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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忘川渡冷,生死别离煞 陆沉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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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抱着江妄冲出断缘城时,正午的日头正烈,却穿不透城外荒原上的沉郁风色。风卷着枯草碎屑打在脸上,生疼,可陆沉半点不在意,只将怀里的人护得密不透风,脚步快得几乎带起残影,掌心死死贴在江妄后心,纯阳阳气毫无保留地渡过去,烫得江妄微凉的肌肤泛起一层薄红,却依旧压不住那股从骨缝里往外渗的阴寒。
江妄的头歪在他肩窝,长长的睫毛垂着,唇瓣褪尽了所有血色,只剩一片死白,指尖无意识地攥着陆沉的衣襟,攥得指节泛青,像是在溺水时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体内的阴咒彻底暴走了,纯阴之体本就经不住怨憎煞那股蚀骨的恨意冲撞,再加上接连三场渡煞耗空了精元,此刻经脉里的阴寒之气如同疯长的冰棱,层层叠叠裹着他的魂魄,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陆沉的心揪成了一团,喉间的腥甜翻涌,却硬是咽了回去——他不能倒,江妄还靠着他。方才在断缘城古槐下,看着江妄直直倒下的那一刻,他体会到了有生以来最极致的恐慌,比当年龙虎山被逐、比师妹惨死、比天煞咒数次暴走濒死都更甚。他这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江妄有事,怕这世间唯一的羁绊,就这么散了。
荒原西侧有一处隐在山坳里的暖泉,是早年药谷医者发现的,泉眼引着地底灵脉,水温常年温热,能驱寒凝气,最适合疗伤。陆沉曾在寻药时路过此地,此刻凭着记忆奔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看见那片被林木环绕的暖泉,水汽氤氲,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小心翼翼地将江妄放在泉边的青石上,不敢碰他冰凉的身子,只将外袍尽数脱下,裹在江妄身上,又扯了些干燥的艾草铺在石下,燃起小火堆,让暖意裹着他。做完这些,他才盘膝坐在江妄身侧,双掌抵在他后心,将体内仅存的纯阳阳气源源不断地渡入,每渡一分,丹田处的天煞咒便反噬一分,经脉里的灼痛如同烈火烹煮,可他盯着江妄毫无血色的脸,硬是咬着牙撑着,连眉峰都没皱一下。
暖泉的水汽漫过来,沾湿了陆沉的额发,他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水汽往下淌,滴在江妄的衣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边的日头渐渐西斜,江妄后心的肌肤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攥着陆沉衣襟的指尖也微微松了些,陆沉才敢稍稍收了阳气,喘着粗气靠在青石上,一口暗红的血终于憋不住,咳在了掌心,却忙不迭地用衣袖擦去,生怕江妄醒来看见。
暮色四合时,江妄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眸子里先是一片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的陆沉。他的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眼下的青灰比以往更甚,唇角还沾着未擦干净的血渍,玄色劲装被汗水、血污浸得半湿,却依旧稳稳地守在他身边,眼神里的后怕与关切,浓得化不开。
“陆沉……”江妄的声音轻得像蚊蚋,嗓子干得发疼,刚一动,浑身的经脉就传来刺骨的疼,忍不住闷哼一声。
“别乱动。”陆沉立刻俯身,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满是温柔,伸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感受到那丝微弱的暖意,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暖泉引着灵脉,能压你的阴寒,再歇会儿,我去给你煮点药。”
他起身时,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方才渡气耗损了太多阳气,天煞咒的反噬还在,经脉里的灼痛一阵阵袭来。江妄看在眼里,心头泛起一丝酸涩,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却攥得很紧:“你也伤着了,别硬撑。”
“我没事。”陆沉反手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揣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揉了揉,“一点小反噬,死不了。你先躺着,我很快回来。”
暖泉边生着不少灵草,都是驱寒补元的,陆沉随手采了几株,又从行囊里翻出江妄炼的药粉,用暖泉水煮了一锅汤药,汤色温润,药香袅袅。他端着汤药回来时,江妄正靠在青石上,望着天边的晚霞,眼神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
陆沉坐在他身边,舀起一勺汤药,吹凉了,递到他唇边:“喝了,补补精元。”
江妄乖乖张口,汤药入喉,温热的药气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再散到四肢百骸,经脉里的阴寒被压下去不少,身子也渐渐有了力气。他喝了小半碗,便推了推碗:“你也喝,这药能压你的天煞咒。”
陆沉没推辞,接过碗一饮而尽,药汤的暖意压下了丹田处的灼痛,整个人都轻松了些。两人靠在青石上,暖泉的水汽裹着彼此,一时无话,却半点不觉得尴尬,只觉得这片刻的安稳,在一路的凶险里,格外珍贵。
“怨憎煞收了,接下来是爱别离。”江妄先开了口,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人皮引魂灯上,灯身青芒温润,四道煞气在灯内静静盘旋,灯芯深处的金光比之前更亮了些,“爱别离是八苦里最磨心的,生离死别,相守不得,执念最深,也最易动人心神。我推演过,爱别离煞藏在忘川渡,离这山坳不过三十里路。”
忘川渡,听着名字便带着别离的愁绪。那是一处跨江的渡口,早年是南北往来的要道,战乱年间,不知有多少相爱的人在此别离,有的是夫妻相隔,有的是母子相离,有的是恋人分散,生离死别,日日都在上演。那些未说出口的道别,那些放不下的牵挂,那些等不到的归人,日积月累,便凝了爱别离煞,缠在渡口,岁岁年年,不散。
“歇一夜,明日一早动身。”陆沉握紧他的手,“爱别离煞动的是心神,最易勾人过往的执念,你到时候寸步不离我身边,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信,那都是煞气造的幻境。”
江妄轻轻点头。他天生纯阴之体,最易被这种别离的执念缠上,更何况,他生来孤苦,无父无母,看似清冷,心底却藏着对温暖的执念,若是被爱别离煞勾出幻境,怕是极易迷失。
一夜无话。陆沉守了江妄一夜,不敢合眼,只是时不时给火堆添些柴,给江妄掖掖外袍,掌心始终贴着他的手腕,感受着他平稳的脉搏,才觉得安心。人皮引魂灯就放在两人之间,青芒微微晃动,偶尔溢出细碎的记忆碎片,飘进陆沉的脑海,都是些龙虎山的旧事,有他和师妹在桃林嬉闹的画面,有师妹拉着他的手说“师兄,我们永远不分开”的声音,那些温暖的过往,如今想来,都成了剜心的疼——他和师妹,终究是落了个生离死别,成了最刻骨的爱别离。
天刚蒙蒙亮,两人便收拾行囊动身。陆沉依旧把江妄护在身侧,脚步放得极慢,遇到难走的路,便干脆背着他走,不让他费半点力气。江妄靠在他背上,能清晰感受到他后背的温度,还有那沉稳的心跳,心里安稳得很,连体内的阴寒都淡了些。
三十里路,走了近两个时辰,快到忘川渡时,周遭的气息便渐渐变了。江风卷着江水的湿气,带着一股淡淡的愁绪,吹在人身上,心里莫名就泛起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过气。远远望去,忘川渡立在江边,渡口的青石板路被江水浸得发白,岸边停着几艘破旧的渡船,船帆落着,积满了灰尘,渡口旁的老槐树歪着身子,枝桠上挂着不少红绸,都是早年别离的人系的,风吹过,红绸飘摆,像无数双挥别的手。
渡口上冷冷清清,不见一个往来的客商,只有一个老船夫坐在渡口的石凳上,佝偻着背,抽着旱烟,烟袋锅子明灭,一言不发,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阴寒,却不是凶煞的戾气,是化不开的别离愁绪。
“这老船夫,怕是守渡守了一辈子,心里藏着解不开的别离执念。”江妄轻声说,躲在陆沉身后,指尖攥着他的衣角,“爱别离煞的本体,应该不是他,是藏在江里的,那些沉在江底的,数不清的别离执念。”
陆沉点点头,周身撑起纯阳阳气屏障,将江妄护在屏障里,缓步走向老船夫。刚走近,老船夫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两人,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两位后生,要渡江?这江,渡的是别离人,载的是相思魂,可不是随便能渡的。”
“我们不是渡江,是来收煞的。”陆沉直言,“忘川渡的爱别离煞,缠了这渡口这么多年,也该散了。”
老船夫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怅然,轻轻叹了口气:“散不了,散不了啊。这江里,藏着太多的放不下了。有个苏娘,守着这渡口等了她的情郎五十年,从青丝等到白发,最后死在渡口,魂儿都不肯走,就守着江面,盼着情郎回来;还有个年轻媳妇,送丈夫去当兵,丈夫战死在沙场,她抱着孩子在渡口等了一辈子,最后抱着孩子的尸骨,跳了江;还有那些母子、兄弟、恋人,一个个在这渡口别离,有的再也没见过,有的再见已是阴阳两隔……这些执念,缠在江里,凝了煞,怎么散?”
老船夫的话刚落,江面突然翻起了大浪,江水变得浑浊发黑,一股浓郁的阴寒之气从江底涌上来,裹着无数细碎的哭声、道别声、思念声,钻进人的耳朵里,勾得人心头发酸,眼眶发热。江面上,缓缓浮现出无数道虚影,有年轻的女子倚着渡船望眼欲穿,有健壮的男子挥手道别,有孩童扯着母亲的衣角哭嚎,有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渡口,望着江面,一动不动。
而在这些虚影的中心,是一道穿着青布衣裙的女子虚影,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眉眼温柔,却满是愁绪,正站在一艘破旧的渡船上,望着江面,嘴里反反复复念着:“陈郎,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一直等你……”
这就是老船夫说的苏娘,也是爱别离煞的核心。她本是江南女子,与情郎陈郎相恋,陈郎为了谋生计,乘船去北方经商,说好一年后回来,却恰逢战乱,客死他乡,再也没能回来。苏娘便守在这忘川渡,一日日等,一年年等,从青丝等到白发,从红颜等到枯骨,到死都没等到情郎的归期,执念太深,魂魄不散,与江里无数的别离执念缠在一起,凝了爱别离煞。
“陈郎,我等了你五十年,你怎么还不回来……”苏娘的虚影缓缓飘起,声音里满是悲戚,周身的阴寒之气暴涨,江里的虚影也跟着躁动起来,哭声、思念声越来越响,那股化不开的别离愁绪,几乎要将整个渡口吞没。
江妄躲在陆沉身后,身子微微发颤,这股别离的执念太浓,勾得他心底泛起一丝孤苦,眼前甚至闪过自己孤守义庄的画面,无依无靠,无人相伴,连个说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连忙闭紧眼,攥紧陆沉的衣角,将纯阴之气凝聚在心头,不让自己被幻境勾走。
“别害怕,有我在。”陆沉感受到他的颤抖,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江妄瞬间回过神,“这煞的执念是‘等不到’,硬斩只会让执念更浓,唯有让她知晓真相,解了她的执念,煞才会散。”
江妄点点头,从陆沉身后探出头,指尖凝聚起一丝纯阴之气,轻轻点向苏娘的虚影,声音清缓通透,像一缕清风,吹散了江面上的愁绪:“苏娘,你的陈郎,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了。他在北方经商时,恰逢战乱,为了保护同乡的百姓,被乱兵所杀,死时,手里还攥着给你买的发簪,嘴里念着你的名字。他不是负了你,是命数如此,生离死别,不由人。”
江妄的纯阴之体能听尸语,辨过往,他探入江底的执念,早已看清了陈郎的结局。那些藏在江底的,不只是苏娘的执念,还有陈郎的魂魄,他死在北方,魂魄却循着相思之意,飘到了这忘川渡,守在苏娘身边,只是阴阳两隔,苏娘看不见他,他也触不到苏娘,只能日日看着苏娘在渡口等候,满心悲戚。
话音落下,苏娘的虚影猛地一顿,怔怔地站在江面上,嘴里的念叨声停了:“你说什么?陈郎他……死了?他不是负了我?”
“他从未负你。”江妄抬手,引过江底的一道微弱虚影,那是陈郎的魂魄,穿着粗布长衫,手里攥着一支银簪,眉眼温柔,正痴痴地望着苏娘,“你看,他一直在你身边,从未离开。”
苏娘的目光落在陈郎的虚影上,愣了许久,突然哭了出来,哭声悲戚,却不是怨怼,是释然,是五十年的思念终于有了归处。她缓缓飘向陈郎的虚影,两人的指尖相触,化作一缕淡淡的微光,缠绕在一起,在江面上盘旋了三圈,最后朝着天边飘去,消散在天光里。
五十年的等候,五十年的执念,终究是解了。
苏娘的执念一散,江里那些无数的别离执念,也跟着松动了。那些倚着渡船的女子,挥手道别的男子,哭嚎的孩童,拄着拐杖的老人,一个个虚影都露出了释然的神色,对着两人微微躬身,随后化作点点微光,飘向人皮引魂灯的方向。
江底的阴寒之气渐渐散去,江水恢复了清澈,江风也变得温柔,不再带着愁绪,渡口旁的老槐树上,红绸飘摆,竟有了一丝暖意。那股浓郁的爱别离煞,缓缓凝聚成一缕淡粉色的煞气,轻轻飘入江妄备好的骨筒里,安稳沉静,没有半分戾气。
爱别离煞,收了。
江妄紧绷的心弦一松,身子又是一晃,这次陆沉早有准备,稳稳将他抱进怀里。这一次渡煞,虽未像怨憎煞那般耗损太多精元,却动了心神,体内的阴咒又有了一丝躁动,他靠在陆沉怀里,微微喘着气,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成了,五道了……”
“嗯,五道了。”陆沉抱紧他,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动作自然,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再收三道,我们就能解咒了。”
这一吻,轻得像羽毛,却烫得江妄的耳尖瞬间红了,他埋在陆沉的怀里,不敢抬头,只觉得心跳得飞快,连体内的阴寒都仿佛被这股暖意驱散了。
老船夫看着江面恢复平静,长长地舒了口气,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两位仙人,解了这忘川渡的百年愁绪,往后,这渡口,终于能安安稳稳的了。”
陆沉抱着江妄,对着老船夫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忘川渡。就在这时,人皮引魂灯突然剧烈震颤起来,灯身青芒大盛,灯芯深处的金光骤然炸开,无数清晰的记忆碎片涌入陆沉的脑海——
龙虎山的藏经阁,火光冲天,师妹被锁链困住,对着他哭喊:“师兄,你快走!掌门要拿我们炼双煞续命药!你走了,才能活下去!”
掌门站在火光前,面色阴鸷,手里拿着一枚令牌,冷笑道:“陆沉,你本是天煞孤星,江妄是纯阴之体,你们本就是天生的双煞,生来就是为了给本座炼长生药的!你跑不掉的!”
师妹推开他,自己扑向掌门,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刺向掌门的胸口,却被掌门一掌拍飞,撞在藏经阁的梁柱上,鲜血溅了满地,最后对着他伸出手,轻轻说了一句:“师兄,别忘我……”
记忆碎片戛然而止,陆沉的头疼欲裂,抱着江妄的手猛地收紧,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与悲戚。他终于明白了,他和江妄的诅咒,从来都不是天生的,是龙虎山掌门用邪术种下的;他被逐出师门,师妹惨死,从来都不是因为他顶撞掌门,而是因为掌门早就谋划着用他和江妄的双煞之体,炼长生不死的秘药!
“陆沉?你怎么了?”江妄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伸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感受到他周身翻涌的戾气,心里一紧,“是不是引魂灯的记忆碎片又出来了?”
陆沉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戾气,低头看着江妄担忧的脸,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湿痕,声音沙哑,却带着坚定:“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龙虎山掌门的阴谋,我迟早要算清楚,师妹的仇,我迟早要报。”
他抱着江妄,缓步离开忘川渡,江风温柔,吹起两人的衣摆,人皮引魂灯在身侧轻轻晃动,五道煞气安稳盘旋,灯芯深处的金光,愈发耀眼。
前路还有求不得、五阴炽盛、行苦三苦横亘,龙虎山的追兵也定然在暗处虎视眈眈,掌门的阴谋还未揭开,可陆沉的心底,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定。
他要收齐八苦煞气,解了两人的诅咒;他要踏平龙虎山,为师妹报仇,拆穿掌门的阴谋;他要护着江妄,护着这世间唯一的羁绊,陪他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再也不分离。
忘川渡的红绸,在江风里飘摆,像是在为他们送别,也像是在祝福。那些藏在渡口的别离执念,终究散了,而属于陆沉和江妄的故事,还在继续,在这斩煞逆天的路上,彼此相扶,生死相依,再也不会有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