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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首行字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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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模拟考的日子。
闹钟在六点半准时响起。林晓雨从一堆破碎、不安的梦境边缘挣扎着醒来,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梦里似乎还有旗袍女人的影子,还有燃烧的信纸,但具体的画面已经模糊,只剩下一种黏腻潮湿的不适感,盘踞在胸口。
她坐起身,第一眼就看向书桌。
那本暗红色的笔记本还躺在昨晚她放下的位置,封皮在清晨灰白的光线里,显得晦暗不明。
她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起床,洗漱,换衣服。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白粥,煎蛋,还有一小碟榨菜。吃饭的时候,母亲又提起了昨晚的相亲,话里话外对王浩颇为满意,让她“多主动联系”、“好好把握”。
林晓雨低着头喝粥,含糊地应着,心思却全在那本笔记本上。写下那句话之后,会怎样?那行淡金色的字消失了,是意味着“愿望”被接收了吗?还是说,那根本就是个无聊的玩笑,字迹会自动消失是某种化学原理?
“我吃好了。”她推开碗,起身收拾书包。
“好好考,别紧张。”母亲在后面叮嘱,“中午给你炖汤。”
林晓雨“嗯”了一声,逃也似的出了门。
考场设在邻校,她需要坐三站公交车。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晨光熹微,城市刚刚苏醒,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忙碌而有序的氛围里。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走过,上班族一手咖啡一手公文包……这是她熟悉了二十多年的、现实的世界,坚固,可靠,遵循着既定的物理法则和社会规则。
而那本会发热、会浮现又消失字迹的笔记本,那个穿旗袍自焚的女人梦境,都像是从这个世界裂缝里渗出来的、不和谐的杂音,荒诞,离奇,让人不安。
她宁愿相信那是自己的幻觉,是压力过大导致的神经衰弱。
到了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监考老师是个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老师,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正在宣读考场纪律。林晓雨拿出笔袋,准考证,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
试卷发下来。她扫了一眼题目,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大部分是复习过的知识点。她拿起笔,开始答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的咳嗽声,翻动试卷的声音,构成了考场里特有的、紧绷的寂静。林晓雨答得还算顺利,虽然有些题目拿不准,但大体上都在掌控之中。
直到她遇到一道关于教育心理学的案例分析题。
题目描述了一个学生在课堂上多次挑衅老师、破坏纪律的情况,问作为老师该如何处理。林晓雨读了两遍题干,脑子里却一片空白。那些背过的理论、原则、方法,此刻像退潮后的沙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只记得昨晚那个荒诞的梦,记得笔记本封皮诡异的触感,记得自己写下的那句蠢话。
焦躁感一点点爬上来。她盯着那道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画出一个又一个杂乱的线圈。
讲台上,那个严肃的女监考老师踱着步,目光鹰隼般扫过考场每一个角落。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有规律的“哒、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敲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林晓雨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毫无来由的厌烦。对这场考试,对这套题目,对那个来回踱步、制造噪音的监考老师,对她必须遵循的这一切“应该”和“必须”。
一个极其恶毒、幼稚,却又让她瞬间感到一丝快意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窜进脑海。
她猛地低下头,从笔袋里摸出另一支笔——不是考试用的黑色签字笔,而是一支她平时记笔记用的、暗蓝色的荧光笔。她飞快地翻开笔袋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夹层,从里面抽出了一张裁剪成小条的、与笔记本内页颜色极为相似的便利贴。
这是她之前做笔记时剩下的。
她把那张小便利贴压在卷子下面,用荧光笔,在上面飞快地、力透纸背地写下几个字:
“希望那个监考的老女人今天拉肚子,没空来回晃悠盯着我们。”
写完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幼稚了,太刻薄了,而且毫无意义。她这是在干什么?迁怒吗?因为自己答不出题,就把怨气发泄在监考老师身上?
羞耻感和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立刻把那张便利贴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暗蓝色的字迹透过薄薄的纸张,印在掌心,带来微痒的触感。
接下来的考试,她心神不宁。那道案例分析题最终胡乱写了几点交了上去,其他题目也答得磕磕绊绊。交卷铃响起的时候,她几乎是逃出了教室。
手心里那个小纸团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走出教学楼,找到一个垃圾桶,她像扔掉什么脏东西一样,赶紧把它丢了进去。纸团落入一堆废纸和早餐袋中间,很快看不见了。
她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种恶意的、阴暗的快感早已消失,只剩下对自己的鄙夷和不安。她怎么会产生那种念头?还把它写了下来?虽然只是写在随手撕的便利贴上,虽然立刻就扔掉了,但……
算了,不想了。她甩甩头,试图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回到家,母亲果然炖了汤。饭桌上,母亲问起考试情况,她只说了句“还行”。母亲看出她情绪不高,也没再多问,只是不停地给她夹菜,让她“多喝点汤,补补脑子”。
下午,她没有再碰那本笔记本,甚至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抽屉。她拿出真题卷,试图用题海战术淹没那些纷乱的思绪。但效率很低,经常看着题目走神,一两个小时也做不了几道。
傍晚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晓雨学妹你好,我是陈屿。听说你今天在隔壁学校考试?考得怎么样?希望没打扰到你。”
陈屿。
学长!
林晓雨盯着手机屏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然后漏跳了一拍。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号码?又怎么会突然给她发信息?他们几乎没说过话,唯一的交集就是去年文化节那瓶水,和之后在图书馆偶尔碰见的点头之交。
巨大的惊喜过后,是更深的疑惑和一丝细微的不安。这太突兀了。
她捧着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很简单的:“学长好,考得一般。谢谢关心。”
发送。
几乎在信息显示“已送达”的下一秒,回复就来了。
“方便通个电话吗?有点事想跟你说。”
电话?
林晓雨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她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犹豫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几乎是在她发出这个字的同一时刻,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正是陈屿的号码。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喂,学长?”
电话那头传来陈屿的声音,还是记忆中那样温和,带着一点让人舒服的笑意:“晓雨,没在忙吧?”
“没有。”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就好。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陈屿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犹豫,或者说,是某种难以形容的情绪,“我昨晚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
林晓雨的心猛地一沉。
“梦?”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嗯。很奇怪,我平时很少做梦,就算做了也记不清。”陈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轻微的杂音,显得有些遥远和不真实,“但昨晚那个梦特别清晰,我到现在都记得每一个细节。”
他没有立刻说下去,电话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背景里隐约的车流声。
林晓雨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楼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我梦见……”陈屿终于又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回忆那个梦的细节,“我梦见你了,晓雨。”
林晓雨的呼吸滞了一下。
“梦里好像是在一个很旧的房子里,光线很暗。你站在一扇窗户前面,背对着我。然后你转过身来……”陈屿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更低了,带着一种困惑的、不确定的语气,“你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疤。暗红色的,像个月牙的形状。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梦里我还想,女孩子手腕上有疤,是不是不小心弄伤的。”
“你一直在哭,但是没有声音。我就想走过去,问问你怎么了。但就在我快要碰到你的时候,梦就醒了。”
陈屿说完,电话两端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林晓雨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浑身冰凉。不是因为陈屿梦见了她,虽然这也足以让她心乱如麻,但是最细思极恐的是那个细节。
左手手腕。月牙形的,暗红色的疤。
那不是疤。
那是她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胎记。暗红色,月牙形,就在左手手腕内侧,平时戴手表或者稍长一点的袖子就能遮住。除了家人和极亲密的闺蜜,没人知道。陈屿……他怎么可能知道?还在梦里如此清晰地“看见”?
巧合?还是……
“晓雨?”陈屿的声音把她从冰冷的思绪里拉回来,“你还在听吗?”
“……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那个梦太奇怪了,搞得我一整天都有点心神不宁的。”陈屿似乎松了口气,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所以就想着,打个电话给你,问问你最近是不是……是不是一切都好?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麻烦?
林晓雨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旧货市场盲眼老太太灰白的眼睛,闪过笔记本上淡金色的字迹,闪过自己写下的那句“希望陈屿能看到我。只看到我。”,闪过那个旗袍女人在镜前焚烧信纸的梦境,闪过被她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用荧光笔写下的恶毒诅咒。
然后,是陈屿的这个电话,和那个精准得可怕的“梦”。
这一切,像一堆杂乱无章的碎片,忽然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可能性。
“我……我没事。”她听到自己用尽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可能就是最近考试,压力有点大吧。学长你呢?最近忙吗?”
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陈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回避,也没有再追问,顺着她的话聊了几句近况,实习,论文,未来的打算。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有礼,但林晓雨已经听不进去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左手手腕上。
那里,在皮肤之下,那个月牙形的胎记,正随着她激烈的心跳,一下下地搏动着。
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电话没有持续很久,陈屿那边似乎有事,便礼貌地结束了通话。挂断电话后,林晓雨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吞没窗外的一切,直到母亲敲门喊她吃饭。
饭桌上,她食不知味。母亲说了什么,她只是机械地点头。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陈屿最后说的那句话:
“对了,晓雨,那个梦……虽然很奇怪,但你别放在心上。可能就是白天偶然看到了,晚上大脑胡乱组合的吧。你手腕上……应该没有那样的疤吧?”
她是这么回答的:“嗯,没有。只是个梦而已,学长别多想。”
挂掉电话,她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撸起左手的袖子。
洗手池上方的镜子里,清晰地映出手腕内侧的皮肤。白皙的腕部,那道暗红色的、月牙形的胎记,静静地趴伏在那里,颜色似乎比平时要深一些,在卫生间冷白色的灯光下,像一道刚刚凝结的、小小的血痂。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它。
温的。
和那本笔记本的封皮一样,散发着一种恒定的、微弱的暖意。
不是皮肤的温度。是胎记本身,在微微发热。
林晓雨猛地缩回手,背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缓缓滑坐下来。
镜子里的她,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冷的、隐秘的兴奋。
那个荒诞的、被她立刻丢弃的、写在便利贴上的恶毒愿望。
那个监考老师……
她忽然想起,下午离开考场时,似乎听到有考生在窃窃私语,说上午那个很凶的女监考老师,下午的考试换人了,据说是“突然身体不适,去了医院”。
当时她没有在意,甚至心里还闪过一丝庆幸,庆幸不用再面对那双鹰隼般审视的眼睛。
现在,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在她脑海里发出尖锐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希望那个监考的老女人今天拉肚子,没空来回晃悠盯着我们。
女监考老师下午“突然身体不适”,换了人。
陈屿梦见她,并“看见”了她手腕上从不示人的胎记。
写下你不敢说出口的渴望。
笔记本第一页,那行淡金色的字是这么说的。
她写下了对陈屿的“渴望”。然后,陈屿打来了电话,提到了梦,提到了胎记。
她写下了对监考老师的恶毒诅咒,虽然是写在了便利贴上,但那是她当时最强烈、最“不敢说出口”的念头。然后,监考老师“身体不适”了。
一种冰冷刺骨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不是巧合。
不可能是巧合。
那本笔记本……那本从旧货市场37号摊位的盲眼老太太手里,用一块钱“买”来的、封皮温热、会浮现又消失字迹的暗红色笔记本……
它真的在“实现”写下的东西。
以一种扭曲的、不可控的、带着某种诡异精确性的方式。
林晓雨坐在卫生间冰凉的地砖上,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客厅里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母亲似乎在跟着电视剧里的旋律轻轻哼歌。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道界限,那堵将她二十二年人生与不可知的、怪诞的世界隔开的墙壁,就在今天,被一支暗蓝色的荧光笔,和一行黑色的、潦草的字迹,凿开了一道细小的、却深不见底的裂缝。
而她,正站在裂缝的边缘,向下张望。
黑暗中,仿佛有低低的、带着湿意的叹息,从裂缝深处传来。
像旧货市场里,雨水敲打塑料棚顶的声音。
也像梦里,火焰吞噬信纸时,那一声轻微的“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