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豆能不能别恋爱》天生野草

4、复盘 下

　　下午的彩排和舞台都很顺利，八点多就下班了，不过第四纪众人还要回公司一趟。
　　放映室里，十七八岁的男生们受不了一点饿，各自抱着外卖盒吃饭。
　　卓然站在电脑前，手里拿着控制器。

　　“今天复盘两件事。一是今晚的舞台，表现不错，但是表情管理课后续还是要继续学。虽然你们南风哥说这首歌要放开一点，可你们要记住，你们本质上是爱豆，再怎么放得开也要在乎一下颜值。”他顿了顿，本想提醒晚上吃外卖第二天会水肿，可想到孩子们从彩排前吃了顿饭，到现在饿了八九个小时还是没多说什么。
　　卓然继续到：“二是你们出道前录的练习花絮。”

　　许无忧举起手：“这个还要复盘？不就是我们自己玩吗？”
　　卓然看他一眼：“就是因为你们自己玩，才要复盘。”
　　剪辑师小林在旁补充：“正片已经剪完了，给你们看的是一些原始素材。”
　　“顺便，说点事。”卓然幽幽道。

　　屏幕亮起。
　　正中央，许无忧对着镜头勾了勾手指。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一阵起哄声。
　　许无忧本人“嗖”地一下缩进椅子里，用胳膊肘挡住脸。但他没挡住眼睛，从胳膊肘上方露出来，死死盯着屏幕，像是在看恐怖片。

　　画面里，他举着靠枕，像黄鼠狼一样，一步一步往粟珣身后挪。
　　粟珣盘腿坐在地上，毫无察觉，还在哼歌。
　　“咚。”
　　靠枕蒙头。
　　“你咋这么幼稚！许无忧！”
　　“逗逗你呀~有没有被吓到！”

　　会议室里爆发出笑声。粟珣本人笑得最响，一边笑一边拍桌子：“哈哈哈哈你们看他那个表情！”
　　许无忧把脸埋进胳膊肘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这段真的不能剪掉吗？”
　　梁赫在旁边添柴：“不能。这是名场面。”
　　粟珣歪着头看他，狡黠地笑：“自作孽，不可活，懂不懂啊。”
　　许无忧抬起一只眼睛看他：“你等着。”

　　画面继续，屏幕里传来两人的聊天声。
　　“哥，咱今天什么安排啊？”粟珣切换着音响音乐，出道专《全新世》一曲一曲放着。
　　“练主打呗。”许无忧的声音从画外传来。镜头一转，他正站在墙角，把手里的靠枕往踢脚线上重重一丢：“不过今天有拍摄，南风不来。”
　　粟珣“哦”了一声，继续切歌：“那咱自己练啊，这有什么难的？”
　　他没注意到，许无忧已经掏出手机了。
　　镜头推近。许无忧低头对着手机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哥，我们今天练主打，一会儿给你录一段，你看看有什么问题呗。”

　　发完，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盯着屏幕。
　　粟珣切到了主打歌，科拉琴声渐强。他正要起势，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了一眼许无忧。
　　“他回你了吗？”
　　许无忧盯着屏幕，过了两秒，说：“回了。”
　　粟珣“啧”了一声，把音乐调回开头，重新按了播放。
　　“那就是没回。”

　　视频终止，屏幕外的少年们已经笑得不成样子，粟珣捂着肚子往姜野身上倒，梁赫为了憋笑喝了好几口水，许云漾更是仗着位置优势，狠狠锤了许无忧一拳。
　　兄弟俩打打闹闹，只有姜野止住笑。

　　他先是看了一眼站在屏幕侧边的卓然。卓然抱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正盯着某个方向。

　　姜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放映室后排，角落里，祝南风坐在那儿。
　　“坏了。”姜野暗暗道。
　　祝南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一开始就在，也许刚进来——没人注意。他就那么坐着，两条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隐在暗处。

　　但屏幕的光正好扫过他的脸，一明一暗之间，姜野看清了他的表情。
　　他在看许无忧。
　　看许无忧揉胳膊，看许无忧和许云漾闹，看许无忧笑得眼睛眯起来。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冷漠，是……姜野不知道怎么形容。

　　姜野眯起眼。

　　祝南风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捻着什么东西。姜野仔细看，是他自己的头发。一缕长发绕在指尖，被他捻着，绕来绕去。
　　他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但那只手，一直在动。

　　姜野想起有一次，排练的时候，许无忧问“南风哥紧张的时候什么样”。当时没人回答。
　　他现在知道了。

　　卓然按了暂停。
　　画面定格在许无忧低头看手机的那一秒。
　　“知道为什么放这一段吗？”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这一段如果是在外面的节目里被拍到，你们猜会发生什么？
　　粟珣接茬：“说他耍帅？”
　　卓然以一种惆怅又无奈的表情看着粟珣：“你开玩笑呢？”
　　“……干嘛？”粟珣被他看得有点虚。
　　卓然把文件夹卷起来，“啪”地一下敲在讲桌上。

　　“祝南风是谁？你跟他谈恋爱呢？当红小生竟然是同性恋？！”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许无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咱们公司虽然一般不走黑红路线，”卓然放缓了语速，“自家综艺会给你剪掉，在外面呢？”
　　他环顾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知道有些公司的手段吗？为了逼你续约，把你们黑料轮着爆。还有商战，咱们公司也算树大招风，对家海了去了，素材在手，人家管你真不真呢？剪辑出来看着真就行了呗。”卓然恨铁不成钢。
　　小林补充道：“剪辑师可以把十个小时的素材剪成十分钟，让你看起来像个完全不同的人。你随口说的一句‘祝南风’，可能被配上奇怪的音效和字幕，变成你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许无忧的手指动了一下。

　　卓然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俩到底咋样我不管，不过我估计至少现在应该没谈吧。”

　　许无忧没抬头。

　　“但你——”卓然的声音又抬起来，指着所有人，“你们几个都是。现在已经是小爆款了，一举一动都在摄像头下。谁都要提防着，哪怕是你的公司。”

　　一片沉默。

　　粟珣有点耐不住了，主动开口道：“我们公司真的也要提防吗？这也太夸张了吧……”
　　“不夸张。”卓然说，“你去搜一下那些综艺节目的恶意剪辑争议，一抓一大把。”
　　姜野在旁边开口：“所以以后在镜头前，少说无关的话，少做多余的事。”
　　粟珣举手：“那笑可以吗？”
　　小林看他一眼：“笑可以，但别笑得像你刚才那样。嘴咧那么大，容易被截表情包。”
　　粟珣立刻把嘴闭上了。
　　卓然摆摆手：“行了行了，不是让你们草木皆兵。只是让你们多长个心眼。镜头不只是记录，它还会放大、变形、重组。你们看到的综艺，是剪辑师想让你们看到的；你们听到的新闻，是编辑想让你们相信的。”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熄灭。

　　“今天的复盘就到这里。回去好好想想。”

　　会议结束，许无忧还坐在原地没动。出乎他意料的是，姜野也没走。
　　“诶，你俩没什么吧。”姜野坐进许无忧旁边的椅子，胳膊肘拱了拱他。
　　许无忧重重叹了口气：“怎么可能啊。他虽然很漂亮吧，还留着长发，但我真不至于把他当女生。而且再怎么说，我也知道爱豆不能谈恋爱。”
　　姜野耸耸肩，不置可否：“但你也不得不说，相比于我们，你要和他更亲密。”
　　“他很酷，你不觉得吗？”许无忧抬头看向姜野，正色道：“就那种，实力那么强，乐器会那么多，作曲也懂，编曲也懂，你就会不由自主地觉得特别信任他。”

　　姜野挑眉。

　　“而且他还大咱们四五岁。反正我感觉，他比我哥像哥多了。”
　　“所以你就要跟他更亲近？”姜野总结。
　　“……？”许无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姜野看着他，等他自己往下说。

　　“……不是吧。”过了几秒许无忧才开口，声音低了一点，“就只是……他不一样而已。”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许无忧往后一靠，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就比如他坐在那儿调音的时候，你知道他脑子里在想很多东西，但他什么都不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种真的特别酷啊，你不觉得吗？”

　　姜野没接话。

　　许无忧继续说：“还有他写歌的时候。有时候我在录音室里，他就在那儿弹琴，弹那些还没写完的旋律，一遍一遍地改。他也不管我在不在，就自己弹。我就在旁边听，听着听着就觉得自己也该干点什么——练舞也好，表管也好，反正不能闲着。”
　　他坐直了一点，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也不用想他怎么看你，也不用想你会不会打扰他，反正就是很安心。待在他那儿很舒服。”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终于找到了那个词。

　　“安心？”姜野重复了一遍。
　　“嗯。”许无忧点点头，语气笃定了很多，“就是安心。”
　　姜野看着他，没说话。
　　许无忧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嘛？”

　　“没什么。”姜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姜野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他一眼，嘴角难得勾起一抹笑：“确认你自己知不知道。”
　　门关上。许无忧一个人坐在那儿，琢磨了半天这句话。

　　想不明白，给祝南风去了个消息：【姜野好奇怪】
　　半晌，对面来了一句：【是吗。】
　　许无忧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没想明白这算什么回复，干脆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
　　姜野奇怪，祝南风也奇怪。算了，不想了。

　　四个月前，第一次见祝南风那天，许无忧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安心”来形容那个人。

　　练习室里，自己和几个同龄练习生正练着开嗓，突然一个人影推门而入。那时正值深冬，可他只穿一件黑卫衣和深蓝牛仔裤。那修长的两条腿被牛仔裤修饰的直挺挺的，感觉像没穿秋裤的样子。
　　疯了吧，这么冷的天，就穿这么点儿？
　　还留着长发，不知道男生女生，反正够艺术的。
　　许无忧一边练习，一边用余光观察着那人。

　　开嗓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大声了一点，却只得到了那人“摇了摇头”的评价，甚至不是看着自己摇的。
　　嘿这人。有个性。
　　许无忧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冷落？从来只有他冷落别人的份儿。
　　当然，许无忧不喜欢冷落别人，所以他主动凑上去让那人看看自己的表演。
　　看了之后肯定会喜欢我的。
　　许无忧有这个自信。

　　可他没等到那句“喜欢”。
　　祝南风看完他们的表演，依旧只和卓然说了句话，然后转身走了。

　　许无忧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啥意思？还行？就还行？

　　他追到门口：“哥，你下次还来吗？”
　　祝南风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再说。”

　　许无忧看着那个长头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
　　这个人，好像有点意思。

　　第二天，那人还真来了，他说自己叫祝南风。
　　听起来就很有文化，不像我，无忧。

　　但那人——祝南风——听了之后，笑了。
　　笑什么？笑我比哥的名字没文化？

　　然后祝南风说：“任红尘白日忙如火，但云漾无忧。”
　　他顿了顿，又说：“这是我高三时读过的诗，喜欢五年了。”

　　许无忧愣了一下。
　　原来我的名字是从诗里来的？

　　他忽然觉得，这人好像更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