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慢慢靠近 温 ...
-
温久变回来之后的第三天,他开始重新练习变形。
父亲说他的妖力通道还没有完全恢复,虽然变回来是好事,但之前被催眠压制的时间太长,蛇形和人形之间的切换需要一段时间来重新磨合。
温久听进去了,每天下午会去山谷深处那一片被山壁环绕的苔藓地上待一会儿,让身体慢慢找回那种自然切换的感觉。
季允之每次都跟着他。他也不说话,就在空地边缘找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低头看手机或者发呆,让温久感觉到他就在附近。
第一天,温久花了将近十分钟才从人形变回蛇形。他盘在苔藓上歇了一会儿,又花了近十五分钟才变回来,变回来的时候衣服被变形扯得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像是刚经历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风。
他坐在苔藓地上喘气,感觉身体内部像是有一条很久没被疏通的水渠,正在被水流重新冲击着。
季允之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后颈。那里的皮肤有点烫,鳞片纹路在皮肤表面若隐若现,像是还没有完全从蛇形的状态里退出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季允之问。
“就是有点累。”温久抬起头看着他,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嘴角带着一点完成了任务的、不太好意思的笑。
“不过比昨天快了一些。昨天变回来的时候我感觉像是洗了个澡,浑身都是汗。”
“明天还会更快。”季允之把手从他后颈上收回来,站起来,伸出手。
温久看了看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季允之把他拉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比季允之矮一些,头发还乱着,那件不合身的旧衬衫领口被变形扯歪了一点,露出一小截锁骨。他低头拽了拽领口,试图把它拉正,但没有成功。
季允之伸出手,帮他把领口整理好。他的手指碰到温久锁骨的时候停了一下,只有一秒,像是被什么短暂地绊住了。然后他把那截领口拉正,收回手。“好了。”
温久站在他面前,领口被整理好了,头发还乱着。
他抬起头看着季允之,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午后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地上的光。“谢谢哥哥。”他说。
季允之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回去吧,你妈煮了绿豆汤。”
温久点点头,走在季允之旁边,和他并肩穿过山谷里的小路。
夕阳从西边山脊上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并排着朝同一个方向延伸。
那之后的两天,温久每天下午都会去苔藓地上练习变形。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从十几分钟缩短到几分钟,从几分钟缩短到几十秒。到了第五天下午,他已经可以像被催眠之前那样,一念之间就在两个形态之间切换自如了。
那天下午他练习完变形之后,从蛇形变回人形,然后从苔藓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转头看向坐在边缘石头上的季允之。
暮色已经有些浓了,山谷里远处的树影已经模糊成了一片暗色的轮廓。他朝季允之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哥哥,”他说,“我明天想试试别的事。”
季允之放下手机。“什么事?”
“想试试从蛇形变回来的时候,能不能直接变到你旁边。”温久说,语气带着一种做完练习后的跃跃欲试,“不用走回来。”
季允之看着他。“那你明天试。”
第二天傍晚,温久又去了那片苔藓地。夕阳比昨天更偏西了一些,山谷里的光线正在从金黄过渡到深橘。他在空地的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身体慢慢变得柔韧起来,肩膀收窄,骨骼变细,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黑色鳞片——一条小黑蛇盘在了他刚才站着的位置。
它停了几秒,像是让自己适应新的形态。然后它沿着地面快速游动,朝着空地边缘那块平整的石头——季允之坐着的位置——游过去。它游得很快,黑色的鳞片在暮色的苔藓地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几乎没有声音的轨迹。
在接近石头的最后一个瞬间,小黑蛇的身体开始变化——它变宽、变长、鳞片消退、皮肤浮现、四肢展开。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快到温久还没来得及调整自己的重心,就已经变回了人形,然后他发现自己离季允之太近了,近到他的肩膀几乎撞到了季允之的胸口。
他往后仰了一下,想拉开距离,但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倒去。然后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稳住了。
温久被那只手拉回来的力量带得向前倾了一下,他的手按在了季允之的肩膀上,膝盖磕到了石头边缘。他低下头。
看到季允之正抬头看着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余晖,和他自己正在发红的耳根。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温久能看清季允之瞳孔深处那一线极细极细的竖纹。
近到他能感觉到季允之的呼吸落在他下颌上的那一丝微凉的气流。“哥哥,”温久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我到了。”
季允之看着他,没有松开他的手腕。他的拇指在温久的腕骨内侧轻轻按了一下,那里还有那些齿印的痕迹,淡了一些,但依然能看到一道浅浅的弧形。“到了,”季允之说,“比我想象的快。”
温久感觉到他拇指按在自己腕骨上的触感,那里像是有一小块皮肤被点燃了,温度从那个点向外扩散开来,沿着手臂内侧的血管一路向上爬。
他蹲在石头边,膝盖还磕着石头的边缘,一只手按在季允之的肩膀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一片凉意。他没有挪开那只手。
他们就这样待了一会儿。暮色在他们之间慢慢沉下去,远处的天边从深橘色变成紫灰色,从紫灰色变成深蓝。
山谷里的风穿过银绿色植物的叶片,带起一阵轻柔的、像是窃窃私语般的响声。温久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震动,那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
“哥哥,”他的声音很轻。
“我现在是不是长大了。”
季允之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腕骨内侧的齿印上慢慢摩挲了一下。“长大了。”他说。
温久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蓄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平稳出口的水流。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了季允之的额头。
两个额头靠在一起。鼻尖没有碰到鼻尖,但很近了,近到他们的呼吸在同一个很小的空间里混合、交换、缠绕,像是两条细线被拧成了一股。
季允之的手从他手腕上滑开,落在他耳侧。那动作很轻,像是一片雪花在融化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的拇指轻轻抚过温久耳后的皮肤,停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一个标记。
温久感觉到那只手贴在自己耳侧的位置,感觉着他指腹的温度——凉的,但那种凉是有活的东西在动的凉。
他闭着眼睛,额头抵着季允之的额头,心跳太快了,快到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刚跑完了一段很长的路。
然后季允之的额头从他额头上移开,向上倾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他的嘴唇轻轻碰了碰温久的眉心。那触感很轻,轻到像是一片雪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化就融了进去。温久感觉到那一小片冰凉落在他的眉心,在那个位置停了一拍呼吸的长度,然后移开了。
他睁开眼睛。
季允之已经微微退后了一些,那只手还贴在他耳后没有收回来。“你脸上有草屑。”季允之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有他们之间的距离能听到。
温久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沾到了一片干枯的草叶。
他把它摘掉,然后看着季允之。他的耳根是红的,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低下头。“哥哥,”他说,“你刚才亲我眉心了。”
“嗯。”
“可以再亲一次吗。”
季允之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温久背后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色,和远处开始亮起来的第一颗星星。温久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但他没有。他只是把额头重新靠过来,这一次更近了一些,他的鼻尖碰到了温久的鼻尖,然后他的嘴唇落在了温久的眉心。
和之前一样轻,但比之前多停了一瞬,像是一个停顿,像是一个人把一段话的最后几个字放在舌尖上含着,迟迟没有放下。
温久闭着眼睛,感觉到那一片微凉的触感在他眉心的皮肤上停留着。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的草叶尖端。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慢。山谷里已经完全黑了,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慢慢地、一颗一颗地点亮。温久走在季允之旁边,他比季允之矮一些,步伐需要稍微跨大一点才能跟上。
他走着走着,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季允之垂在身侧的手指。
他没有握住,只是碰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询问。季允之的手微微张开,然后握住了他的。
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两只手,一只微凉,一只微温,十指慢慢地交缠,掌心贴着掌心。山谷里的风吹过来,把银绿色植物的叶片吹得哗哗响。
头顶的星星越来越多了,像是一条被撒满了碎钻的河流在头顶缓缓流过。温久握着季允之的手,走在他旁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慢慢恢复了正常,但那种被什么填满的感觉,还在从手心向他身体的每一个方向扩散。
他想,他也许还需要很久才能彻底恢复。妖力通道需要时间,记忆需要慢慢校准,那些被催眠留下的深层痕迹可能还要他花很长的时间去清理和修复。但那些事情他可以慢慢来。
他有时间,有这个地方,有母亲做的饭菜和父亲偶尔的叮嘱,有墨林隔几天送来的一罐蜜饯,有那条在暮色里变得很长的回家的路。
而在这条路的尽头,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慢慢地走着。走得很慢,像是这条路很长,长到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一步一步地走完。
温久握着季允之的手,在星光下朝家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没有加快,季允之也放慢了步子配合他。山谷里的风还在吹着,那些银绿色植物还在晃动着,远处的溪流声还在继续。
他感觉到那只握着他的手,微凉的、稳定的、像一枚安静的锚。
他想,他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很久很久,久到星星都落下来,久到天再亮起来,久到他们走到路的尽头,然后转身,再重新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