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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古寺禅凉,求不得煞生   离开忘 ...

  •   离开忘川渡后,江风的温柔便散了,前路的山道又入了连绵的丘陵,风裹着山间的寒露,吹在人身上,依旧是浸骨的凉。陆沉始终将江妄抱在怀里,脚步稳得像生了根,人皮引魂灯悬在身侧,青芒温温的,既挡了周遭的阴邪,又烘着两人身侧的一小片暖意。
      江妄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指尖轻轻揪着他的衣襟,方才被爱别离煞勾动的心神渐渐平复,只是体内的阴咒依旧隐隐躁动,指尖始终凉得像块冰。陆沉似是察觉,将裹在他身上的外袍又紧了紧,掌心贴着他的腰侧,源源不断渡着纯阳阳气,那股暖意顺着经脉漫开,压下了骨缝里的阴寒。
      “龙虎山掌门的事,别太急。”江妄轻声开口,声音裹在风里,软软的,“他布了百年的局,不会轻易露破绽,我们收齐八苦煞气,解了诅咒,再回去算账,也不迟。”
      陆沉低头,鼻尖蹭了蹭他微凉的发顶,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应承。他怎会不急?师妹惨死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掌门阴鸷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可他更清楚,此刻冲动行事,不仅报不了仇,还会连累江妄。江妄的身子经不住再一次的凶险,他的天煞咒也还未稳住,唯有收齐煞气,解了双煞共生的诅咒,才有与龙虎山抗衡的资本。
      两人行至晌午,寻了一处背风的山涧歇脚。陆沉捡了干柴燃起火堆,又去涧边摸了几条小鱼,用树枝串着烤得金黄,焦香漫开。江妄靠在火堆旁,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骨筒,里面装着生、老、病、怨憎、爱别离五道煞气,温温的,带着淡淡的灵气。
      “下一处是求不得。”江妄掰着手指,眉眼微垂,“八苦里,求不得最是缠心,比爱别离更磨人。爱别离是失了已有的,求不得是念着没有的,求功名、求姻缘、求长生、求圆满,执念深了,便成了魔,凝了煞。我推演卦象,求不得煞藏在西北方的静心寺,那寺建在云雾山里,据说香火鼎盛,实则藏着满寺的求不得。”
      陆沉将烤好的小鱼递到他面前,挑去鱼刺,只留嫩肉:“香火盛的地方,最易生执念。香客个个带着求愿来,求而不得,便将怨念留在寺里,日积月累,自然养出煞。”
      江妄小口咬着鱼肉,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抬眼看向陆沉,见他只啃着鱼骨头,便把手里的鱼肉递过去:“你也吃,别总顾着我。”
      陆沉笑了笑,张口咬了,指尖擦去他唇角的油渍,动作自然又亲昵。两人在山涧歇了一个时辰,待江妄气色稍缓,便继续上路,往云雾山静心寺而去。
      云雾山果然名不虚传,山巅常年绕着云雾,走在山道上,五步不见前路,十步不闻人声,只有林间的晨露滴落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越靠近静心寺,空气中便越弥漫着一股檀香,只是这檀香不似寻常寺庙的清透,反倒带着一丝压抑的粘稠,混着淡淡的怨气,吸进鼻子里,让人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焦躁,像是有什么心愿堵在胸口,求而不得,辗转难安。
      江妄的眉头渐渐蹙起,纯阴之体对这种执念气息最是敏感,才走到寺门,便觉得心口发闷,体内的阴咒又开始蠢蠢欲动。陆沉立刻将他护在身后,周身纯阳阳气暴涨,形成一道屏障,将那股粘稠的执念气息挡在外面,低声道:“别吸这庙里的气,是求不得的执念凝的,勾人心智。”
      静心寺的山门倒是气派,朱红大门,青瓦飞檐,门口的石狮子蹲坐着,却眼窝凹陷,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阴郁。寺门虚掩着,推开门,便见院内的香炉里插满了香,香烟缭绕,却凝而不散,在半空打着旋,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院内的香客不少,却个个面色木然,眼神空洞,手里攥着香,机械地朝着大雄宝殿的方向跪拜,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有的念“求金榜题名”,有的念“求姻缘美满”,有的念“求长生不老”,声音沙哑,没有半分生气,像一群被执念操控的傀儡。
      两侧的和尚亦是如此,手持木鱼,敲打的节奏慢而沉,脸上没有半分出家人的平和,反倒满是焦躁与阴郁,像是心里也藏着解不开的求愿。
      “不对劲。”江妄躲在陆沉身后,指尖攥着他的衣袖,“正常的香客求愿,有期盼,有忐忑,可这些人,只有执念,没有情绪,是被求不得煞迷了心智,执念被放大,成了煞的养料。”
      陆沉点点头,牵着江妄的手,缓步走入院内。两人的身影落在那些木然的香客和和尚眼里,却无人抬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唯有自己心里的那个“求”字,刻进了骨血。
      大雄宝殿的门开着,里面供着释迦牟尼佛,金身佛像却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佛前的香炉里,香灰堆得老高,却无人清理。殿内的蒲团上,跪着一个老和尚,身着红色袈裟,正是静心寺的住持,了尘大师。他背对着两人,双手合十,嘴里念着经,可那经文念得断断续续,满是焦躁,全无半分禅意。
      “两位施主,既来拜佛,便心诚则灵,何必带着一身煞气,扰了寺内清净。”了尘大师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依旧没有回头。
      陆沉拉着江妄走到殿中,目光扫过那尊蒙尘的佛像,淡淡开口:“大师既知我们带着煞气,便该知晓,这寺里的清净,早就被求不得的执念染透了,何须我们来扰。”
      了尘大师终于缓缓转过身,他年约七旬,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眼底却没有出家人的平和,反而藏着一股浓郁的执念,像一团烧不尽的火,焦灼着,煎熬着。他看向陆沉和江妄,目光落在人皮引魂灯上,瞳孔微微收缩:“原来竟是斩煞的高人,不知两位来我静心寺,所为何事?”
      “收煞。”江妄抬眼,清冷的目光直直看向了尘大师,“寺里的求不得煞,缠了这庙数十年,迷了香客心智,耗了和尚禅心,大师身为住持,不可能不知。”
      了尘大师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低叹一声,走到佛前,拿起佛尘,轻轻拂过佛像上的灰尘,动作缓慢,却带着一丝无力:“施主说得没错,老衲知晓,可这煞,收不得,解不开。这世间之人,谁没有求不得?求功名、求姻缘、求长生、求圆满,求而不得,便生怨念,怨念聚了,便成了煞。这煞,不是藏在寺里,是藏在人人心里,如何收?如何解?”
      “大师心里,也有求不得。”江妄的声音清透,像一把刀,轻轻剖开了尘大师心底的执念,“大师求的,是佛法大成,是渡化众生,可偏偏,连自己的徒弟都渡不了,连这寺里的执念都解不开,便成了自己的求不得,成了这求不得煞的根。”
      了尘大师的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佛尘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眼底的执念翻涌,像是被戳中了最深的痛处。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佛柱上,嘴里喃喃道:“渡不了,终究是渡不了……”
      江妄和陆沉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出了端倪。江妄缓步走上前,指尖凝聚起一丝极淡的纯阴之气,轻轻点向了尘大师的眉心,声音温和:“大师,无妨,说说吧,你的求不得,是什么?”
      纯阴之气入体,了尘大师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那些被压抑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
      五十年前,了尘还是静心寺的一个小和尚,天资聪颖,悟性极高,被老住持收为关门弟子,寄予厚望,他自己也一心求佛法大成,想渡化世间所有苦厄。后来,他收了一个徒弟,名唤了缘,天资比他更甚,心性纯良,深得寺内上下喜爱。了尘将自己毕生所学尽数传给了缘,盼着他能继承自己的衣钵,将佛法发扬光大,渡化更多众生。
      可谁知,了缘下山化缘时,遇到了一个女子,动了凡心,执意要还俗娶亲。了尘得知后,怒不可遏,他觉得了缘破了色戒,毁了禅心,更是辜负了自己的期望,辜负了佛法的清规。他将了缘抓回寺里,逼他断了凡心,了缘不肯,只求师父成全。师徒二人争执不休,了尘一时气急,亲手废了了缘的武功,将他赶出了静心寺,扬言永世不再相见。
      了缘离开后,不久便传来了死讯,他被山匪所劫,为了保护那名女子,惨死在山道上。了尘得知消息后,痛彻心扉,他这才明白,自己所谓的渡化众生,不过是执念太深,求的是“完美”的佛法,求的是徒弟按自己的意愿走下去,却从未真正理解过“渡化”的真谛——渡人先渡己,顺其本心,方为圆满。
      从那以后,了尘便陷入了无尽的求不得。他求佛法大成,却始终过不了徒弟这道坎;他求渡化众生,却连自己的执念都解不开;他求内心平静,却日日被愧疚与懊悔折磨。这份求不得,在他心底扎了根,发了芽,与寺里香客的无数执念缠在一起,日积月累,便凝了求不得煞,藏在静心寺的禅房深处,以他的执念为根,以香客的怨念为养料,越来越浓,最后迷了整个寺庙的心智。
      “我求了一辈子佛法,求了一辈子渡化,到最后,才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顺其本心都做不到。”了尘大师老泪纵横,跪在佛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我逼走了徒弟,害死了他,这一辈子的求,不过是一场笑话,一场执念。”
      江妄轻轻抬手,拭去了尘大师眼角的泪,声音清缓:“大师,求不得的苦,不在于得不到,而在于放不下。你求佛法大成,却放不下对徒弟的期望;你求渡化众生,却放不下自己的执念。如今,你看清了自己的求,放下了心底的执,便已是渡化了自己。”
      就在这时,禅房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一股浓郁的黑色煞气从禅房涌出来,裹着无数细碎的求愿声,在大殿内盘旋,那些木然的香客和和尚,瞬间变得狂躁起来,双眼通红,朝着两人扑来——求不得煞被了尘大师的执念触动,彻底暴走了。
      “小心!”陆沉立刻将江妄和了尘大师护在身后,周身纯阳阳气暴涨,人皮引魂灯的青芒大放,挡开了扑过来的香客和和尚。这些人被煞操控,力大无穷,眼神狂躁,却终究是无辜之人,陆沉不敢下死手,只能一次次用阳气震开他们,不让他们靠近,可人数太多,渐渐有些吃力,天煞咒也开始隐隐反噬,喉间泛起腥甜。
      “江妄,找煞核!”陆沉大喊一声,一掌震开身前的几个和尚,后背却被一个香客抓了一道血痕,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江妄点点头,不顾周身的煞气侵袭,指尖凝聚起纯阴之气,朝着禅房的方向冲去。禅房内,一片狼藉,书架倒在地上,经书散落一地,正中央的禅床上,放着一串佛珠,佛珠由十八颗檀木珠串成,珠子上刻着经文,却蒙着一层浓郁的黑气,正是求不得煞的煞核——这串佛珠,是了尘大师当年送给了缘的,了缘死后,佛珠被送回寺里,了尘日日将它带在身边,睹物思人,愧疚与执念尽数凝在佛珠上,成了煞核。
      江妄走到禅床前,指尖轻轻触向那串佛珠,纯阴之气顺着指尖涌入佛珠,佛珠里的怨念与执念瞬间翻涌,无数求愿声在他脑海里炸开,有了尘大师的,有香客的,有和尚的,吵得他脑袋发昏,体内的阴咒彻底暴走,一口血憋不住,咳在了佛珠上。
      “江妄!”陆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心急如焚,拼尽全力震开身边的人,朝着禅房冲来,后背又挨了几拳,却全然不顾,只想护着江妄。
      江妄咬着牙,强撑着神智,指尖捏着骨针,轻轻点向佛珠的正中央,声音清透,穿透层层怨念:“所有的求,皆是执念;所有的不得,皆是放不下。今日,我为诸位解了这求不得的执念,愿诸位,顺其本心,各自圆满。”
      骨针入珠,佛珠上的黑气瞬间开始消散,那些盘旋在大殿内的煞气,也渐渐变得温和。江妄抬手,将五道已收的煞气微光从骨筒里引出,温和的灵气包裹着佛珠,一点点净化着里面的怨念与执念。了尘大师走到禅房,看着那串佛珠,抬手轻轻抚摸,嘴里念着:“了缘,师父错了,师父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话音落下,佛珠上的最后一丝黑气消散,那股浓郁的求不得煞,缓缓凝聚成一缕淡紫色的煞气,轻轻飘入江妄的骨筒里,安稳沉静,没有半分戾气。那些被煞操控的香客和和尚,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一个个瘫坐在地上,面露茫然,随即又露出释然的神色,心里那股焦灼的执念,散了。
      求不得煞,收了。
      江妄紧绷的心弦一松,身子软软地倒下去,正好落入陆沉的怀里。陆沉紧紧抱着他,感受到他体内翻涌的阴寒,心口一紧,连忙将纯阳阳气渡入他的体内,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眼底满是心疼:“傻东西,又这么拼命。”
      江妄靠在他怀里,微微喘着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六……六道了……就差两道了……”
      了尘大师看着两人相扶的模样,又看了看那串恢复清净的佛珠,双手合十,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两位施主,解了老衲的执念,解了整座寺庙的求不得苦。老衲今日才明白,禅心不是求来的,是修来的;圆满不是求来的,是放下的。往后,这静心寺,便真的静心了。”
      陆沉抱着江妄,对着了尘大师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转身便要离开。了尘大师却叫住了他们,递过一个锦盒:“两位施主,这是老衲早年在山中寻得的千年雪莲,能温阳补阴,滋养精元,或许能帮到两位施主。”
      陆沉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朵洁白的雪莲,灵气四溢,正是滋养精元的至宝。他对着了尘大师道了声谢,抱着江妄走出了静心寺。
      云雾山的云雾依旧缭绕,可空气中的檀香却变得清透了,没有了那股粘稠的执念,风一吹,满是禅意。陆沉抱着江妄,走在山道上,人皮引魂灯悬在身侧,青芒温温的,灯内六道煞气安稳盘旋,灯芯深处的金光,比以往更亮了些,偶尔溢出的记忆碎片,也越来越清晰。
      江妄靠在陆沉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阳气的味道,心里安稳得很。他伸手,轻轻摸着陆沉后背的伤口,指尖微凉,触到温热的血,心里泛起一丝酸涩:“疼不疼?”
      “不疼。”陆沉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只要你没事,一点伤算什么。”
      江妄的耳尖又红了,埋在他怀里,不再说话。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行至一处山坳,陆沉突然停下脚步,眼神一沉,周身的戾气瞬间暴涨:“出来吧,跟着我们一路了,不累吗?”
      话音落下,山坳的两侧,走出十几个身着道袍的人,个个面色阴鸷,手里拿着桃木剑,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士,面色冷峻,眼神狠戾,正是龙虎山的长老,清虚。
      “陆沉,江妄,没想到你们竟能收齐六道煞气,倒是让本座刮目相看。”清虚冷笑一声,目光落在江妄的骨筒上,眼底满是贪婪,“不过,今日,你们这六道煞气,还有你们的双煞之体,都要留在这云雾山!”
      陆沉将江妄护在身后,人皮引魂灯的青芒暴涨,挡在两人身前,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清虚,当年你参与掌门的阴谋,害死我师妹,今日,我便新仇旧恨,一起算!”
      “算?就凭你?”清虚嗤笑一声,抬手一挥,身后的道士们立刻冲了上来,桃木剑带着纯阳煞气,朝着两人劈来。
      陆沉抬手,凝聚起纯阳阳气,与人皮引魂灯的青芒相融,迎了上去。他的天煞咒虽未解开,可收了六道煞气,阳气大增,再加上护着江妄的执念,出手狠戾,每一剑都带着破竹之势,几个道士瞬间被震飞,口吐鲜血。
      江妄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看着陆沉打斗的身影,指尖捏着骨针,随时准备接应。他体内的阴咒虽未平复,可也凝聚起纯阴之气,盯着那些想要偷袭陆沉的道士,只要他们敢靠近,便立刻出手。
      清虚看着陆沉的身手,眼神微微一沉,没想到陆沉的实力竟增长得如此之快。他冷哼一声,亲自出手,桃木剑带着浓郁的龙虎山煞气,朝着陆沉的心口刺来。陆沉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清虚的胸口,清虚踉跄着后退几步,嘴角溢出鲜血,眼底的狠戾更甚:“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本座无情了!”
      清虚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咒,符咒上画着诡异的纹路,正是龙虎山的邪术,借煞符——能借阴煞之力,增强自身实力,却会反噬自身。他将符咒贴在桃木剑上,桃木剑瞬间泛起黑色的煞气,朝着陆沉劈来。
      陆沉眼神一凝,知道这借煞符的厉害,不敢大意,将人皮引魂灯的青芒催到极致,挡在身前。桃木剑与青芒相撞,发出一声巨响,气浪翻涌,陆沉被震得后退几步,喉间的腥甜翻涌,一口血咳了出来,天煞咒的反噬也瞬间加剧,经脉里的灼痛如同烈火烹煮。
      “陆沉!”江妄见状,心急如焚,不顾自身的虚弱,凝聚起全身的纯阴之气,朝着清虚打出一掌。纯阴之气与清虚的借煞之力相撞,清虚的身子猛地一颤,借煞符的反噬发作,口吐鲜血,后退几步。
      趁此机会,陆沉立刻拉着江妄,转身便走,周身的阳气凝聚成一道屏障,挡住身后道士们的攻击,脚步快得几乎带起残影,朝着山坳外冲去。
      清虚看着两人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却因借煞符的反噬,无力追赶,只能怒吼道:“陆沉,江妄!你们跑不了的!掌门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你们自投罗网!收齐八苦煞气又如何?你们终究是掌门炼长生药的棋子!”
      陆沉拉着江妄,一路冲出云雾山,直到行至一处隐蔽的山林,才停下脚步,扶着江妄靠在粗壮的老槐树上,大口喘着气,胸口的灼痛一阵阵袭来,一口暗红的血又咳了出来,溅在江妄的素色衣摆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江妄立刻扶稳他的身子,将锦盒里的千年雪莲捏碎成汁,小心翼翼地喂进陆沉嘴里。雪莲的清润灵气瞬间在陆沉体内散开,像一股清泉浇灭了丹田处的烈火,天煞咒的反噬骤然缓和,经脉里的灼痛也淡了大半。他又从行囊里翻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指尖轻轻拂开陆沉后背的衣料,那道被香客抓出的血痕还在渗血,旁边还有清虚桃木剑划下的浅伤,纵横交错,看得江妄心口一阵揪紧。
      他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渍,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药粉敷上去的瞬间,陆沉的身子微微一颤,江妄立刻停下动作,抬眸看他:“弄疼你了?”
      “无妨。”陆沉攥住他冰凉的手腕,指尖摩挲着他腕间细细的骨节,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眼底的戾气散得干干净净,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江妄垂眸,继续为他缠布条,指尖触到陆沉温热的肌肤,脑海里却突然翻涌出三年前的画面——那是深冬的江南,雪下得铺天盖地,压垮了义庄半扇木窗,他彼时纯阴咒反噬到了极致,躺在棺木旁咳得撕心裂肺,指尖攥着最后一枚骨针,只觉自己撑不过那一夜。就是那样的时刻,陆沉撞开了义庄的门,玄色劲装被血浸透,肩头插着淬了锁阳毒的桃木钉,天煞咒暴走,周身的纯阳阳气翻涌,却在靠近他的那一刻,莫名平和了几分。
      那是他们的初遇,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也是彼此宿命的开始。江妄说,喝了他熬的阴寒药汤解锁阳毒,便帮陆沉镇住后山乱葬岗的百年阴煞;陆沉应了,拔下桃木钉便冲进了雪地里的乱葬岗,回来时一身是伤,却硬是将那阴煞斩于剑下,撑着最后一口气走到他面前,只说了一句“煞斩了,药呢”。
      后来的日子,他们便守着那座荒僻的义庄相依为命。陆沉护他不受阴煞侵扰,替他斩尽义庄周边的邪祟,哪怕天煞咒发作咳血,也会把斩煞时寻到的灵草尽数带回,放在他的炼药炉旁;他为陆沉炼制压制天煞咒的药汤,用自己的纯阴之血熬药膏解龙虎山的阴毒,哪怕耗损精元让眼底的青灰更重,也会在陆沉被噩梦惊醒时,默默点上一盏尸油灯,用灯芯的微光安抚他躁动的魂魄。
      他记得暮春时,自己为寻枯骨霜深入尸洞,被尸煞缠上险些丢命,是陆沉不顾天煞咒暴走的风险,冲进尸洞将他从尸煞嘴里抢出来,自己却被阴毒侵体昏了三天三夜,他守了陆沉三天三夜,用指尖血混着百年灵草熬药,一口一口喂他喝下,醒来时自己却因耗损精血晕了过去;他也记得深秋时,龙虎山追兵围堵义庄,陆沉将他藏在棺木里,一人面对数十名道士,后背被桃木剑劈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依旧死死守着棺木,不肯让任何人靠近,打退追兵后靠在棺木旁,扯着嘴角对他笑:“没事了,没人能伤你。”
      那些日子,没有斩煞的凶险,没有龙虎山的追杀,只有义庄的烛火,熬药的清香,还有彼此默默的护持。他们从最初的相互试探、各取所需,到后来的朝夕相处、以命相托,那座冰冷的义庄,因彼此的存在,成了两人在这凉薄世间,唯一的归处。
      “在想什么?”陆沉的声音拉回了江妄的思绪,他低头看着江妄失神的模样,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的温度烫得江妄微微一颤。
      “想三年前的义庄。”江妄抬眸,撞进陆沉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只有他的身影,像藏着漫天星光,他轻声道,“那时候,你满身是伤冲进义庄,我还以为,你会是第一个被我这纯阴之体克死的人。”
      陆沉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到江妄的掌心,他伸手将江妄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听着自己沉稳的心跳:“那时候我也以为,撑不过那波咒发,会死在你那满是棺木的义庄里。没想到,倒是捡了条命,还捡了个一辈子的牵绊。”
      江妄的耳尖泛红,埋在他的怀里,指尖轻轻揪着他的衣襟,感受着他身上的暖意,体内的阴寒仿佛都被驱散了。他知道,陆沉的一辈子,本是孤苦的,天煞孤星,克尽世间万物,却偏偏被他这纯阴之体绊住;而他的一辈子,本是短暂的,纯阴咒缠身,寿元微薄,却偏偏因陆沉的纯阳阳气,多了无数活下去的希望。
      他们本是天生的双煞,是天道定下的羁绊,是彼此唯一的解药,可走到如今,早已不止于此。是一次次斩煞时的生死相依,是一次次咒发时的彼此渡化,是一次次被追杀时的相护相守,让这份宿命的羁绊,变成了深入骨血的情意,无关风月,只为生死。
      “避不了的,对不对?”江妄轻声问,指尖划过陆沉胸口的衣襟,那里藏着人皮引魂灯的灯穗,也藏着陆沉对师妹的执念,对龙虎山的恨意。
      “避不了。”陆沉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声音坚定,“他们要的是我们的双煞之体,要的是八苦煞气,就算我们躲到天涯海角,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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