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你的凉意》Rafacel

47、恢复 那

　　那天晚上，小温久在地铺上翻了很久没有睡着。
　　母亲给他铺的软垫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他躺在那里翻来覆去，一会儿面朝左，一会儿面朝右，一会儿把毯子拉到下巴，一会儿又把腿伸到外面。
　　季允之靠在床头看书，目光从书页上方落下来，看到他在地铺上不停翻身的样子，放下书。
　　“怎么了？”季允之问。
　　小温久侧躺在地铺上，面朝着床的方向，借着月光看着季允之的轮廓。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软软的、带着一点犹豫：“哥哥，我今天晚上……可不可以睡床上？”
　　季允之在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地上不舒服？”
　　小温久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说：“地上没有哥哥。”
　　黑暗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季允之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低沉而温和：“上来吧。”
　　小温久从地铺上爬起来，抱着他的小毯子，赤着脚走到床边。
　　他爬上去的动作有些笨拙，床沿对他现在的高度来说有些高，他先用手撑着床垫，然后一条腿搭上去，再把自己整个人挪上去。他在床沿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挪到季允之旁边，在季允之身侧的空位躺下来。
　　他躺好之后把毯子拉到自己下巴的位置，侧过身，面朝着季允之。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把他墨绿色的眼睛映成了一种银灰色的光泽。他看着季允之，像是确认他还在，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哥哥，”他轻声说，“晚安。”
　　“晚安。”
　　小温久闭上眼睛，往季允之的方向又挪了挪，直到自己的肩膀贴到了季允之的手臂。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不会让他翻来覆去的位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季允之的袖口边缘，像是抓着一件不需要用力攥住的东西——只要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
　　季允之没有动。他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听着身边那个小小的、温热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平稳地延续着，偶尔会因为翻身而微微中断一瞬，然后又恢复。
　　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在夜晚的安静中不急不缓地向前流去。他听着那呼吸声，慢慢也闭上了眼睛。
　　夜在黑暗中缓缓流动。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挪动位置，先照在床尾，然后慢慢爬过床单，爬过被子，爬过正在熟睡中的两个人。大概是在凌晨三点左右，季允之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变化。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是空气的密度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的感觉。
　　他侧头看向旁边——小温久还在睡着，面朝着他的方向，蜷成一团。但他的身体和之前不一样了。他的肩膀变宽了，手臂变长了，那件母亲找来的小号T恤已经被撑得紧紧地贴在他的皮肤上，袖口从手腕的位置被拉到了小臂中段。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不再是五岁孩子那种圆润的、带着奶气的轮廓。下颌线变得分明，鼻梁更高了，睫毛还是那样长，但覆盖的那片阴影在脸上投出的形状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他变回来了。
　　季允之看着他。变回来的温久躺在床沿边，蜷着身体，像一只刚刚找到窝的猫。
　　他还没有醒，呼吸依然均匀而平稳，和睡着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他的手臂环在胸前，手指松松地攥着季允之的睡衣下摆，像是在睡梦中也抓着什么不放。
　　季允之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睡衣下摆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那是温久的手，不是五岁小孩的手。
　　而那只手正攥着他的睡衣下摆，像攥着唯一一根不会断的绳子。季允之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温久的脸。
　　温久的眉头微微舒展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他的嘴唇因为侧躺的姿势而被微微压着，嘴角有一点点翘起来的弧度，像是在笑着什么。
　　季允之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温久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那触感不再是五岁孩童那种细软的发丝，是他熟悉的、略硬一点的、带着自然弧度的黑色头发。
　　他的指尖停在那缕碎发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来，轻轻拉过被子，把温久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住。温久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不确定自己在哪里的、模糊的呢喃。
　　他的手指在季允之的睡衣下摆上又攥紧了一些，像是在睡梦中确认一样东西还在。
　　季允之没有把那只手推开。他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让那只手能够继续攥着他的睡衣下摆，也让他自己能够继续感受那个攥在他衣摆上的力度——很小，很像一枚不需要被看见的印章。
　　他侧着头，看着温久在月光下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的时候，温久先感觉到了自己的手——它攥着什么东西，布料的手感，有点皱。他慢慢睁开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他眨了几下才看清自己面前是一截浅灰色的布料。那件睡衣他认得的，穿在季允之身上，领口有一圈很小的灰色滚边。
　　他的视线从布料向上移动，从季允之的锁骨移到他的下巴，从他抿着的嘴唇移到他的鼻梁，最后停在了那双浅金色的、正低垂着看着他的眼睛上。季允之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看着他。
　　温久看着那双浅金色的眼睛，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意识在慢慢拼凑着眼前的画面。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带着睡意的声音：“……哥哥？”
　　那一声“哥哥”出口的时候，温久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季允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看着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早。”季允之说。
　　温久眨了眨眼睛，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身体。宽了一些的肩膀，长了一截的手臂，指节分明的右手正攥着季允之的睡衣下摆。
　　他愣了一下，松开那只手，想坐起来看看自己。但他刚一动，就发现自己的腿还蜷着，蜷的姿势和五岁小孩的习惯一模一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趾微微蜷曲。
　　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宽了一截的肩膀，长了一截的手臂，指节分明的手。
　　那件小号T恤现在已经不能穿了，被他的肩膀和后背撑得快要裂开，袖口卡在小臂中间，看起来有些滑稽。他看着自己那副模样，然后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他自己的脸，不是五岁小孩的脸。他变回来了。
　　温久坐在床上，低头看了自己好久，然后他转向季允之。“我……变回来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那是成年人的声音，低了一些，稳了一些。
　　季允之靠在床头看着他。“凌晨变回来的，”他说，“你睡着的时候。”
　　温久坐在那里，把那件快被撑裂的小号T恤往下拽了拽。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他记得很多事——他记得被催眠之后那种空洞的、被锁住的感觉，记得从那条线里挣脱出来的挣扎，记得那种从内部剥离血契的疼痛。
　　然后他记得自己变小了，变成了五岁，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季允之是哥哥。那些五天里的事情，他也记得——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摆弄小物件。
　　他跟在季允之身后小跑着喊“哥哥等等我”，他坐在母亲旁边学包饺子，他在那棵银绿色植物下面编了一个草环送给季允之。那些都是他。是他自己，只是小了一点。
　　“我好像都记得。”温久说，声音很轻，“记得变成小孩的时候，也记得那之前的事情。都记得。”
　　季允之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涌进来，在他冷白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那你还记得什么？”季允之问。
　　温久看着他，看着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光。“记得你一直在我旁边，”
　　他说，“记得我咬你的手腕，记得你让我等你。记得我编了一个草环给你，那个草环还在吗？”
　　季允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草环。它比之前看起来更干了一些，有几根草茎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翘起，接口处那根绑着的草茎也松了一些，像是随时会散开。
　　但季允之把它放在抽屉里，没有压到它，让它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温久看到那个草环，没有说话。他伸手把它接过来，看了看，然后又递回给季允之。
　　“给你了，”他说，“你留着。”
　　季允之接过草环，握在掌心里。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温久的头发。
　　那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在温久还是小黑蛇的时候，在他还是五岁小孩的时候，在他昏迷的时候，在他变回来之后。
　　每一次，他的指腹穿过那些黑色发丝时的力度都是一样的，轻缓、稳定、带着一种不需要语言来传递的确认感。“欢迎回来。”季允之说。
　　温久坐在床上，穿着一件快被撑裂的T恤，头发被季允之揉得有些乱，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墨绿色的眼睛映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
　　他看着季允之，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那是他作为成年人的第一个笑容——不是五岁小孩那种软软的、带着奶气的笑，是温久自己的笑，眼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点这些天来堆积了太久的、终于可以放下来的安心。
　　“嗯，”他说，“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