇安透过电话看见高层的公寓房子,沙发、衣架以及电视机的摆放都激起她点点回忆,她能感知道她曾身处其中,并且待了不少时间。

      卡伦没有骗她。

      “今天时间挺充足,我能慢慢拍。”镜头徐徐落回电视机,卡伦故意放慢了脚步,好让每一寸地方都流进薇薇安的眼眸。

      “去主卧看看吧。”薇薇安大致瞧了一圈,她没想起来任何事情。

      “好,”卡伦见状,便清楚了她的情况,他走进主卧,绕了一圈,“有想起来什么吗,或者感觉到哪里不一样?”

      主卧装修和整体风格抑制,偏冷色调的木制床摆在正中间,周围家居简约美观,除了床上几只玩偶,几乎看不出来有人居住的痕迹。

      “没,只是感觉比较熟悉。”薇薇安倒在“L”型沙发上,她的头发随意散落,声音极其慵懒,她侧了身,盯着手机屏幕,棕红色的双眼偶尔快速闪动。

      “有一点印象就很不错了,我们可以慢慢想起来。”卡伦出了卧室,往杂物间走。

      如果你希望我想起来,薇薇安听见卡伦这句话,她不由得想,那么我才会顺利想起来吧。

      她抿嘴没说话,她可不愿意被动地恢复记忆,明明那是她的东西,凭什么还要经过别人的允许。

      镜头里的卡伦推开了尘封已久的大门,阳光照亮满屋子的灰尘,几只厚重的纸箱闯进薇薇安的视野,她的心脏漏了一拍,仿佛这儿曾发生过很重要的事情,她脱口而出:“纸箱。”

      卡伦伸手挪开了堆在箱子上的塑料袋,他单手拎着箱子,找了个空地,打开了箱子。

      那股莫名冒起的好奇与悸动让薇薇安完全忽视了卡伦僵硬的动作。打开纸箱的简单动作好像耗费了他所有力量,又或成了他跨越障碍的巨大挑战。

      他最终还是打开了箱子。

      镜头倾斜,箱子里的一切在镜头下暴露无遗,几个本子,以及几张照片。

      “都带回来吧。”薇薇安默数本子和照片的数量,她并没有让卡伦当场打开,只是叫他捎上这些东西,至于原因,很简单——她想看看卡伦是什么反应,他会稍微处理这些东西吗,还是原封不动地给她带回来,他想让她想起来吗?他在害怕,薇薇安能确确实实感受到他的情绪,他害怕自己想起来所有?

      他居然也会害怕?薇薇安很好奇他的做法。

      “要不现在先看看?”卡伦反转镜头,一头白发挤进了视频通话,深蓝色的双眼满是疑惑。

      他微笑着,礼貌询问薇薇安。

      薇薇安:“先带回来吧,等你回来之后我们一起看,说不定能记起来。”

      卡伦脸色一变,他面露惊讶,仿佛没想到薇薇安会这样回答,他嘴角泛起笑意,认真说:“那好,我们一起看,我再带你转一圈。”

      “嗯,你什么时候的飞机?”薇薇安忽然问他。

      “明天晚上。”卡伦没说具体时间。

      薇薇安追问:“几点?”

      “九点半到塔林那多机场。”卡伦好像将编排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儿说出来了。

      “我来接你,护工说我的腿恢复得差不多了,前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晕厥的可能性大大降低,可以日常正常出行了。”薇薇安坐起来,靠着沙发说。

      卡伦先是诧异,那双眼睛闪烁着淡淡的光芒,接着变得喜悦,而后回归现实,开始担忧薇薇安的状态:“要不打车来吧,我相信你,可我还是有点担心,毕竟亲爱的,在飞机上我收不到你的消息。”

      “那我打车,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薇薇安浅笑一声,她勾着头发,又换了一个姿势,趴在沙发上摆动小腿,蓝宝石项链正巧从她胸口坠落,砸在屏幕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休息一会儿吧,等会再搬东西。”薇薇安补充道,镜头里的卡伦忙活了半天,白色衬衫渐渐贴上了他紧实的腹肌,隐约能看见流动且充满美感的线条和结实的肌肉。

      卡伦听话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和薇薇安闲聊,眼睛粘在对方身上,不肯舍弃分毫,他开口说:“这项链会不会有点重?”

      “不重,我挺喜欢这个设计和颜色。”薇薇安如实说,她看见这条项链的瞬间,就爱上了它,换句话说,她欣赏这条项链,它的构造和颜色吸引了她,唯一让她不那么满足的是赠送者,她对赠送者了解甚少。

      卡伦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那双眼睛似乎变成了一滩海洋,有晴空万里的平静,也有隐藏深处的风暴,却在对上薇薇安视线的那一刻,变得风起云涌,晴日与雨夜同时存在,撕扯着他的思绪。

      他真的听不出来她说话的真假性了,按照以往,他能快速分析出她是否在说谎,但是现在,他感觉到不一样了,他说不出来,也知道薇薇安不想听。

      “那就好。”卡伦的喉结翻滚了一下,他吞咽下没有说出口的话,脸沉进阳光里,满目眷恋。

      他不敢诉说这条项链的历史,它的作用,以及随之包含的情感。

      他怕自己不能承受薇薇安的反应。

      薇薇安正好起身抽纸,她错过了卡伦这副面孔,等她再次看向屏幕,没发现异常。

      “再带我看看那里吧。”薇薇安擦了擦镜头,她翻转镜头,对准窗外的悬崖飞鸟,她说,“我们交换。”

      “好。”

      薇薇安用另一部手机录了视频,同时她移动手机,向卡伦展示房子的情况,她边转边说:“民宿最后的交接工作差不多完成了,我搜罗了一些人员,你回来之后我们一起面试?”

      他们办的民宿体量很小,一共十间房,定位旅居,随心所欲地开关门。

      卡伦又说了一遍“好”。

      薇薇安收起手机,她转过镜头,莞尔一笑:“我看完了,再见。”

      卡伦没和往常一样立刻答应,缱绻地注视薇薇安,像在渴求某种东西——性||欲和爱||欲缠满荆棘,到最后倾吐出诉求的居然是验证某些是否存在抑或存在了却消失的东西。

      薇薇安摆摆手,假装以为他卡了,直接断掉了通话。

      哪怕再长一秒,她都装不下去了,太难了,真的太难了。她想把自己剖开,问问那跳动的心脏,是否不再平静,是否因岁月漫长而惊起一丝波澜。

      薇薇安长叹一口气,她丢掉了那部手机,握着自己买的手机进了卧室,来回不断播放那段录屏。

      她一遍遍浏览视频中的家具、衣服和生活过的痕迹,只感觉熟悉,没想起任何事情。

      可能所有事情都是这一个结果。

      她记不住、想不起的曾经,或许本身对她来说没这么重要。

      不论是埃伦温、安德森、还是温特伍德,她可能与这些姓氏密不可分,但这一切也有另一个解释:她压根不想和他们有联系。

      可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她内心依旧伤痛,她依旧想追寻过往的记忆,好像旧日的欢乐与痛苦一起被埋在尘沙之下,与之一起的,还有没完成的事情。

      她好像忘了一个人,一段事情……那才是她存在过的证明,是她漫长生命里的一束光。

      过去在卡伦带回箱子时终于找上了薇薇安。

      卡伦在厨房做饭,薇薇安则是翻看箱子,她往桌上摊开了三四个本子和几张照片。

      这些本子几乎都是她大学时期的笔记,也有观察他人的日记,她记下他们的反应,写下她的理解,她将这类行为称为观察日志。薇薇安列出其中的人名,帕克·安德森,伯克利·米勒,赛莱斯特·克拉克……

      薇薇安知道自己无可避免地撞进了该死的繁杂世界。

      笔尖轻轻颤抖,但从未停止书写。

      此外,她还去过许多地方旅游,写下了长篇的旅游笔记,细致耐心得仿佛不是为了自己而写。

      薇薇安从书堆里抬头望了一眼卡伦,对方穿着围裙正在厨房忙活,烟雾扑在窗户上,又因室温变成了水汽。房子每一块区域都装了空调,以提供充足的冷气。

      她不用靠近厨房,都能感受到那股从缝隙里传来的冷意,从她的脚腕渐渐蔓延而上。卡伦很怕热,准确来说,他不适应人类的生存环境,它对他来说过热了。

      薇薇安跳过推理,她直接认定了卡伦不是人类,那样更好解释他的行为逻辑。她怀疑过自己的想法,不懂为什么她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收回思绪,继续看照片。

      她翻到了赛莱斯特·克拉克和米勒·伯克利在塔林那多的合照,照片里的两人笑得十分开心。她没把这张照片给赛莱斯特?她为什么会留着这张照片?

      薇薇安单独挑出照片,放到一旁,她翻了几张,最终目光停留在一张黑白照片上。

      那是一张孤儿院的照片。

      照片因岁月而泛黄,相纸渐渐起褶子,孤儿院也因此模糊了身影。

      那张照片里没有一个人,夕阳照在空荡的路上,孤儿院单独地立在阴影里,显得孤独寂寞。

      这是什么时候拍摄的照片?

      薇薇安说不上来,可这张照片与其他的不一样,她看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眼睛了。白墙、沙地、海滩……部分记忆冲破桎梏强行挤进她的脑袋,她想起了儿童的嘲讽和脏水,想起了死掉的老鼠和将死未死的院长,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终随着一张旧照于脑中重现。

      昨日重现。

      但并非全部。

      脑迪一阵刺痛,痛苦毫不顾忌地蔓延全身,眼泪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她一把推开所有东西,捂嘴难言。

      本子掉地的声音惊动了厨房里的卡伦,他顿时转头,关火冲了出来,却在快要靠近薇薇安的一瞬停下了脚步。

      他瞧见了地上凌乱的本子,以及那两张照片,一张是他从赛莱斯特那儿夺过来的,他想珍藏着薇薇安的东西,但又想了想,决定还给她,另一张是孤儿院,他确信这东西比埃伦温更能帮助薇薇安想起所有。

      他回来的路上犹豫了很久,想把本子照片连同箱子扔到大海里,彻底摧毁她的记忆再重塑,这样,他们不会再分开了。

      他还是没有那样做。

      他曾经尝试用人鱼求爱的方式靠近薇薇安,占有她,可他很快发现那并不能让她快乐,甚至会叫她失去自我。于是他转变了方式,伪装成人类,事实说明,那样也行不通,她是个特别的人,选择权在她手里。

      卡伦清楚自己率先掉进了自己编织的陷阱。

      可他十分乐意——

      “慢慢深呼吸,别怕,我在你身边,”卡伦压低声音,温柔地安慰薇薇安,“我们先冷静,剩下的事情之后再说,好吗?”

      沙发上的人淡淡地注视着他,又好像没在看他,视线穿过了他,望着落地窗外的风景。

      薇薇安眨了眨眼睛,平复了心情,她说:“我想起来了。”

      卡伦停止了呼吸。

      “我的姓氏不是温特伍德,是埃伦温。”

      “我就是那个人,薇薇安·埃伦温。”薇薇安面不改色地说出事实,她话锋一转,“但我没想起来你。”

      她只想起了有关埃伦温的部分记忆,她被凯斯带走,成为他手下的傀儡,她好奇外界,却不能参与其中,又厌恶周围人的虚与委蛇,这一切直到凯斯死亡才终结,她离开了那里,去了加利福尼亚,然后,按照卡伦的说法,他们邂逅了。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卡伦走近薇薇安,升温到人类温度的手触碰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在传递安慰。

      谁也不知道,他刚刚为了升温,把手伸进一百度的沸水里。

      他的蹼爪可能会蜕一层皮吧,无所谓了。

      薇薇安向后仰躺在沙发上,她歪头凝视卡伦,从最初的怀疑到长达一年的温存与试探,他不断后退,好像没有底线。

      他们到底怎么认识的?

      他们又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何种事情?

      一个非人生物能做到这种地步。

      卑微的乞求。

      薇薇安忽然靠近他,吻了上去。

      过往一年,他们曾接过无数吻,也在星空下疯狂过,但当初,多是由欲|望和微薄的爱恋组成,绝对没有此刻动情。

      薇薇安睁着眼,望向卡伦,他伸手轻轻拢住了她的腰,加重了这个吻。

      缠绵、撕咬,唾液交织成线,薇薇安放任自己沉溺其中,她确切地感受到了内心正掀起从未有过的大浪,浪花与黑夜共同存在着,诉说着塔林那多海的情爱。

      良久,唇齿分离,薇薇安任由“埃伦温”的过去一遍遍刷新脑海,她盯着卡伦,认真说:“你不必太过克制自己。”

      她接受他的爱,也坦然承认自己确实心动了,可若他们之间的故事有些许改变,她会做出对自己有利的决定。

      爱存在的同时,恨以相同的分量存在着。

      棕红色的瞳孔撞进了深蓝色的眸中,他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在宴会上闪着光的人。

      她心动了。

      虽然他明白那种心动不能抵押她的恨意,但那又怎样。

      “给我一点时间冷静。”薇薇安起身离开了客厅,一头扎进了阳台。

      卡伦在她背后说:“我接着做饭,等会来叫你。”

      “好。”薇薇安关上了阳台门,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联系,她躺在椅子上,黄昏将一切拉成长影,游船归港,塔林那多即将进入黑夜。

      她张开左手,看着手心的一小根头发,那是她刚才从卡伦头上摸下来的。

      白得闪银光,和那夜的长发一模一样,只不过短了半截。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夜的长发,将两根头发揉到了一起,淡淡地望了一眼。

      她扔掉了两根头发。

      薇薇安抿嘴淡笑,晚霞照在她的脸上,半个身子浸泡黑暗。

      她的确是个疯子,对同一个人滋生出不同的情感,爱恨汇聚,多么荒唐,既猜忌又沉迷。

      那就一直演下去,直到她得到真相,或者厌倦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Chapter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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