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真真假假 分不清啊他 ...
-
宋云衢坐在贺念远对面,见贺念远迟迟没有再喝下一口,问道:“不合胃口?”
贺念远没有回话,细细打量着宋云衢,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
宋云衢接过粥自己尝了一口,“嗯……我也是头一次做,确实不太好吃,不吃便算了。叫个人过来收拾了吧。”
言毕宋云衢转身走向床榻。
“你那日在地牢,唤我阿念”贺念远叫住宋云衢,“为什么那样唤我,你到底是谁?”
宋云衢闻言顿了一下,转身缓步走向贺念远。
“你觉得我是谁?”
宋云衢在贺念远近前停下,他拽紧贺念远腰间衣带向自己身前带了几分,二人几乎要贴在一起。
宋云衢轻轻按压贺念远喉结,抬头和他对视,轻笑。
“我当然……是你师兄啊。”
说着宋云衢伸手就要抱住贺念远。
一阵恶心感猛烈上涌,贺念远一把推开宋云衢,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厌恶。
宋云衢和从前那些有心之人送来的人一样。
他就不该抱有期待。
贺念远摔门而去。
宋云衢望向紧闭的房门,垂下眼,笑意淡去。
该死的天道。
贺念远在地宫里睡得很熟,却并不踏实,他一直在做梦。
梦里他来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路上奔驰着会“滴滴滴”的巨兽,两侧的房屋建的高耸入云,人们衣着奇怪,手里拿着不同大小和色彩的板砖。
他待在一间房内,面前摊开着一本书。他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看了看。
书上的字和他认识的字体略有不同,勉强可以辨识,书名很长,叫《拿到剧情控制器后我逆袭了》。
讲述的故事很奇怪。一个仆役的儿子在遭受各种不公对待后惨死,得上天垂怜死而复生,并且获得了一个能够控制事件走向的东西。
他凭借这样东西向曾经伤害他的人复仇,隐藏身份在他最大的仇家——也是全书最大的反派身旁,最后在万民拥护之下杀死了反派,大仇得报不说,权力,金钱,美人,应有尽有。
贺念远翻动书页,书中人物的名称模糊不清,可他越看越觉得这个大反派……好像和他有点像?
眼前景象变幻。
他来到十二城之一的玲珑城,城中百姓聚在一起,怀中抱着血肉模糊的孩子朝他控诉——
“都是因为你!兜售神仙水,祸我全家!”
“去死!猪狗不如的畜生!”
景象再次变幻,他看见十二城到处都是尸体,饿殍遍野,人们为了半块发霉的馒头大打出手。
有布衣青年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义愤填膺,声如洪钟讨伐道:“十二城城主贺念远恶贯满盈!大肆收购口粮不给我们留活路!不反是死,反了也是死!与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贺大魔头,罪不容诛!”
“贺大魔头罪不容诛!罪不容诛!”
人们的喊杀声震红了半边天,贺念远恍惚间回到了仙宫,他高坐大殿之上,怀中好像抱着谁。
只听怀中人娇嗔一声,他控制不住动了动嘴,发布命令。
“去施粥,粥里放入五毒散。**不开心了,给他找点乐子。”
贺念远看见大殿之上的他发出一条又一条命令。
“琅玹城中的流浪儿是不是太多了,全杀了。”
“听闻琉璃城美人闻名天下,抓起来,剥了她们的皮。”
“啊啊……好无聊,疏瑶城中的人尽数断去一条腿后让他们赛跑,跑在最后面的人杀了。”
“昭华城……杀了……”
“……杀了”
“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
砰!
伴随一声巨响,一个面目模糊不清的人出现在他眼前,一剑分离他的头颅和身体。
血水流淌,他看见越来越多的人聚在一起,为他的死拍手称好。
头颅落地,“咚”一声。
贺念远从睡梦中惊醒,呆愣望向前方。
梦中的记忆逐渐模糊,到最后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剩下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贺念远抱紧江云尽,将头埋在他怀里。
…………
翌日清晨,萧允祉带着逐客令找上了宋云衢,“城主有令,逐你下山,今后不得靠近仙宫半步,宋公子,请吧。”
宋云衢绑好发带最后一圈,束起干净利落的马尾,冲萧允祉笑了一下。
“你们城主厌恶我,我知道,可他不想要起死回生的秘术了吗?带话给你们城主,我不走,给我几天时间,我把秘术写下来给他。”
萧允祉把话传给了贺念远,然后拿着一个小匣子回来。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颗药丸。
宋云衢眨眨眼,明白了他的意思,在萧允祉的注视下把药丸咽了下去。
萧允祉收回匣子,这才解释道:“城主的意思,七天时间,拿到秘术之后自然会给你解药。”
“以及……”萧允祉补充,“这七日内不得离开寝殿,有需要吩咐下人置办即可。”
宋云衢点了点头,看起来十分老实。
而接下来的两天里,萧允祉发誓,他从来没遇见过这么聒噪的人。
“萧仙长,你家是哪里的?家中有几个兄弟?可及弱冠之年?可有婚配?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萧允祉不爱说话,无论宋云衢打听什么,他都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宋云衢并不因此灰心,依旧坚持不懈地和萧允祉搭话,萧允祉不搭理他,他就和进进出出的侍从唠嗑。
“你还有个兄长在城中经商?卖什么?卖胭脂?哈哈哈,肯定特招小姑娘稀罕。”
“什么?你们村里竟然还有这样的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骚扰一个刚死了孩子的妇人?简直是丧尽天良!”
“可不是,现在什么都不好干,做仙宫侍从的俸禄如何?够用吗?哈哈哈哈,可不,要我来我还真干不好这个。”
从张家长聊到李家短,从今年粮价多少聊到哪家媒婆说媒说的好,短短一天的时间,宋云衢就向萧允祉展示了何为强大的社交能力。
到了晚上,窗外扑簌簌落起雪。
萧允祉奉命要看着宋云衢,可是宋云衢睡觉他也不好待在跟前睁着两眼看人家睡觉,所以晚上的时候他一般都是守在门口。
今夜的雪下得煞是安静,萧允祉朝空中呼出一口白气,白气缓缓散开,消失。
身后的门响了一声,伸出一支胳膊,递给他一把伞。
萧允祉面无表情接了。
没过一会儿,门又响了一声,胳膊再次伸出来,递给他一个暖炉。
萧允祉接了。
又过了一会,门又又响了,这次伸出的胳膊什么都没有拿,手握成了拳,晃动两下。
萧允祉有些好奇,凑近了去看,握拳的手猛地五指张开,吓了萧允祉一大跳,随后他就看见了嬉皮笑脸的宋云衢。
宋云衢探出半个身子,笑眯眯道:“聊会儿?”
萧允祉下意识想拒绝,余光瞥见暖炉和伞,想了想,点了下头。
宋云衢于是披着外衫坐在了门外的台阶上。
“你们城主很信任你,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宋云衢仰起脸看雪,有小雪花随风飘到他脸上,凉得他眨眨眼。
不爱说话的萧允祉说道:“我受了伤倒在山路上,城主把我捡了回来。”
“哈哈哈”宋云衢笑了笑,“你们城主果然是好人,对吧?”
萧允祉没有回答。
宋云衢自顾自说下去,“他是个好人。只是当初发生了太多事……你相信天命吗?”
萧允祉摇摇头,随后也坐了下来,和宋云衢并肩坐在一起。
宋云衢低头一笑,“我信。”
萧允祉有些不解地看向宋云衢。
宋云衢继续说,“只信一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萧允祉垂下头,地面积起一层薄雪,似是自言自语般:“是吗。”
宋云衢黯自神伤了一会儿,想起萧允祉平日里的表现,问道,“你一直都这么听你们城主的话吗?”
萧允祉思考片刻,然后点点头。
宋云衢心下起念,勾起一个笑,眼睛亮闪闪的,“想不想知道不听城主话会发生什么?”
萧允祉看着宋云衢的眼睛,有些挪不开目光,随后缓慢地摇了摇头。
宋云衢偏头看了看萧允祉,笑容灿烂,“我们明天一起堆雪人吧?”
萧允祉没有说话。
贺念远一连两天都没有出地宫,等他再回到寝殿时,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贺念远皱起眉,拿出一张通讯用符纸,用灵力点燃,很快,萧允祉的声音传来。
“城主……”
贺念远不耐道:“人呢?”
萧允祉陷入沉默。
贺念远听见对面悉悉索索一阵,随后萧允祉简单干脆回道——
“城主再见。”
然后,他就单方面切断了联系。
“……”贺念远眉心跳了跳,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怒火。
萧允祉是贺念远刚刚入主仙宫那一年在半山腰上捡来的,他当时伤势严重,贺念远救了他一命,自那以后他对贺念远言听计从。
这还是头一回,萧允祉敢不听他的话。
贺念远没有惊动侍从和其余弟子,寻着灵力的痕迹找到了萧允祉他们。
前两天刚下了一场大雪,仙宫到处都白茫茫一片,尤其是这片位于山腰处的空地,几树梅花染了白,地面上全是软乎乎的雪。
雪面上长着萧允祉和数个蓝袍弟子,以及,宋云衢。
萧允祉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堆一个巴掌大小的兔子雪人,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叶子做了兔耳朵。
弟子们聚在一旁闹哄哄打雪仗,还有几个坐在石椅石桌上玩叶子戏。
“我赢了!给钱给钱!”
“咋又是你?你是不是出千了!”
“哎——愿赌服输啊,是不是输不起?哈哈。”
“靠,再来再来……我去……”
“又咋了,我去……”
“啥呀,我去……”
贺念远顺着弟子们惊叹的方向看去,只见宋云衢堆出了一人高的雪人,拿了一根光秃秃的树枝有模有样雕刻出造型。
雪人五官深邃立体,眉峰棱角分明,走势微微上扬,桃花眼不含情倒显得有几分委屈巴巴。
弟子们看着看着咂摸出了味道。
“这不城主嘛!”
“对啊!就是城主,雕的可真像。”
“可不是,你看,一模一样。”
一个弟子指指雪人又指指身旁站着的城主。
等等……
城主?!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空地上顷刻安静下来。
弟子们都站起来,不敢出声,萧允祉挡在刚刚堆好的小兔子前面,生怕城主发现。
宋云衢见贺念远来了,远远朝他笑了一下,扔掉手里的树枝向贺念远走去,高高束起的马尾就在身后晃荡。
还真是模仿的惟妙惟肖。
贺念远只感觉反胃,面色不善,就在宋云衢靠近的一瞬,他掐住宋云衢脖颈,另一只手捋下发带。
贺念远压低声音,阴沉沉说道:“宋云衢,你最好安分一点,同样的当我不会上第二次。滚回去写你的秘术,别在我跟前碍眼。”
宋云衢艰难地喘气,注意力放在了别处,“……手心怎么这么烫?发……烧了?”
贺念远没有理宋云衢的话,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宋云衢耍的把戏。
他松开宋云衢,宋云衢倒在雪地上,猛烈咳嗽。
贺念远看了一眼萧允祉说道,“带他回去,下不为例。”
萧允祉点点头。
当天夜里,贺念远果然发烧了,自从成年以后他几乎没有生过病,果然是受了这几日夜里做的噩梦影响吗。
贺念远躺在书房榻上,意识昏沉不清。
宋云衢回到寝殿之后可一点都没安分下来。
“萧允祉”宋云衢笑得见牙不见眼,“你饿不饿,困不困?”
萧允祉背对宋云衢,不去看他也不去听他在说什么,今日就是听了宋云衢的忽悠才出了事。
宋云衢见萧允祉不动如山,尝试利诱,“萧允祉,我可以教你几招玩叶子戏的绝招,保你百战百胜,怎么样?”
萧允祉不为所动。
宋云衢尝试威逼——威逼什么,宋云衢一副娇生惯养的贵公子体魄,今日只是堆了个雪人,手上都长了冻疮。
无奈,宋云衢只好先假装就寝。
他心里担心着贺念远,今夜非出去不可。
夜半时分,萧允祉在确认宋云衢睡熟之后,带上门守在了寝殿外。
宋云衢故技重施,吱呀呀打开门,伸出一只手,手上拿有一张画满涂鸦的黄纸。
萧允祉不接,现如今的他防备之心相当强。
宋云衢抖了抖手里的纸,试图吸引萧允祉的注意。
萧允祉说:“宋公子,莫要白费力气了。”
宋云衢顿了一下,随后,卯足了力甩纸,甩得纸张啪啪作响,其声响之聒噪无异于有几十只苍蝇同时在耳边嗡鸣。
萧允祉终于受不了了,拿过纸张,低头认真看起来。
只见上面几个大字:
良商没你骗。
萧允祉一时没看明白写了什么,刚一抬头,一张符纸直冲他面门而来。
是一张精致符,萧允祉当即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宋云衢走出门,拍拍手,嘻嘻笑道:“萧允祉,你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
说罢,他故作深沉摇头离去。
萧允祉有些懵地留在原处,忽然大脑灵光一闪。
他知道了。
是“骗你没商量”!
宋云衢早就听闻贺念远爱整日待在书房里,幸得当时多心一问,清楚书房的位置。
贺念远书房前并未设置任何防备,左右书房里没什么重要东西,进去地宫的暗则有重重法阵护着,再在明面上设防备反而会引人惦记。
于是宋云衢这一路可谓通行无阻,他走进书房。
贺念远正烧的迷糊,听见门口的动静却动弹不得,没一会儿,榻前似乎站了一道身影。
身影的手动了动,贴在他额头上,叹息道:“烧成傻子了。”
贺念远挣扎着睁开眼看清了来人。
他想都没想,“滚。”
宋云衢顿了一下,竟依言离开。
贺念远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又有些烦躁。
没过多久,宋云衢竟然去而复返,他不知从哪弄来了一瓶药水,托起贺念远想给他喂下。
贺念远哪会乖乖就擒,猛地拍开宋云衢,药瓶落在地上,碎裂。
宋云衢没了动作,良久后,他叹出一口气,轻声道:“怎的,要买了糖霜才肯乖乖喝药?”
“阿念。”
师兄生气了……等等,不对,不是师兄,他不是师兄。
师兄已经死了,他躺在冰棺里,现在在我面前的就是个冒牌货,不能被骗过去。
不能为了那一点点的贪恋就沉沦。
谁也不能替代师兄。
贺念远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声音异常地沉,他几乎厌恶到了顶点,咬牙切齿道:
“我再说一遍,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