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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寒潭蚀骨,五阴炽盛煞 山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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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的夜来得猝不及防,残阳刚坠过山脊,浓墨般的黑暗便漫了过来,裹着林间的寒露与腐叶气,贴在人皮肤上,凉得刺骨。陆沉将江妄紧紧揽在怀里,后背靠着粗砺的槐树干,掌心依旧贴在他的腰侧,源源不断渡着纯阳阳气,驱散着周遭的阴寒,也压着江妄体内隐隐躁动的纯阴咒。
江妄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指尖轻轻绕着陆沉衣襟的布纹,方才翻涌的回忆还未散尽,心里暖烘烘的,连指尖的凉意都淡了几分。陆沉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雪莲的灵气虽压下了天煞咒的反噬,却消不了皮肉上的伤,可他半点不在意,只低头蹭着江妄微凉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化不开的温柔:“累了就睡会儿,我守着。”
江妄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却没真的睡着。耳边是林间的虫鸣与风声,鼻尖是陆沉身上淡淡的血腥味、阳气味,还有一丝雪莲的清润气,这些味道缠在一起,成了他这辈子最安心的味道。他想起三年前义庄的冬夜,也是这样靠在陆沉身边,听着他的心跳,熬过一次又一次的咒发,那时他们还只是各取所需,如今却早已生死相依。
夜半时分,江妄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那寒意不是林间的寒露,而是从地底渗出来的,阴翳、粘稠,带着蚀骨的冷,像无数根冰针,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他猛地睁开眼,攥紧陆沉的衣襟:“不对劲,有阴邪之气,比之前的煞都重。”
陆沉瞬间睁眼,眼底的惺忪褪去,只剩锐利的冷光。他抬手将人皮引魂灯托在掌心,灯身青芒骤起,照亮了周遭的小片林地,只见地面的落叶开始微微颤动,泥土里渗出淡淡的黑水,一股浓郁的阴寒之气从林地深处涌来,裹着无数细碎的呜咽声,听得人心头发麻。
“是五阴炽盛煞。”江妄的脸色白了几分,指尖冰凉,“八苦里最阴毒的一苦,贪、嗔、痴、慢、疑,五毒聚心,凝而成煞,蚀骨蚀魂,最是难缠。没想到它藏在这山林深处,我们竟无意间撞进了它的地界。”
五阴炽盛,苦在心头。人之一生,贪念荣华,嗔恨怨怼,痴心执念,傲慢自负,疑心重重,这五毒缠心,便会乱了心智,蚀了魂魄,最后落得个身心俱疲,万念俱灰。这煞不比之前的生老病死、怨憎爱别离,它不凭外物,只蚀人心,五毒入体,便会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执念与恶念,让人生不如死,最后被煞吞噬,连魂魄都留不下。
陆沉将江妄护在身后,人皮引魂灯的青芒催到极致,形成一道纯阳屏障,挡住扑面而来的阴寒之气:“别让它的气沾身,五毒入体,会勾动你我心底的咒怨,到时候不用它动手,我们自己就会被咒怨反噬而死。”
话音刚落,林地深处的黑水突然翻涌起来,无数道黑影从黑水里钻出来,那些黑影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团扭曲的墨汁,周身裹着浓郁的五毒之气,朝着两人扑来。黑影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泥土变得焦黑,连林间的虫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片死寂的冷。
陆沉抬手凝聚纯阳阳气,一掌拍向最前面的黑影,阳气与阴寒之气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滋滋声,黑影瞬间消散,却化作一缕更浓的阴寒之气,融入周遭的空气里。“没用,硬打只会让五毒之气更浓。”陆沉眉头紧蹙,拉着江妄往后退,“这煞的本体不在这些黑影里,得找到煞核,才能彻底收了它。”
江妄靠在陆沉身侧,指尖捏着骨针,凝神感受着周遭的五毒之气,纯阴之体让他能清晰地分辨出煞气的流向:“煞气往西南方向去了,那里有一处寒潭,煞核应该藏在寒潭底。五阴炽盛煞喜阴寒,寒潭底聚了百年的阴翳之气,正是它的温床。”
两人循着煞气的流向,在林地里疾行,陆沉始终将江妄护在身侧,人皮引魂灯的青芒牢牢护住两人,不让半分五毒之气沾身。一路上,那些扭曲的黑影不断袭来,陆沉只能用纯阳阳气勉强逼退,却不敢真的硬碰硬,每一次碰撞,都让他体内的天煞咒隐隐躁动,喉间泛起腥甜。
行至半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一处寒潭。潭水漆黑如墨,泛着幽幽的冷光,潭面没有一丝波纹,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潭边的石头上结着厚厚的冰霜,连草木都被冻成了冰雕,一股浓郁的五阴之气从潭底涌上来,裹着贪、嗔、痴、慢、疑五种执念,钻人人的七窍,勾动人心底的恶念。
江妄刚靠近潭边,便觉得心口发闷,脑海里瞬间翻涌出无数杂念——他贪念陆沉的温暖,贪念两人相守的时光,怕自己寿元尽了,留陆沉一人孤苦;他嗔恨龙虎山掌门的阴谋,嗔恨天道的不公,为何要让两人背负双煞的宿命,受尽咒怨之苦;他痴心于解咒的执念,痴心于与陆沉相守一生,哪怕逆天改命,也在所不惜;他偶尔也会傲慢,觉得自己的听尸术与炼药术,能护着陆沉,却次次让自己身陷险境,连累陆沉;他更会疑心,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能陪陆沉走到最后,疑心收齐八苦煞气,是不是真的能解咒,疑心这一切不过是天道的一场玩笑。
这些杂念像潮水般涌来,搅得他神智混乱,体内的纯阴咒瞬间暴走,一口血憋不住,咳了出来,溅在潭边的冰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江妄!”陆沉立刻将他揽进怀里,用自己的纯阳阳气封住他的七窍,不让五毒之气继续侵入,“别想,那些都是煞的幻境,是它勾出来的杂念,不是你的本心!”
陆沉的声音像一道惊雷,炸醒了江妄的神智。他攥紧陆沉的衣襟,大口喘着气,指尖冰凉,眼底满是后怕:“好厉害的煞,竟能直接勾动心底的杂念,比怨憎会煞更磨人。”
陆沉低头擦去他唇角的血渍,眼底满是心疼,却也带着坚定:“别怕,有我在。你的本心,我知道,从来都不是什么贪嗔痴慢疑,是想活下去,是想和我一起解咒,是想守着彼此,这就够了。”
江妄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只有他的身影,没有半分杂念,心里的慌乱瞬间消散,只剩下安稳。他轻轻点头,靠在陆沉怀里,缓了片刻,凝神感受着潭底的煞气:“煞核在潭底最深处,裹着百年的阴翳之气,还有无数人的五毒执念,寻常的纯阳阳气伤不了它,必须用我们的双煞之力,阴阳相融,才能破了它的戾气,收了这煞。”
双煞之力,阴阳相融。陆沉的天煞纯阳,江妄的纯阴柔寒,本是天生互补,双煞共生,若是将两人的力量相融,便能生出一股既克阴又制阳的力量,正是五阴炽盛煞的克星。可这法子凶险至极,两人的咒怨本就缠在一起,力量相融时,咒怨也会相互冲撞,一个不慎,便会咒怨暴走,两人同时殒命。
“我不怕。”陆沉看穿了江妄的顾虑,抬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与他冰凉的指尖相触,“只要能和你一起收了这煞,一起解咒,就算赌上性命,我也愿意。”
江妄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的后怕散去,只剩与他并肩的决绝:“好,那我们便赌一次,赌我们的命,赌我们的羁绊,能扛过这咒怨冲撞,能收了这五阴炽盛煞。”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的心意早已相通。陆沉将人皮引魂灯悬在潭边,青芒大盛,护住潭边的一片区域,不让五毒之气侵扰,随后拉着江妄的手,一步步走向寒潭。潭水刺骨的冷,刚没过脚踝,便觉得一股阴寒之气顺着经脉往上钻,两人同时运功,陆沉的纯阳阳气,江妄的纯阴柔寒,从相握的掌心开始,一点点相融,一股奇异的力量在两人体内滋生,既带着纯阳的灼热,又带着纯阴的清冷,缓缓驱散着潭水的阴寒。
寒潭的水越来越深,最后没过了两人的头顶。潭底一片漆黑,只有煞核所在的地方,泛着一团浓郁的黑色煞气,那煞气裹着无数的五毒执念,像一颗黑色的心脏,在潭底缓缓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散发出一股更浓的五毒之气。
两人在水中对视一眼,同时发力,相融的双煞之力从掌心涌出,化作一道黑白相间的光柱,朝着煞核射去。光柱与煞核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潭底的水瞬间翻涌起来,无数的五毒执念从煞核里涌出来,化作无数道虚影,在两人眼前闪现——有贪念荣华的官宦,为了权势,不惜弑父杀兄;有嗔恨怨怼的妇人,为了报复,不惜毁掉一切;有痴心执念的恋人,为了相守,不惜逆天改命,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有傲慢自负的武者,为了虚名,不惜挑战天下,最后身败名裂;有疑心重重的书生,为了猜忌,不惜与挚友反目,最后孤独终老。
这些虚影都是被五毒缠心,被煞吞噬的人,他们的执念化作了煞的养料,此刻被双煞之力惊动,纷纷朝着两人扑来,想要将两人的魂魄也拖入这无尽的五毒执念里。
“别被它们迷惑!”陆沉大喊一声,将江妄护在身后,相融的双煞之力在周身形成一道屏障,挡住那些虚影的攻击。可那些虚影太多,且都是执念所化,无形无质,双煞屏障虽能挡住,却也在一点点被消耗,两人体内的咒怨也开始相互冲撞,陆沉的丹田处传来灼痛,江妄的经脉里也泛起冰寒,两人的嘴角都溢出了鲜血,却依旧死死撑着,不肯松开彼此相握的手。
“煞核的戾气在散,再加把劲!”江妄的声音在水中闷闷的,却依旧清晰。他能感受到,煞核在双煞之力的冲击下,外层的五毒戾气正在一点点消散,露出里面最纯粹的五阴炽盛煞气,只要再坚持片刻,便能将这煞气收进骨筒里。
两人同时咬牙,将体内最后的力量尽数逼出,相融的双煞之力化作一道更粗的黑白光柱,狠狠撞在煞核上。“嘭”的一声,煞核彻底碎裂,外层的五毒戾气瞬间消散,那些扑来的虚影也化作点点微光,散在了潭水里,一缕纯黑色的煞气从碎裂的煞核里飘出来,那便是最纯粹的五阴炽盛煞气,没有半分杂糅的执念,只有八苦里最极致的五阴之苦。
江妄立刻抬手,将骨筒打开,纯黑色的煞气缓缓飘入骨筒里,安稳沉静,没有半分戾气。五阴炽盛煞,收了。
煞一收,潭底的阴寒之气瞬间消散,潭水也恢复了清澈,可两人体内的咒怨却因力量相融,冲撞得愈发剧烈,陆沉的天煞咒彻底暴走,丹田处的灼痛如同烈火烹煮,江妄的纯阴咒也翻涌到了极致,经脉里的冰寒像是要将他的魂魄冻裂,两人同时眼前一黑,朝着潭底坠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陆沉依旧死死攥着江妄的手,将他护在怀里,哪怕自己早已筋疲力尽,也不肯让他受半分伤害。
不知过了多久,江妄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潭边的草地上,身上盖着陆沉的外袍,周身暖烘烘的,是陆沉的纯阳阳气在护着他。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转头便看见陆沉躺在他身边,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眉头紧紧皱着,哪怕在昏睡中,也依旧捂着胸口,承受着天煞咒反噬的痛苦。
江妄的心瞬间揪紧,立刻爬到他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虽微弱却平稳。他立刻从行囊里翻出剩下的雪莲,捏碎成汁,喂进陆沉嘴里,又将自己的纯阴之气渡入他的体内,与他的纯阳阳气相融,一点点安抚着他暴走的咒怨。
雪莲的灵气加上纯阴之气的安抚,陆沉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胸口的起伏也平稳了些,缓缓睁开了眼。他看着蹲在身边的江妄,眼底满是疲惫,却依旧带着温柔,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倒是你,咒怨反噬得这么厉害。”江妄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指尖轻轻抚着他苍白的脸,“都怪我,要不是我提议用双煞之力,你也不会这样。”
“傻瓜,不怪你。”陆沉抬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却依旧攥得很紧,“能和你一起收了这煞,值了。七道了,就差最后一道行苦煞,我们就能解咒了。”
七道了。生、老、病、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七道八苦煞气已收,只剩最后一道行苦煞,便能集齐八苦,炼出解咒药,解了两人的双煞诅咒,摆脱这宿命的羁绊。
江妄靠在他身边,点了点头,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期待着解咒后的日子,能和陆沉一起,远离斩煞的凶险,远离龙虎山的追杀,找一处安静的地方,相守一生;忐忑着最后一道行苦煞,必定是最凶险的,还有龙虎山掌门布下的天罗地网,不知还有多少凶险在等着他们。
两人在潭边歇了一日一夜,陆沉的天煞咒渐渐平复,江妄的纯阴咒也安稳了些,只是两人的身子都依旧虚弱,需要好好休养。这一日一夜,没有斩煞的凶险,没有龙虎山的追杀,只有林间的风,潭边的草,还有彼此的相伴,像极了三年前义庄的那些日子,安静而安稳。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两人收拾好行囊,准备启程去寻最后一道行苦煞。江妄推演卦象,行苦煞藏在极西的流沙城,那是一座建在沙漠里的孤城,常年受风沙侵蚀,民不聊生,行苦之苦,在于生而为人,奔波劳碌,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皆为行苦,那座孤城,藏着世间最极致的行苦执念,正是行苦煞的藏身之处。
“流沙城离这里很远,要穿过一片沙漠,沙漠里风沙大,还有不少阴邪之物,你的身子怕是受不住。”陆沉看着江妄苍白的脸色,眼底满是担忧,“我们先找一处城镇,休养几日,再启程也不迟。”
江妄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坚定的笑意:“不用了,早一日收了行苦煞,便早一日解咒,早一日摆脱这宿命。我撑得住,有你在,我什么都撑得住。”
陆沉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究是点了点头,伸手将他揽进怀里,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好,那我们便一起去流沙城,一起收了最后一道煞,一起解咒,一起逆天改命。无论前路有多少凶险,我都会护着你,直到最后一刻。”
江妄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满是安稳。他知道,前路必定凶险万分,流沙城的行苦煞,龙虎山的天罗地网,掌门的阴谋,还有那未知的危险,都在等着他们,可只要身边有陆沉,有这深入骨血的羁绊,他便什么都不怕。
人皮引魂灯悬在两人身侧,青芒温温的,灯内七道煞气安稳盘旋,灯芯深处的金光愈发耀眼,那些关于龙虎山的记忆碎片,也越来越清晰,掌门的阴谋,师妹的死因,双煞诅咒的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两人相携着,一步步朝着极西的方向走去,身后是渐渐远去的寒潭,身前是未知的流沙城,还有那最后一道行苦煞。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缠在一起,像他们的羁绊,深入骨血,生死相依。
行苦煞,是八苦的最后一苦,也是他们逆天改命的最后一道关卡。跨过这道关,便是新生,便是相守;跨不过,便是万劫不复,便是永别。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是陆沉和江妄,是天生的双煞,是彼此唯一的解药,是彼此此生唯一的羁绊。
生也好,死也罢,苦也好,甜也罢,他们都会一起走下去,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