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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与镜   林晓雨 ...

  •   林晓雨猛地合上了笔记本。
      动作太大,带倒了桌边的水杯。半杯凉水泼出来,浸湿了几张卷子。她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去擦,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是错觉。一定是光线问题,或者自己太累了。那行字……那行字怎么可能突然出现?还是那种颜色?而且,那笔迹……
      她擦干桌面的水渍,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是一个旧本子,可能是之前有人用隐形墨水写过字,现在受热或者受潮显影了。对,隐形墨水。网上那种紫外线笔照了才会显形的把戏。虽然这淡金色看起来不太像常见的隐形墨水颜色,但……总归是科学能解释的。
      至于笔迹相似……巧合。天下笔迹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她这样说服着自己,但手指却不再去碰那本暗红色的笔记。它静静地躺在湿了一角的卷子旁,封皮在灯光下吸饱了光泽,显得愈发沉郁,像个沉默的、窥视着的眼。
      手机闹钟突兀地响起,吓了她一跳。下午五点半。
      相亲。
      她看着屏幕上跳跃的闹钟图标,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把它狠狠摁掉的冲动。但最终,她还是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了那件藕粉色的衬衫裙。
      换衣服,梳头,对着镜子涂了点颜色很淡的唇膏。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嘴角的弧度却显得僵硬。
      出门前,母亲又叮嘱了一大堆,从“主动找话题”到“吃饭别吧唧嘴”。林晓雨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己紧闭的房门,飘向书桌上那本诡异的笔记本。
      绿岛咖啡厅离她家不远,步行十五分钟。相亲对象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和照片上差不多,白衬衫,戴副无框眼镜,正低头看手机。林晓雨走过去,对方抬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起身帮她拉开椅子。
      “林小姐吧?你好,我是王浩。李阿姨介绍我来的。”
      “你好。”林晓雨坐下,把包放在旁边。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标准的、乏善可陈的相亲流程。交换基本信息,聊聊工作,他在某局办公室,她在备考教师资格证。聊聊爱好,他喜欢打羽毛球和看新闻,她……她说了喜欢看书。聊聊对未来的规划,他觉得稳定最重要,她觉得……呃,她没什么觉得。
      咖啡续了一次杯。王浩很健谈,或者说,很擅长进行这种目的明确的社交对话。林晓雨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头,附和几句。她的思绪总是飘走,飘回那个雨天的旧货市场,飘回那本温热的、会自动浮现字迹的笔记本。
      “写下你不敢说出口的渴望。”
      那是什么意思?恶作剧?可那个盲眼老太太……不像。
      那是某种心理暗示?或者更糟的,是什么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林小姐?”王浩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我是说,我觉得我们挺合适的。”王浩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审视和衡量,“你文静,懂事,又是师范生,将来工作稳定,能照顾家庭。我父母也挺看重这点的。”
      林晓雨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却驱不散心底泛起的那点凉意。文静,懂事,能照顾家庭。像商品标签一样,被贴在身上。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说什么呢?说我不文静,不懂事,也不想只照顾家庭?说我觉得我们根本不合适?
      最后,她只是垂下眼睛,盯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低声说:“王先生,我觉得我们可能还需要再多了解一下。”
      王浩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和煦:“当然,当然。不急,慢慢来。”
      从咖啡厅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咖啡厅里暖烘烘的甜腻气息。林晓雨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微信:“怎么样?聊得还好吗?王浩妈妈刚给我打电话,说小伙子对你印象不错,说你文文静静的。”
      林晓雨没回复,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回到家,母亲还在客厅看电视,见她回来,立刻投来探询的目光。林晓雨只说了句“累了,先洗澡”,就躲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带走皮肤表面的寒意,却冲不散心底那团乱麻。闭上眼睛,眼前晃动的却是那行淡金色的字迹,还有王浩那张带着标准微笑的脸。
      “写下你不敢说出口的渴望。”
      她有什么不敢说出口的渴望?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脑海里浮现。不是王浩,是另一个人。陈屿。高她两届的学长,学生会文艺部部长,弹一手好吉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去年校园文化节,她作为志愿者帮忙布置场地,是他递给她一瓶水,说“学妹,辛苦了”。很普通的交集,但她记得他手指修长,记得他衬衫袖口卷起的样子,记得他说话时温和的语调。
      那是她枯燥备考生活里,偶尔想起时会觉得心头微暖的一点亮色。但也仅此而已。她知道他优秀,知道他身边从不缺人环绕。她那点心思,藏在每天图书馆的偶遇里,藏在路过公告栏时对他名字的匆匆一瞥里,藏在无数个深夜刷题间隙走神的瞬间里。从未说出口,也不敢说出口。像一粒被小心埋进土里的种子,不见天日,自然也不会发芽。
      这算吗?算不敢说出口的渴望吗?
      洗完澡出来,母亲已经回房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里播放着夜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林晓雨擦着头发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那本暗红色的笔记本还躺在书桌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它。湿发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带来一阵凉意。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
      她走过去,坐下,伸出手,指尖悬在封皮上方,微微颤抖。
      最后,她还是翻开了。
      第一页。那行淡金色的字迹还在,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消失。在台灯下,它甚至显得更加清晰,每个笔画都透着一种冷静的、非人的光泽。
      写下你不敢说出口的渴望。
      像一句邀请,又像一个诅咒。
      林晓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猛地抓过旁边的一支笔——不是她常用的那支,是从笔筒里随手抓的一支黑色中性笔——拔开笔帽,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在那行淡金色字迹的下面,飞快地、用力地写下:
      “我希望陈屿能看到我。只看到我。”
      字迹潦草,用力透纸背,黑色的墨迹甚至戳破了一点纸张。
      写完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一样扔掉了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膜嗡嗡作响。
      她在干什么?她疯了吗?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古怪本子上,写这种……这种可笑又羞耻的话?
      但写都写了。黑色的字迹覆盖在淡金色的指引之下,突兀又刺眼。她盯着那行字,脸慢慢烧了起来,一半是羞耻,一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做了坏事的、隐秘的快感。
      看吧,这就是我的“渴望”。渺小的,卑微的,见不得光的。你满意了吗?
      笔记本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发光,没有发热,没有浮现新的字迹。它就那么安静地摊开着,像一本再普通不过的旧本子,除了那两行颜色迥异的字。
      林晓雨等了足足五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和自嘲。果然,是自己想多了。什么神秘笔记本,大概就是个无聊的整蛊玩具。那行淡金色字迹,说不定是某种特殊的荧光材料,遇到空气或者温度变化才显现出来。
      她自嘲地笑了笑,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了书桌抽屉的最底层,和一堆旧杂志、草稿纸压在了一起。
      眼不见为净。
      关灯,上床。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很快就把她淹没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一片朦胧的、泛黄的雾气,像是老照片的底色。雾气深处,有个人影。
      是一个女人,穿着旧式的旗袍,颜色是雨过天青的那种淡蓝,上面绣着细密的、银白色的缠枝花纹。她背对着林晓雨,坐在一张梳妆台前。梳妆台是木质的,边缘有精致的雕花,但漆色已经斑驳。台面上放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镜面有些模糊,映出女人朦胧的侧脸。
      林晓雨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她在梳头,动作很慢,很轻,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放下了梳子,拿起梳妆台上的一叠信纸。
      信纸是淡黄色的,很薄。女人拿起最上面一张,对着镜子,慢慢地、仔细地,把它撕成了两半。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她撕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撕碎的纸片像苍白的蝴蝶,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脚边,越积越多。
      接着,她拿起了一个黄铜打火机。
      “咔嚓”一声轻响,一簇小小的、跳跃的火苗亮了起来,映在她面前的镜子里,也映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火苗凑近那些堆积的碎纸片。
      “嗤——”
      火焰腾起,贪婪地舔舐着那些脆弱的纸张。橘红色的光瞬间照亮了梳妆台前的一小片空间,女人的影子被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在身后雾气弥漫的虚空里,张牙舞爪。
      在火焰彻底吞没最后一片纸屑的瞬间,女人忽然转过了头。
      隔着跳跃的火焰和氤氲的雾气,林晓雨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带着旧式美人的温婉与书卷气。但她的眼睛是空的,深不见底的黑,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荒原。
      然后,她对着林晓雨,极慢、极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个抽动,一个凝固的、扭曲的弧度,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嘲弄和……悲凉。
      林晓雨想尖叫,想后退,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在镜中燃烧的火焰背景里,一点点地,化为灰烬。
      不,不是化为灰烬。是她身上那件淡蓝色的旗袍,颜色正在迅速褪去,变得苍白,变得透明,最后,连同她的身体一起,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碎裂成无数光点,消失在逐渐暗淡下去的火焰余光里。
      只剩下那面镜子,孤零零地立在梳妆台上,镜面里,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跳动了一下,彻底熄灭。
      一片漆黑。
      林晓雨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气。
      冷汗浸湿了她的睡衣后背,额前的头发也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敲打着她的肋骨。梦里那种冰冷的、窒息的恐惧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让她止不住地发抖。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青白色的亮痕。
      是梦。只是个噩梦。
      她这样告诉自己,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指尖触到皮肤,冰凉。
      是因为那本笔记本吗?还是因为晚上写了那句蠢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喉咙干得发疼。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摸索着走到书桌前,想倒点水喝。
      手刚碰到水杯,动作却顿住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紧闭的抽屉上。
      月光恰好照亮了抽屉把手那一小块区域,金属把手泛着冷硬的光。
      鬼使神差地,她拉开了抽屉。
      那本暗红色的笔记本,静静地躺在最上面。在一堆杂物的衬托下,它显得那么突兀,那么……具有存在感。
      她把它拿了出来。指尖传来熟悉的、微温的触感。
      在黑暗中,她慢慢翻开了它。
      没有光,她看不清上面的字。但指尖抚过第一页的纸面时,她能感觉到,之前她用黑色中性笔写下的那行字“我希望陈屿能看到我。只看到我。”这行字所在的纸张位置,似乎比其他地方要更粗糙一些,墨迹深深凹陷下去,仿佛那行字拥有了某种重量,压在了纸上。
      而原本那行淡金色的指引——“写下你不敢说出口的渴望。”
      已经消失了。纸面平滑,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晓雨的心脏,又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封皮的微温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递到她的皮肤上,竟带来一丝诡异的、不合时宜的暖意。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不知哪栋楼里,传来婴儿隐隐约约的啼哭声,很快又消失了。
      长夜漫漫,寂静无声。
      只有她怀里的笔记本,沉默地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像一个沉睡的、却随时会醒来的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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