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你的凉意》Rafacel

45、跟屁虫 变

　　变成五岁的温久之后的第一天，季允之就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早晨他去洗漱，小温久就光着脚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他，手里攥着一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布条，那布条的一端被他捏在手里，另一端垂在地上，像一条临时充当的牵绳。
　　季允之刷完牙转头看到他站在门口，那双墨绿色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在确认他没有突然消失。
　　“怎么了？”季允之问。
　　小温久歪了歪头，把手里那截布条举起来：“你洗脸的时候我看不到你。我就站在这里等你。”
　　季允之低头看着他。他穿着一件母亲临时找出来的小号T恤，袖口长了一截，把他的手也拢进去了一半。他站在那里，脚趾微微蜷着，像是踩在木地板上还有些不习惯。
　　季允之伸出手，把他那截布条接过来放在旁边的架子上。“以后不用站着等，”他说，“你可以在客厅等我。或者跟着我，不用站在门口。”
　　小温久想了想，然后走到季允之身边，伸出那只被长袖子拢住一半的手，抓住了季允之裤腿的一角。他攥得很紧，像攥住了一根不会断的绳子。“那我这样等你，”他说，“你看得到我，我也看得到你。”
　　季允之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裤腿的那只手，没有说什么。他抬脚往客厅走了一步，小温久也跟着走了一步，手还攥着他的裤腿，像一个小小的锚。
　　上午的时候，季允之去厨房帮母亲端粥。他站起来往厨房走，小温久立刻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跟在他后面。
　　季允之走得不算快，但小温久的步子小，需要小跑才能跟上，于是厨房门口响起了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季允之端着粥碗转身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他的腿上。
　　他低头一看，小温久正抱着他的腿，仰着头看他，脸上带着一点跑急了之后才有的红晕。
　　“哥哥走太快了。”小温久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喘，软软的，像在提一个很小很小的请求，“等等我呀。”
　　季允之端着粥碗，低头看着他。他感觉到那两条小小的手臂环着他的腿，不松不紧，像是一个刚刚找到依靠就再也不打算松开的拥抱。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往前走，等小温久喘匀了气，等那两只小手从他腿上松开，他才迈了一步。
　　“现在呢？”季允之问。
　　小温久点了点头。“现在可以了。”他说。
　　于是季允之放慢了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小温久跟在他旁边，手不再攥他的裤腿了，但他走得很近，近到季允之迈步的时候，他的肩膀几乎要蹭到季允之的手臂。
　　从客厅到饭桌，十步的距离，他们走了将近三十秒。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盘子微微倾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她把菜放在桌上，坐下来吃饭。
　　那天中午，父亲从外面回来。他看到客厅里的画面，脚步顿了一下——季允之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而小温久正坐在他旁边的地上，靠着他的一条腿，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干草茎，正在很认真地把它编成一个圆环。
　　他编得很慢，但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父亲看了几秒，然后走进来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他一天都在这样？”父亲问。
　　母亲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父亲旁边坐下。“从早上醒来到现在，没有离开过季允之三步之外。走快了他会追，追不上就喊哥哥等等。”
　　父亲看着地上那个正在编草环的小温久，又看了看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的季允之。
　　季允之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某种自然而然的生活状态。“季允之，”父亲说，“你今天不用做别的。就在家里看着他。”
　　季允之点了点头。
　　他的左手垂在沙发边缘，小温久编草环的时候偶尔会蹭到他的手背，他会稍微动一下手指，让那个蹭到的角度更舒服一些。小温久没有抬头，但他往季允之腿边又靠了靠。
　　下午的时候，墨林又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想确认小温久今天的状态是不是比昨天更好一些。
　　他刚探头，就看到院子里那棵银绿色植物下面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拿着石头在地上画画。小温久画得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但季允之注意到了，他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目光一直落在小温久身上。
　　墨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进来。他刚迈出一只脚，小温久忽然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是清醒的，也是带着警惕的，像是在判断一个陌生人是否安全。
　　墨林停住了脚步，没有继续往前。他举起手，晃了晃，算是打了个招呼。
　　小温久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画。他没有哈气，没有跑开，只是继续画他的画。墨林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离开了。他走的时候步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傍晚的时候，季允之在客厅里看书。小温久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从杂物柜里翻出来的小物件——一块圆润的石头、一个木头瓶塞、一根泛黄的羽毛、还有一小截断掉的彩色铅笔。
　　他正在把这些东西按某种顺序摆成一排，像是在做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小展览。
　　季允之翻了一页书，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他身上。“你在做什么？”他问。
　　“摆东西。”小温久说，头也不抬，“这些是好看的。摆在一起更好看。”
　　他说的很认真，像在陈述一个重要的发现。季允之看着他那排小物件，看着他把那根羽毛放在石头和瓶塞之间，动作仔细得像在完成一件作品。“哪个最好看？”季允之问。
　　小温久停下来，认真地看着面前那排东西。他想了想，伸手拿起那根泛黄的羽毛，举到面前，对着光看了又看。
　　“这个。”他说，“它有一点点亮，像晚上的月亮。”他顿了顿，“哥哥，晚上有月亮吗？”
　　“有。”
　　“那我们一起看。”他把那根羽毛放回去，在排好的小物件旁边坐下，仰头看着季允之，“明天晚上、后天晚上，都一起看。”
　　季允之看着他，看着他坐在地上仰头望来的样子，看着他身后那排整整齐齐的小物件，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和远处山脊上尚未熄灭的余晖。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温久的头发。“好，”他说，“每天都看。”
　　那天晚上，小温久又在季允之的床脚打了个地铺。母亲给他铺了厚厚的一层软垫，盖了一条薄毯子。他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隔着一点昏暗的光线，看着床上躺着的季允之。“哥哥。”他叫了一声。
　　“嗯。”
　　“我睡着之前，你会在吗？”
　　“会在。”
　　“那我睡醒的时候，你也会在吗？”
　　季允之在黑暗中侧过头，看向地铺上那双在夜色里泛着微光的墨绿色眼睛。“也会在。”小温久没有再问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薄毯子里，只露出头顶那一小片黑色的发旋，安静地睡了过去。
　　季允之听着黑暗中那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那个小小的、温热的存在就在他床边的地面上安稳地待着。他伸出手，垂在床沿边，差一点就能碰到那片黑色的发顶。
　　他没有碰到，但他知道它在。就在那里，呼吸着，睡着，像一小团被安稳地安放在他身边的暖意。他看着那一小片发旋在月光里泛着暗淡的光，然后慢慢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晨，季允之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什么东西抱住了他侧过头，看到小温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铺上爬了上来，正蜷在他身边，两条小小的手臂环着他的一条胳膊，脸贴着他的手肘，睡得正熟。他的呼吸均匀而轻缓，睫毛在晨光中落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季允之没有动。他就这样躺了一会儿，让那只被抱住的手臂保持在原位。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了，远处传来溪流的声音和偶尔的鸟鸣。
　　母亲在厨房里走动的声音隐约从门缝里渗进来。小温久在他臂弯里翻了个身，没有醒。他的一条腿从毯子里伸出来，搭在季允之的小臂上，脚趾头在晨光里微微蜷了一下，像一片小小的叶子。
　　季允之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小臂上的脚，看着那蜷缩的脚趾，看着那个还在熟睡的小小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值得记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