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你的凉意》Rafacel

48、称呼 温

　　温久变回来的第一天，他喊了季允之好几次“哥哥”。
　　第一次是在早晨。那时候他刚换好母亲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一件旧衬衫——比他的尺码小了一些，但勉强能穿。
　　他站在镜子前面拽了拽衣摆，侧过头想跟季允之说什么，开口就说了句：“哥，这件有点短。”
　　他自己没注意到，说完就去整理领口了。但季允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听到那一声“哥”，没有纠正他，只是说：“今天去镇上给你买几件合适的。”
　　第二次是早饭的时候。温久坐在桌边喝粥，他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的时候，袖口滑落了一点，露出手腕内侧那些浅浅的、像是被细齿反复压过的齿印，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齿印，然后抬起头，看向季允之：“哥哥，你看到这个了吗？”
　　他说完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朵尖红了一些。
　　季允之坐在他对面，端着碗，目光落在他低下去的头顶。“看到了，”季允之说，声音很平，“你咬的。”
　　第三次是在上午。季允之坐在院子里看手机，温久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速写本。
　　他刚画了半页，感觉到风吹过来，觉得有点凉，下意识往季允之那边靠了靠，然后说了句：“哥哥，你觉得冷吗？”
　　季允之侧头看着他。温久说完又愣了一下，然后他放下速写本，双手捂着脸。
　　“我不叫了，”他说，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透出来，“我改。我现在就改。季先生——季允之——允之——我不叫哥哥了。”他说了几个版本的称呼，每一个都念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做脱敏训练。
　　季允之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用改，”季允之说，“叫什么都可以。”
　　温久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真的？”
　　“真的。”
　　温久把手放下来，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又不太放心：“那如果我改不回来呢？”
　　“那就改不回来。”
　　温久看着季允之，觉得他说“那就改不回来”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被当作一个问题来对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新拿起速写本，低下头继续画。
　　但他画了两笔，又抬起头，飞快地说了一句：“哥哥，你今天穿这件衣服挺好看的。”然后他飞快地低下头，耳朵红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虾。
　　季允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一件普通的浅灰色毛衣，他已经穿过好多次了。
　　他抬起头看着温久那颗低垂的脑袋、那双烧红的耳朵尖，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天下午墨林来了一趟。他带了一罐新做的蜜饯过来，说是给温久补身体的。
　　温久收到蜜饯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说：“谢谢墨林哥。”
　　墨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终于肯叫我哥了，之前每次见面连话都不说一句。”
　　温久想起自己变成小黑蛇的时候对墨林的态度，有些窘迫地抓了抓头发：“那时候不是不认人嘛。现在都记得了。你之前来给我送过好几次东西，我都记得。”
　　墨林笑着摆手说不用放在心上。他走的时候，温久送到院门口，忽然想起来什么，朝他背影喊了一句：“墨林哥，下次来我请你吃东西！”
　　墨林摆了摆手，没有回头，但步伐轻快了一些。
　　温久转身走回院子里的时候，看到季允之正坐在那棵银绿色植物下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远处。
　　他走过来在季允之旁边坐下，拿起刚才那罐蜜饯打开闻了闻，觉得味道还不错，就捏了一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正好。
　　“哥哥，”他说，“这个挺好吃的。”
　　他喊出来之后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几秒之后他嚼着蜜饯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他咽下去，转头看着季允之。
　　季允之端着茶杯，没有看他，但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温久把蜜饯罐子放在旁边，双手捂着脸。“我又叫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我本来想叫允之的。但是一开口就变成哥哥了。”
　　季允之端着茶杯，低头喝了一口。“那就叫哥哥吧。”
　　温久从指缝里看着他，有点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可是我现在是大人了，不应该叫你哥哥了。”
　　季允之放下茶杯，转头看着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温和的光，像傍晚的湖面被最后一缕夕阳照到的那种，不刺眼，不灼热，只是安定地亮着。
　　“五岁小孩叫我哥哥的时候，你是一个五岁小孩。你变回来的时候叫我哥哥，你还是你。一个称呼而已，不会因为你叫我什么，我就变成另一个人。”
　　温久松开捂脸的手，看着季允之。“你不会觉得我长不大吗？”
　　季允之看着他，把这个问题放在嘴边停了几秒，像是在认真考虑怎么回答。
　　“你本来就不大，”他说，“二十岁，在人类的年纪里也不算大。在我这里就更不算大了。”
　　温久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他说的“不大”不是贬义。“那你等我长大吧，”温久说，“等我长到你觉得不算小的时候。”
　　季允之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里有温柔的光。“好。”
　　那天晚饭，温久又喊了两次“哥哥”。一次是他让季允之帮他递一下醋碟子，开口就是“哥哥递一下”。一次是吃完饭他端着碗站起来，对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句：“哥哥，碗放水池里吗？
　　”母亲在厨房里应了一声：“你哥不在厨房。”温久站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厨房门口，然后他转头看到季允之正从洗手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毛巾。“我在这儿。”季允之说。
　　温久端着碗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烫了。“我以为你在厨房，”他说，“所以就喊了。”
　　“那就喊。”季允之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碗接过去，“碗放着，我来洗。”
　　温久看着季允之接过碗走进厨房的背影，站在客厅里愣了两秒，然后他快步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我洗，”他说，“你以前经常做饭给我吃，我应该洗碗的。”
　　季允之已经在开水龙头了。“等你再长大一点。”
　　“我已经二十岁了。”
　　“二十岁也可以等再长大一点。”
　　温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季允之在流水中洗碗的背影，看着他的手握着洗碗海绵、一丝不苟地擦着碗沿的样子，忽然就忘了要反驳什么。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季允之的背影，轻声说：“哥哥。”
　　季允之没有回头。“嗯。”
　　“没什么，就是叫一下。”
　　季允之的手在流水里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洗。他的声音从水流声中传过来，平缓而温和：“听到了。”
　　那天晚上，温久又喊了季允之几声“哥哥”，然后在睡前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躺在床上，面朝着天花板。
　　在心里默念：季允之。季允之。季允之。允之。允之。允之。念了十几遍之后他觉得差不多了，侧过头看着旁边正在看书的季允之。
　　“允之，”他说，声音放得很平稳，“我今晚不会叫你哥哥了。”
　　季允之把目光从书上移开，看着他。“好。”
　　温久闭上眼睛，开始睡觉。五分钟之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季允之的方向，迷迷糊糊地开口：“哥哥，灯还没关。”
　　季允之伸手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他听着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声由清醒变平稳、再由平稳变得绵长，才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温久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哥哥早。”
　　说完之后他愣住了。他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发出一声沉重的、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我不改了，”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透出来，“改不掉了。”
　　季允之已经醒了，侧躺在他旁边，看着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像一只把自己埋起来的鼹鼠。“那就别改了，”季允之说，“我听着也挺习惯的。”
　　温久从被子边缘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季允之。“你真的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
　　温久又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脸。“那我以后就这样叫你？”
　　“可以。”
　　温久看着季允之，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笑意，像是清晨的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间，然后又恢复平静。
　　他的耳朵尖又开始烫了，但这次他没有回避。“哥哥。”他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就是叫一下。”
　　季允之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温久的头发，那个动作和季允之在一起之后他就经常做。这一次他在收手的时候，指尖从温久耳边滑过，带起一阵微凉的触感。
　　温久感觉到那一丝凉意从他的耳廓划过去，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很轻很轻的印记。
　　他把自己半张脸藏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墨绿色的眼睛，看着季允之在晨光里的轮廓，声音从被子边缘闷闷地透出来，很小声：“以后都叫你哥哥好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季允之看着他藏了一半的脸，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好。那就一直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