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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图书馆偶遇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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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林晓雨是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度过的。
她不敢再碰那本笔记本,甚至不敢靠近书桌那个抽屉。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刷题和背诵中,试图用知识的重量压垮心里那头不断膨胀的、名为“怀疑”的怪兽。但收效甚微。那些教育理论、案例分析、政策条文,像水银一样从她紧绷的神经上滑过,不留痕迹。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只有陈屿电话里的声音,卫生间镜中胎记诡异的微温,还有那个被她丢进垃圾桶的、揉皱的便利贴。
第三天下午,她实在在房间里待不下去了。母亲去了单位,家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那种安静具有压迫性,逼迫她去倾听心底越来越响的杂音。
她决定去市图书馆。
那里人多,有翻书声,有脚步声,有活人的气息。或许能冲淡她脑子里那些不洁的、令人不安的念头。
图书馆是她常来的地方。老式的苏式建筑,挑高的大厅,深褐色的木质书架散发着陈年纸张和油墨混合的独特气味。她熟门熟路地来到三楼社科文献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窗外是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几棵老槐树撑着浓荫,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摊开一本《教育心理学精讲》,强迫自己看进去。但看了不到两页,视线就开始模糊,字迹在眼前跳舞。她烦躁地合上书,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晓雨?”
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迟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林晓雨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
陈屿就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专业书,大概是建筑结构类的。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裤,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被风吹过,眼底有一点淡淡的青色,似乎没休息好。但他看着她,脸上带着惯有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学长?”林晓雨下意识地站起来,动作有些仓促,带倒了椅腿,发出“刺啦”一声轻响,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刺耳。附近几个埋首书海的人抬起头,投来不满的一瞥。她脸一热,赶紧扶好椅子,压低声音:“好巧。”
“是很巧。”陈屿笑了笑,很自然地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把书放在桌上,“我过来查点资料,没想到碰到你。这几天……还好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坦率的关切。但林晓雨却觉得那目光像探照灯,让她无所遁形。她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书页,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就好。”陈屿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专业书的硬质封面,“其实……我那天打完电话,总觉得有点冒昧。突然跟你说那些奇怪的梦话,没吓到你吧?”
“没有。”林晓雨立刻说,声音有些急促,随即又觉得不妥,补充道,“就是……有点意外。”
“我也很意外。”陈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那个梦太清晰了,清晰得不正常。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林晓雨放在桌面的左手。林晓雨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尽管今天她穿的是短袖T恤,手腕完全露在外面。
“而且什么?”她听到自己问,声音干涩。
陈屿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我昨晚……又梦到你了。”
林晓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还是那个很暗的旧房子,还是那扇窗。”陈屿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仔细回忆每一个细节,又像是在观察林晓雨的反应,“但这次,你看得清楚一点。你转过身来,看着我,没哭,但表情……很难形容,好像很悲伤,又好像很……空。然后你对我抬起左手。”
林晓雨的呼吸屏住了。阅览室里空调送风的嗡嗡声,远处管理员推着书车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窗外隐约的蝉鸣,都在这一刻褪去,耳边只剩下陈屿那平缓却字字清晰的叙述,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正在剖开某个她极力掩盖的真相。
“你的手腕上,那道疤,”陈屿的目光再次落到她的左手腕,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也更专注,“我看得更清楚了。暗红色的,月牙形状,大概……有这么长。”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大约两厘米的长度。
“在梦里,我还伸手碰了一下。”陈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因为梦的诡异,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凉的。像玉。”
他抬起头,看着林晓雨惨白的脸,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变得更加小心:“晓雨,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像个变态的跟踪狂才会说的话。但我真的……连续两天梦到同样的细节,这太奇怪了。所以我才想问问你……”
他停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
林晓雨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她该说什么?说“没错我手腕上确实有那么个胎记,学长你梦得真准”?还是该装作被冒犯,生气地指责他胡说八道?
最终,她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语调说:“学长,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或者……看了什么类似的电影、小说,印象太深,代入进去了?”
陈屿看着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困惑,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被敷衍的轻微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茫然。
“也许吧。”他最终说,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可能真是我想多了。抱歉,晓雨,我不该拿这些莫名其妙的梦来打扰你。”
“没关系。”林晓雨机械地回答。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只有窗外的光斑在桌面上缓慢移动,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过了好一会儿,陈屿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试图缓和气氛:“你是在准备教师资格证考试吧?怎么样,有把握吗?”
“还行,在努力。”林晓雨回答,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教育心理学》上,那些字依旧在跳舞。
“加油,你肯定没问题的。”陈屿鼓励道,顿了顿,又说,“对了,下周五晚上,我们系有个小范围的毕业聚餐,就在学校后门那家‘时光小筑’。都是比较熟的同学和朋友,你要是有空……可以过来坐坐,放松一下。”
这是一个邀请。一个普通的、朋友之间的邀请。放在以前,林晓雨可能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而心跳加速,暗自欢喜许久。
但现在,她只感到一阵冰冷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我……看看吧,最近复习比较紧。”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陈屿似乎也不意外,点了点头:“嗯,学业要紧。那……你先看书,我不打扰你了。”
他站起身,拿起那两本厚重的专业书,对林晓雨笑了笑,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在成排的书架间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转角。
林晓雨一直僵硬地坐着,直到确认他彻底离开,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里。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举到眼前。
手腕内侧,那道暗红色的月牙形胎记,在从窗外透进来的、被树叶滤过的光线下,颜色似乎比平时更深了一些,边缘也似乎更清晰了。她死死地盯着它,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跟随了自己二十二年的印记。
凉的。像玉。
陈屿是这么描述梦里的触感的。
可她知道,它现在是温的。一种恒定的、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微温。
她猛地放下手,胡乱地把桌上的书塞进背包,拉链都没拉好,就匆匆起身离开了阅览室。脚步踉跄,差点撞到迎面走来的管理员。她低声道歉,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梯。
她需要回家。需要立刻看到那本笔记本。
一路几乎是跑着回家的。冲进家门时,母亲还没回来。她反手锁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然后冲到书桌前,用力拉开了那个抽屉。
暗红色的笔记本安静地躺在最上层,封皮在下午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吸饱了阴影般的、沉郁的光泽。
她把它拿了出来,指尖传来的温热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不再是微温,而是一种清晰的、接近于人体温度的暖意。这暖意顺着指尖的神经,蛇一样窜上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依旧是她用黑色中性笔写下的那句“我希望陈屿能看到我。只看到我。”字迹潦草,黑色的墨水深深吃进纸纤维里,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但在这行字的下面,空白的纸面上,多出了一行新的字迹。
不是淡金色。是一种暗沉的、接近褐红的颜色,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又像是铁锈。墨迹并非均匀,边缘有晕开的痕迹,像是写的时候笔尖饱蘸了过多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洇散开来,形成一种毛茸茸的、令人不适的边界。
那行字是:
“他要付出代价。”
字迹不再是之前那种优雅锋利的手写体,而是一种更潦草、更用力,甚至带着某种狰狞意味的笔触。每一笔都像是用尽全力划下,撇捺的末端甚至戳破了纸张,留下细小的、毛糙的纤维。
林晓雨盯着这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他要付出代价?
谁?陈屿?为什么?付出什么代价?
因为她写下了“希望陈屿能看到我”?所以笔记本“实现”了,让陈屿连续两天梦到她,甚至“看见”了她隐藏的胎记?然后,现在,笔记本判定陈屿需要为这“看见”付出代价?
这是什么荒谬的逻辑?!
恐慌像冰水一样兜头浇下。她猛地伸出手,用指甲去刮那行褐红色的字迹,想要把它弄掉。指甲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但字迹纹丝不动。那不是浮在纸面的墨水,那颜色像是从纸张纤维的深处生长出来的,与她之前写下的黑色字迹一样,已经成为纸张本身的一部分。
她加大力气,指甲边缘刮得生疼,纸屑被刮起一点,但那行字的颜色丝毫没有变淡,反而因为周围纸面的破损,显得更加刺眼。
“不……不行……”她喃喃自语,丢开笔记本,冲进卫生间,拿来沾湿的纸巾,用力擦拭。
水迹晕开,纸张被打湿,变得脆弱,但褐红色的字迹依旧清晰,甚至在水光的折射下,显出一种妖异的、湿润的光泽,更像新鲜的血迹了。
湿透的纸张边缘,那行字的下方,隐约又有新的、极淡的痕迹浮现出来。不是完整的字,更像是几个笔画,被水润开后模糊不清。
林晓雨停下手,喘着气,看着被自己弄得一片狼藉的纸页。水珠顺着纸张的纹理蜿蜒流淌,浸湿了她的手指,冰凉。
她忽然注意到,在那行“他要付出代价”的斜上方,纸张原本空白的地方,靠近装订线附近,出现了几行极其细小、颜色极淡的灰色字迹。像铅笔写的,又像是纸张本身的纹理偶然形成的图案。
但当她凝神细看时,能辨认出那是字。是中文。
字迹很小,很工整,透着一股冰冷机械的味道:
“规则一:书写即契约。”
“愿望之实,需以……”
后面的字被水彻底晕开,糊成一团灰色的污迹,再也看不清了。
书写即契约。
愿望之实,需以……以什么?
代价?
“他要付出代价”?
笔记本的温热透过湿漉漉的纸张,依旧固执地传递到她的指尖。左手腕的胎记,也在隐隐发烫,与笔记本的温热相互呼应,像两个共鸣的音叉。
林晓雨慢慢地、慢慢地坐倒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手里还捧着那本湿了一半、染着诡异褐红字迹的笔记本。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从远处堆积过来,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远处传来闷雷滚过的声音,低沉,缓慢,由远及近。
要下雨了。
就像她在旧货市场买到这本笔记本的那天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这本暗红色的、不祥的册子。封皮上,一滴从内页渗出的水珠,正缓缓滑落,在光滑的皮质表面拖出一道蜿蜒的、亮晶晶的水痕,像一滴刚刚流下的眼泪。
也像一道新鲜的、未干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