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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忆往事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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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夏天一落起雨来,就没个收手的意思。
天阴得沉沉压压,整座城都笼在灰蒙蒙的雨雾里。大雨哗啦啦泼下来,不是一阵就过的急雨,反倒缠缠绵绵、没完没了。雨帘密密匝匝遮住楼宇街巷,马路积起浅浅水洼,风裹着雨丝一阵阵扫过树梢,从白天落到傍晚,又从夜里淅淅沥沥熬到清晨。
没有放晴的迹象,雨就这么没完没了地下着,沉闷、潮湿,把整座北京城都泡在绵长的雨里。
金茂云庭英才小学的课间里,六年级四班热闹极了,同学们聊天、打闹着。
教室里喧闹嘈杂,唯独靠窗第一排的位置安安静静。
陈鹤眠独自坐在窗边,身子微微靠着窗框。他低着头,眉眼沉静,不理会周围同学的说笑打闹,只专心握着画笔,一笔一笔细细画着。指尖稳稳的,神情专注,周遭的热闹仿佛都与他无关,只沉浸在自己笔下的小小世界里,安静又乖巧。
在这时候,有一个男孩注意到了他,男孩用手肘碰了碰其他几个人,他的伙伴们看向他:“怎么了呀?继续玩啊。”
那个男孩对着窗边第一排的那个位置扬了扬下巴示意那几个人看陈鹤眠。
那几个人看过去,见陈鹤眠在那里一声不吭,其中一个人就嗤笑了一声,指了指陈鹤眠又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其他几个人见他的动作瞬间哄堂大笑。
打头的那个男生转了转眼珠,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容,小声和其他人说:“我们去逗逗他怎么样?”
里面有人犹豫了:“可、可是陆沉…他爸爸不是云岑集团……”
那人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沉打断了:“什么云岑不云岑的,就算他家集团厉害又怎么样?他爸爸妈妈不还是不爱他,再说了他爸爸妈妈现在在多伦多没时间管他的。”
其他人听了觉得有道理,就和陆沉一起走到陈鹤眠面前。
陆沉看着坐在座位上画画的陈鹤眠,明明眼底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视,却刻意放缓了语气,扯出一抹温和又虚伪的浅笑,装出一副和善大度的模样:“陈鹤眠,你一个人在这里画画多没意思呀,我们一起去玩吧。”陆沉故作亲昵地看着陈鹤眠,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施舍般的客气。
其他人也在旁边附和着:“对呀对呀,和我们一起去玩吧!我们玩的保证都是你没玩过的!”
陈鹤眠抬头看了一眼他们,然后低下头继续画画,没有理他们。
陆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愠怒。
明明心里已经憋着一股火气,被人无视的难堪让他隐隐烦躁,可他硬生生压下了翻涌的怒意。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弧度,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神色依旧维持着斯文友善,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压不住的冷意和不爽,不动声色地收敛了情绪,继续装出大度随和的样子。
“陈鹤眠,你别不理我啊,一起去吧,反正也没什么事,正好结伴玩玩。”
陆沉那份善意是演出来的,姿态高高在上,看似主动邀约,实则从头到尾都透着打心底里的不屑与优越感。
“我不去,别烦我。”
再一次被直白拒绝后,陆沉脸上那点勉强撑住的温和笑意彻底僵在了唇角。
他心底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难堪、恼意交织着堵在胸口,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可他还是死死按捺住翻涌的情绪,没有发作,也没有沉下脸。只垂下眼睫掩去眸里的阴郁与愠怒,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故作大度的平静,只是周身的气场冷了几分。
其他几人看陆沉情绪不对劲,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人被另外的人推出了,那人被推到陆沉和陈鹤眠旁边,踉跄了一下,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那个……陆沉,我们回位吧,马上就要上课了……”
男生说完之后看了一眼陆沉,见陆沉没有发脾气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陆沉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凝望着陈鹤眠,沉默地看了好几秒。眼底装的温和一点点褪去,没再多说一句话。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神色恢复成一片淡漠,侧身示意身旁的几人跟上。一行人沉默着转身,缓步走回自己的座位,静静落座,安下心来准备上课。
陈鹤眠还在那里画画,不过是六年级的少年落笔,却全然不像同龄人稚气的画风,天赋浑然藏在纸笔之间。
那时候的陈鹤眠眉眼清瘦,周身总是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安静。
那时的他还没有长大后偏执阴鸷的病娇锋芒,只是被家庭的冷清泡得性子格外沉默。父母貌合神离,小时候家里永远是死寂的氛围,后来他上了小学父母又去了多伦多,从来没有人过问他的情绪,也没有人愿意陪他说话。
他总是一个人靠窗坐着,不扎堆打闹,不与人嬉笑,课间也安安静静守在自己的位置上,要么低头画画,要么静静望着窗外发呆。性子温顺又孤僻,待人淡淡的,从不主动亲近谁,也从不与人争执。
所有压抑、敏感和深藏在骨子里的阴郁,都被他小心翼翼藏在乖巧安静的外表下,像一朵独自开在角落里的花,沉默、孤寂,安静得几乎被人群遗忘,谁也看不出这份平静底下,早已悄悄埋下了偏执与阴郁的种子。
他把自己封闭在孤僻的壳子里,周身冷寂寡言,对周遭所有人都漠然疏离,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郁与戒备,从不肯向任何人敞开心扉。
唯独只有那个人,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那是一个雷雨天,整片天空被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昏沉沉笼住天地。
狂风卷着燥热骤然肆虐,树枝被吹得疯狂摇晃,发出哗哗的声响。一道道惨白的惊雷撕裂开墨色的云层,刺眼的电光照亮整片天地,转瞬又坠入昏暗。
因为天气原因学校延迟放学了。
陆沉因为上次的事情还怀恨在心,这次他见这个是一个好机会,就和其他几个人一起预谋把陈鹤眠骗出去。
“赵惊玄,你去和陈鹤眠说班主任说他家司机来接他来了让他下楼。”
“真服了,每次都让我去骗人。”虽然这么说着但是赵惊玄还是去对陈鹤眠说了。
陈鹤眠听了没有多想,安安静静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背着书包下楼了。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的恶意都要藏不住了。
看陈鹤眠出了班级门往楼下走,陆沉就抬手示意其他人跟着自己偷偷跟着陈鹤眠。
到了1楼的大厅,陈鹤眠没有发现自己家里的司机,还在觉得奇怪的时候,他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鹤眠猛然转身。
是陆沉和赵惊玄还有其他几个跟班。
陆沉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和善彻底崩裂,再也装不出半点伪装,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阴狠。
他带着几个跟班大步上前,语气蛮横又嚣张,不由分说就开始拉拽陈鹤眠,强行拖拽着往外走。
陈鹤眠挣扎着:“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可是他们人太多了,陈鹤眠被他们拖着走根本反抗不了。
大厅墙面是玻璃的,能看见外面正是雷雨交加。
狂风裹着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们把人硬生生拽到外面空旷处,狠心推到地上,任凭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衣衫。几个人围在四周,言语嘲讽、刻意刁难,肆意捉弄欺负,看着淋雨狼狈的少年,眼里满是戏谑和居高临下的恶意,全然没有半点怜悯。
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滚滚震响,沉闷又威严,在天地间久久回荡。豆大的雨点砸落,密密麻麻,噼里啪啦打在窗户、屋檐上,伴着阵阵雷鸣闪电,把整座世界都裹进雷雨的喧嚣与阴沉里。
陈鹤眠站起身,雨水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陆沉看他站起来了,心里又来气了。
他不顾大雨自己也走出去又推了一把陈鹤眠,故意把他推倒。
这一幕正好被一个从大厅路过的男孩看见了:“喂!你们在干什么!”
那个男孩从大厅跑出来,拉开陆沉:“你凭什么欺负人!你们凭什么欺负人!”
“和你有什么关系啊!你少多管闲事!”
那个男生见他们人多,刚想豁出去了今天就1打多人看看,远处就传来几道男声:“少爷!”
是陈鹤眠家里的司机和保镖们。
陆沉他们一行人看见这几个成年男人就直接跑了。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陈鹤眠,朝他伸出手。
陈鹤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搭了上去。
保镖们跑过来,检查着陈鹤眠身上有没有受伤。
陈鹤眠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司机拿了两把伞出来,一把给了那个男孩,另一把给陈鹤眠撑着。
男孩撑着伞看着陈鹤眠:“你没事吧?”
“没事……”
“我叫洛怜,我是三班的,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去找我我帮你打回去!”
陈鹤眠沉默了两秒:“陈鹤眠……”
“好,我记住你了!”
这时候有人叫洛怜的名字,洛怜转过头看了一下。
“是我爸爸妈妈来接我啦!陈鹤眠再见啦!”洛怜朝着自己父母跑去。
跑到一半的时候他又停下脚步,转身朝陈鹤眠喊:“别忘了我对你说的,他们要是再欺负你你就去三班找我,我打架很厉害的!”说完洛怜又用空着的那只手挥了挥拳头。
陈鹤眠看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自己的嘴角上扬了,点了点头:“好,我会去找你的。”
从那以后,这人便成了唯一能走进他心底、唯一能救赎他的人。
别人捂不热他的心,唯有他,能抚平他的孤寂,化开他骨子里的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