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豆能不能别恋爱》天生野草

3、半年 电

　　电话挂断，祝南风把手机扔在录音室的吸音地毯上，仰面窝进在懒人沙发里。
　　他盯着天花板。
　　吸音棉把一切都吸走了——窗外的车流声、楼上邻居的脚步声、他自己的呼吸声。只剩空调的嗡鸣，像某种遥远的心跳。

　　昨天凌晨四点，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以为自己会兴奋得睡不着。结果五点多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十一点。
　　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三条消息。卓然发的：【开会你来吗】；隔了半小时：【行吧我知道你不来】【那我直接跟他们说了】
　　挂电话后不久，又来了条消息，许无忧的：【下午彩排你来不？】
　　祝南风拾起手机看了一眼，犹豫不知道怎么回答。
　　于是他没回消息，只是又把手机扔进地毯里，自己坐到了钢琴前。

　　白皙修长的手指搭在琴键上，一时间不知道弹什么。
　　但音符还是倾泻而出，车尔尼599第75条。这是他高中练琴时间不多时，仍旧每天一遍的曲子，也是他思绪阻滞时靠肌肉记忆保持手感的曲子。
　　曲子翻来覆去过了三遍，祝南风停手，抓了抓没束起来，颇为凌乱的长发。
　　这头发是他从高三开始留的，那时学校以为要走艺考，加上他当时头发也不算长，就没管。直到现在，五年过去，头发已至腰间。

　　有点烦躁，祝南风起身去窗台找梳子。
　　他拉开窗户，风声、鸟叫、车流声这才涌入屋内。
　　阳光暖暖地洒进空调房里，洒在祝南风的手上。
　　他盯着自己的手。修剪整齐的指甲不超过指尖，骨节分明但不显粗犷，蓝紫色的血管明显，却也不外凸。
　　所有人都说，这双手极其适合弹琴。事实也确实如此。
　　如果把考过了业余九级称之为会一门乐器的话，那他会八种乐器，更别提那些融汇贯通的比如小提琴中提琴、钢琴电子琴、吉他贝斯之类。
　　可这双手现在握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像在梳什么烦心事。
　　他把梳子放下，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手机还躺在地毯上。屏幕朝下，他不知道有没有新消息。

　　应该有吧。许无忧那个话痨，问完“下午彩排你来不”之后，肯定还会发别的：“哥你在干嘛”、“哥你吃饭没”、“哥你写出来了吗”。
　　他想象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蹦出来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不敢看。
　　他怕看到那些消息，就会忍不住想去。

　　可是去了能干嘛呢？坐在台下，看着他们彩排，看着那个浅金色的脑袋在舞台上转来转去，看着他偶尔往台下瞄一眼——然后呢？
　　他去了有什么用？

　　第四纪现在已经步入正轨了。孩子们自己知道努力，卓然能搞定行程上的一切，舞台有导演组操心。他一个写歌的，坐在台下，除了让自己更焦虑，还能干什么？

　　可他又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那种“心脏跟着鼓点跳一下”的感觉。舍不得看到许无忧做对动作时，自己下意识提起来的那口气。舍不得散场之后，那小子跑过来问他“哥你看到了吗”的时候，眼中闪烁的光彩。

　　他叹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梳子。
　　梳子上缠着几根落发，很长，在阳光下愈发漆黑。
　　他把头发摘下来，捏在指尖，皱着眉凝视半晌。

　　然后他转身走回懒人沙发旁，把手机捡起来。
　　屏幕亮起。有新消息。
　　来自许无忧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哥，你要是忙就算了，我就是问问。反正我们晚上也能见！】
　　时间是十二分钟前。

　　祝南风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发出去：【几点彩排？】
　　三秒后，那边秒回：【两点！现在还在走位！哥你要来吗！】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个语气，那个蹦起来的动作。

　　祝南风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回“去”还是“不去”。
　　他只是看了一眼时间——一点二十三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挑了一件最喜欢的风衣。

　　风衣挂在臂弯里，他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密的？
　　反正刚见面时可不是这样。

　　那是四个月前。

　　祝南风刚毕业，没考研，也没找工作，每天就是呆在家里的录音室里练琴。偶尔心血来潮写首曲子，但也不发。
　　他爸也不逼他，就那么任他啃老。

　　直到卓然一通电话打到手机上。那是他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和别人通电话。
　　卓然请他给自己新带的男团写歌，祝南风起初很不乐意。男团歌，那不就是吸引小姑娘的？除了耍个帅，有什么内涵？跟自己的音乐理念差了十万八千里。
　　后来卓然一天几十个电话，中心思想就一个：来看看吧，看看又不要钱。
　　祝南风顶不住，还是去了。

　　推开练习室的门，就见男生们站成一排，正“咪咪咪——吗吗吗——”地开嗓。卓然也在，正举着手机用钢琴软件按出音阶，给他们提供音准参考。
　　这群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个个高高瘦瘦，宽松的T恤挂在他们突出的肩头上晃荡。深深浅浅的衣服上斑驳着更深一度的水印，像是刚剧烈运动完留下的汗迹。配上黑白灰的运动裤和运动鞋，知道的说这是准备出道的练习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学校操场上踢完球的高中生。
　　五个少年，中间还有一对双胞胎，长得倒都很周正，如果不提他们刚才开嗓时展露的唱功……
　　不提不行。
　　“他们唱得……”祝南风眯起眼睛看了一圈，最终把目光挪向卓然，微微摇了摇头。

　　几个少年顿时有些不服。
　　中间那对双胞胎中的一个——不久后祝南风知道他叫许无忧——仰头迈步出来，公鸡一样。
　　“我们只是开嗓，还没正式唱呢，你怎么就知道不行？”那语气比起不服，更多的是自信，一种从来没受过委屈的，被所有人宠着的自信。
　　开嗓当然能看出厉不厉害了。祝南风听着他那极不专业的话，觉得有点好笑。但也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无忧被他看的心里发毛，梗着脖子硬气道：“怎么了？你想听听看吗？哥，你给他露一手。”
　　旁边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伸手拽了他一下，低声说：“行了。”
　　许无忧没动，还在盯着祝南风看。

　　这眼神，祝南风后来回想起来，时常会觉得神奇：一个人，为什么能用那种眼神看人？好像只要他证明了自己，祝南风就必须认可他。

　　所以祝南风笑了：“那你们‘正式唱’一段，我听听呢？”
　　许无忧仗着练习室大，祝南风离得远听不见，小声嘟嘟囔囔：“跟哄小孩儿似的。”

　　卓然朝祝南风笑笑，按开了音响，是前两年出道，正当红男团的新主打歌，音乐颇为强烈的舞曲。
　　虽然祝南风没有听过这首歌，旋律有点平，不过编曲听得出下血本了，很是丰富。歌曲的风格他不是很喜欢，在他看来也确实属于那种耍帅的“男团风格”。

　　不过他很快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表演者身上，哪怕是在这么激烈的舞蹈动作里，五个男生也顶多是有点喘，而没有走音，也没有被伴奏压过去。他们其中也有两个唱功不错的，音色也好听。
　　剩下的几个虽然有点白嗓，但气息很足，敢喊敢唱。比他自己强。

　　祝南风对舞蹈是外行，但他看得舒服。有一种自己也想起身动一动的冲动。

　　更让他意外的是，几个男生虽然跳的是同一首曲子，但各自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欢快、炫酷、舒缓……迥异的质感被一只无形的，名为生命力的大手拢在一起，汇聚于交错的旋律中，迸发出独属于他们的旺盛灵魂。

　　一曲终了，音符落地，练习室里只余几人的呼吸声。
　　三分半的又唱又跳，于他们而言竟只是气息微乱。换祝南风来，恐怕不出两小节就得跪地上。

　　许无忧喘着气，又看向祝南风。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抬手随便抹了一把，眼睛还是那么亮。

　　一片寂静之中，祝南风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然屏住呼吸。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任由这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数秒，让刚才那支舞在心里慢慢落定。

　　不得不说，他们的舞蹈功底极为强悍，哪怕祝南风在这方面是个彻彻底底的外行人，也能看得出来。而对于他这个更挑剔音乐的人来说，他们的舞蹈足够吸睛，让他一定程度上可以暂时忽略唱功上的不足。

　　所以总的来说……
　　合格吧。

　　“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出道？”祝南风扭头问卓然。
　　“最多半年。”卓然正色道。
　　少年们可能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激动地窃窃私语。

　　祝南风眯起眼睛，又审视了一遍那五个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在那个特别的男孩身上停了一秒。
　　那双眼睛还在看他。亮得过分。

　　祝南风收回目光。
　　“半年……”他顿了顿，“够了。”

　　身后“嗡”的一声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