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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渐渐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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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温久在山谷里住到第三天的时候,所有人终于接受了一件事:他现在就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每天早晨醒来会先找季允之,如果季允之还在床上,他就爬上去蜷在他旁边。
如果季允之已经起来了,他就赤着脚从房间里跑出来,在客厅、厨房、院子里到处找,找到之后会停下来,像是在确认一个很重要的事实,然后走过去,靠近季允之腿边站好。
他开始认人了。母亲是“阿姨”,父亲是“叔叔”,墨林是“那个高个子哥哥”。
他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有礼貌的、试探性的友好,但只有季允之是“哥哥”。
他可以跟别人待在一起,但如果季允之离开他的视线超过两分钟,他就会开始不安,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站起来朝门口走,或者用那种细小的声音问:“哥哥呢?”
母亲说那是温久被催眠后留下的本能反应,他潜意识里知道自己曾被一个假扮成季允之的人带走过。所以他现在需要反复确认,这个季允之是真的,不会突然消失,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季允之听到这个解释的时候没有说话,但他摸了摸小温久的头。
小温久正在他脚边用石头在地上画一个圆,被摸了头也没有抬头,但他往季允之的腿上靠了靠,像在说:我知道是你。
第五天下午,温久做了一件事。
那时候季允之在院子里帮父亲整理杂物,小温久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他那排小物件。羽毛、石头、瓶塞、彩色铅笔。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排东西,然后他伸手,把那块圆润的石头拿起来,放在另一侧,又在它旁边放了一片从院子里摘来的银绿色叶子。然后他退后一点,看着那个新的排列,歪了歪头,又伸手把那根羽毛换了个方向。
墨林从上游带了一些蜂巢过来,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小温久正坐在地上摆弄东西。他放轻了脚步,没有打扰他,把蜂巢放在茶几上就准备走。
但他转身的时候,余光瞥到小温久的姿势——他侧身坐着,左脚踝搭在右脚踝上,脚趾微微蜷曲,身体微微倾斜,像一条即将盘起来的小蛇。
墨林停住了脚步。他站在那里,看着小温久在地上摆东西的姿势,看了好几秒。
那是一个蛇类在放松状态下自然而然会采取的坐姿,人类小孩很少会用这种方式坐着。小温久自己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那样坐着,像那是他最舒服的姿势。
墨林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但他在院子里见到季允之的时候,停下来低声说了一句:“他在用蛇的姿势坐着。”季允之收拾东西的手没有停,但他的目光朝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母亲在厨房里包饺子。小温久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擀皮、放馅、捏褶子。他看得很认真,像在观察一个对他来说很新奇的过程。
母亲包了几个之后,侧头看了他一眼。“想试试吗?”她问。
小温久想了想,点了点头。母亲给他拿了一小块面皮,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子里,又放了一小团馅料。小温久拿起面皮,学着母亲的样子,把馅放在中间,然后试图把两边的面皮捏在一起。
他的手指太小了,力气也不够,捏了两次都没有捏紧,馅从缝隙里漏了出来。他看了看那个漏馅的饺子,又看了看母亲手里那个饱满的、完美的饺子,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他说,指着自己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面团,“不好看。”
母亲看着他手里的面团,那确实不好看。面皮被揉得皱巴巴的,馅料漏了一半出来,边上沾着一小片菜叶。
但她看着那个面团,又看着小温久脸上认真而略显失落的表情,开口说:“等你长大了,就会包得比现在好看。你以前包过的饺子,比这个圆多了。”她的声音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她确实见过的事实。
小温久抬头看着她。“我以前包过?”
母亲的手指在面皮上停了一下。“包过。你以前比我包得还好。”她顿了顿,继续说,“你以前还会很多别的事情。
会画图,会把衣服做得很好看,会在水里游泳,会用尾巴卷起石头打水漂。等你再长大一些,那些都会回来的。”
小温久看着她,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有好奇,有困惑,还有一点点亮晶晶的、像是被什么温暖的记忆轻轻碰触了的光。“我以前,”他说,声音很慢,“是不是已经认识哥哥了?”
母亲低下头,继续包饺子。“认识很久了。”
那天晚上,小温久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条已经编好的草环。
他把它编成了一个不太圆的圈,接口处用一根草茎绑了一下,看起来随时会散开。他坐在那里,看着手里那个草环,看了好一会儿。
季允之端着两杯水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小温久看到季允之,把手里的草环举起来。“哥哥,这个给你。”
季允之看着那个草环。接口处绑着的那根草茎已经有些松了,几缕草叶从边缘翘起来,像是随时会散架。但编它的人很认真,每一圈都绕得很紧,边缘虽然不整齐但没有断口。
季允之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草环。它比他的手掌小一些,刚好能套进他的拇指。“谢谢,”季允之说,“很好看。”
小温久看着他接过草环的动作,像是松了一口气。“我编了很久,”他说,“怕编好了你又不在。”
季允之看着那个草环,拇指穿过它的圆环,草茎轻轻贴着他的皮肤。“我一直在,”他说,“不会不在。”
傍晚,山谷里起风了。风从谷口灌进来,把院子里的银绿色叶片吹得哗哗响。
小温久正在客厅里画画,手里握着那截短得快要捏不住的彩色铅笔,在纸上画一些温久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的线条。
他听到风声,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窗外的银绿色植物在风里摇晃着,叶片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一整片被风翻动的书页。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季允之从厨房出来,看到小温久站在窗边看外面的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在看什么?”他问。
小温久没有转头。“那个树,”他说,声音很轻,“我好像记得。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到的,但我好像见过它被风吹起来的样子。”
季允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看到那棵银绿色植物在风里摇晃着叶片。温久回来之后几乎每天都坐在那棵树下,用石头画画,或者编草环,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天。
“那棵树,”季允之说,“你以前就坐在下面。”
小温久转头看着他。“我以前也在山谷里吗?”
“在。你在这里长大的。”
小温久沉默了一会儿。他的额头还贴在窗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他看着那些在风里翻动的叶片,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不记得了。但是有时候,有些东西我觉得我见过。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了之后想不起来,但感觉还在。”
季允之看着他映在玻璃上的侧影,那一小块映出的轮廓重叠在山谷的暮色里。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温久的后脑勺。“那些感觉是对的,”他说,“你慢慢会想起来的。”
第二天的午后,小温久在院子里睡着了。
这天阳光很好,不烈,暖暖地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小温久坐在那棵银绿色植物下面的石凳上,画了一会儿画,画着画着就靠在了树干上,眼睛慢慢阖上了。他坐在那里睡着,头微微歪向一侧,那截彩色铅笔还握在手里,搭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小的、断掉了一半的句号。
季允之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没有叫醒他。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离他不到一步远。
小温久睡着之后呼吸很浅,胸膛微微起伏,手指偶尔在睡梦中蜷一下,像是还在做着握笔画画的梦。风从谷口吹过来,银绿色的叶片在他头顶轻轻晃动着,漏下来的光斑在他脸上缓慢移动,时明时暗。
季允之坐在旁边,看着风穿过叶片,落在那张小小的、正在睡梦中微微抽动鼻翼的脸上。他看着他在阳光下泛着细细绒毛的侧脸和下巴上那一小片因为口水而微微发亮的水痕。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小温久的头发。他感觉到那些细软的发丝在他指尖轻轻滑动。小温久在睡梦中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朝那个触碰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季允之把手收回来,继续坐在旁边。午后的山谷很安静,只有远处溪流的声音和偶尔的鸟鸣。
他坐在那里,看着一片银绿色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打着旋,落在小温久的膝盖上,挨着那截断掉的铅笔。
小温久没有醒。那枚落叶安静地停在他的膝盖上,像一个偶然落下的标记。
季允之看着那枚落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温久恢复意识那天,他躺在他身边,对他说:“我不会离开。等你好了,等你长大了,等你分清了。”
那时候他说的是“等你分清了”。但现在他不需要等了。无论温久长多大、变多小、记不记得他,他都已经分清了。
因为即使失去所有记忆,即使缩回五岁的身体,他的本能依然认出了他。
依然选择了靠近、留下、在他手腕上留下齿印。即使在最彻底的空白里,刻在骨头上的东西也不会消失。
季允之坐在午后的阳光里,看着那个在银绿色叶片下睡着的小孩,看着他膝盖上那枚落叶和那截断掉的铅笔,忽然觉得时间也许不需要那么快。
他的时间很长,长得足够等一个小孩慢慢长大,慢慢记起所有事情,再慢慢变回他认识的那个人。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被风轻轻吹着的河。他就坐在那里,等那个小孩醒过来。
等他睁开眼睛,看到他在,然后说:“哥哥,我做了个梦。”然后他会说:“什么梦。”小孩会说:“不记得了。但感觉挺好的。”
季允之坐在那里,等着。他以前等过很多次,等温久蜕皮、等他学会变形、等他从石室里出来、等他咬他的手腕。
现在他在等一个小孩从午睡里醒过来。他觉得自己很擅长等这件事。只要最后等到的结果是温久睁开眼睛,看到他,然后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