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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云尽死了 黑化进度9 ...

  •   贺念远小时候很爱思考死亡这件事。

      阿爹阿娘害了许多人,是坏人,应该死。
      他是阿爹阿娘的孩子,也是坏人,该死。
      师父成天喝酒,欠了酒家许多钱,但师父是好人,可以死一半活一半。

      师兄……师兄不能死,就是世上所有的人都死了,师兄也不能死。

      贺念远从来没想象过江云尽的死亡,从来没想过。

      自打那日灯会后,贺念远成了江云尽的小尾巴,江云尽走到哪里他走到哪里。

      他和江云尽一同下山,王家的小姐李家的小姐还有卖花的小姑娘争着抢着给江云尽送东西。

      江云尽来者不拒。

      “王小姐,今日的胭脂很衬你。”
      “李小姐,下次一起出去玩啊。”
      “张姑娘,摊上的花我包圆了,你可记得给我留几枝艳的!”

      贺念远板着一张小脸攥紧了江云尽的手。

      待到下次再下山时,贺念远不再跟着江云尽去,他拉住江云尽的衣袖,抬起头,睁着滴溜圆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江云尽。

      江云尽没理解贺念远什么意思,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贺念远垂下眼睛,说:“不要去。”

      江云尽这下明白贺念远的意思了,他歪着头思考了一下,笑道:“不行?”

      一瞬间,贺念远红了眼眶,松开拉住江云尽的手,背过身去。

      眼泪啪嗒啪嗒流,一点哭声都没有,贺念远安静地伤着心。

      江云尽心里一下就软了一块儿,这山又不是非下不可,他拉过贺念远的手一下一下捏他的手指头,笑着哄人,“祖宗,不去了,别哭,嗯?”

      贺念远没吭声,继续掉眼泪。

      江云尽没法子,把贺念远转过来面对他,攥着衣袖给他擦眼泪。“来,让我看看是哪个哭包成泪人了?唉,你看,成小花脸了。”

      贺念远狠狠在他手指头上咬了一口。

      “唉,属狗的。”江云尽甩着手指头笑骂一声。

      贺念远那时终究还是小,伤心过了头,晚上发起高烧。

      茅草屋里亮着油灯,燃起一片暖黄的光。
      木门吱呀一声,应逢意打开门进来,把药包放在桌上。

      “怎么样了?”应逢意和江云尽一起蹲在贺念远床边,看贺念远的小脸红扑扑。

      “还烧着呢。”江云尽回答。

      “真是小孩。”应逢意感慨道。
      江云尽伸出手指头戳了戳贺念远的脸颊,回道:“可不。”

      “得,我煎药去了。”应逢意站起身抻了抻腰,“你看着点啊,别让他找不见人。”

      “我知道,您赶紧去,待会儿给他烧成傻子了。”江云尽握住贺念远的手。

      喂贺念远喝药真是一番兵荒马乱,等到贺念远再躺下呼吸渐趋平稳,江云尽和应逢意两人已经累的筋疲力尽。

      才歇下没一会儿,贺念远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皱起,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江云尽慌忙拉住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想了想,开口问道:“师父,那个歌谣是怎么念的来着,就我小时候生病你经常念的那个。”

      应逢意坐在桌前,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品味够了才开口,“卖梦郎?月牙弯,梆子响……”

      “嗯,对,我想起来了——师父,你少喝点酒吧,小心将来做短命鬼。”

      江云尽掖紧贺念远的被子,手在他胳膊上有节奏地拍打,声音低低的,融进浓重的夜色里。

      “月牙弯,梆子响,卖梦郎,走街巷。
      卖好梦,卖糖霜,卖段前缘滋味长。
      小娘子,开扇窗,递出银钱亮晃晃。
      我不要梦不要糖,卖我旧人忘一场。”

      夏天的夜里卷着微风,蝉鸣从窗子里飘进来,江云尽一遍又一遍念歌谣,风吹不散他的声音,尽数飘进贺念远的梦里。

      应逢意喝完一小盅酒,醉意熏困了他,也就没好意思告诉江云尽这首歌谣不是这么用的,他当初就是随便瞎念的。

      贺念远可算安生下来,江云尽试了试他的额头确定烧退了才放下心来。

      应逢意看着眼前的一幕打了个酒嗝,戏谑道:“哎,真像他娘。”

      江云尽瞥了一眼应逢意,道:“师父,别骂人。”

      “……”

      那晚之后江云尽有两年没下过山。

      起先贺念远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可后来当他每次看见江云尽坐在院子里百无聊赖翻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话本时,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于是,在他十三岁那年,他拉着师兄和师父一同下了山。

      那一日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全门派上下就找出来一把油纸伞。
      江云尽个子最高站在中间撑伞,贺念远身上一点雨都没有溅到,应逢意倒是湿了大半个身子。

      本来就已经够委屈了,偏偏还遇上他欠了钱的酒家,追着他们三人跑了大半条街。

      跑到中途,伞也没了,三个人全淋成了落汤鸡。
      准备打道回府时,老天爷赏了他们个好脸,云散开,夕阳照得青石板上泛出金光。

      他们三个人湿漉漉地走在路上,影子晃晃悠悠,拉得很长很长。

      看向满身狼狈的他们,江云尽率先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应逢意也笑了,贺念远勾起唇角,走快了一点,影子和他们两个人靠的更加近。

      后来的十年里,贺念远无数次后悔那一天做出的决定。
      如果他没有和师兄下山,师兄是不是就不会去送死?
      如果他没有对师兄产生异样的感情,那天他是不是就能拦住师兄去送死?

      自那日淋雨之后,江云尽时常光顾贺念远的梦境,起先只是从江云尽白皙脖颈上滑落的一滴水滴。

      水滴沿着光滑白净的皮肤缓缓滑落,落在锁骨上,晃荡。

      一瞬间被拉得无限长,贺念远搞不明白这种心脏突然攥紧又突然松开的感受是什么。

      直到他年岁渐长,在他十六岁那年,满身湿气的江云尽褪尽衣衫,嘴唇在他耳边呼出热气——

      “阿念……”

      贺念远骤然清醒,掀开被子,已经是一片狼藉。

      在揉洗床单和亵裤的那一刻,贺念远明白了,他对师兄起了贪念。

      他真的可以对师兄抱有这种心思吗?

      本就话少的他在那夜之后刻意和江云尽拉开了距离。

      有一次,江云尽只是想叫住他说句话,手碰住他的肩膀,刚碰到的瞬间就被贺念远猛地拍开。

      江云尽手悬在半空,贺念远也有些错愕,但旋即垂下头不去看江云尽。

      “别……碰我。”贺念远如是说道。

      江云尽的目光在被拍开的手和贺念远之间逡巡,他挑了下眉。

      当天下午,江云尽在院子里练剑,贺念远为了避开他,拿了钱袋就说要下山去买菜。

      江云尽笑着和贺念远打招呼,贺念远避开。

      江云尽收敛起笑容。

      在贺念远即将与江云尽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江云尽剑头一转刺向了自己的手心。

      鲜血瞬间涌出。

      “师兄?!”

      贺念远慌了神,迅速撕下衣带给江云尽包扎,他像一个捧着易碎花瓶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捧着江云尽的手。

      在确定血不再流以后,贺念远松了口气,甫一抬头就撞进江云尽的视线里。

      贺念远赶忙想躲开视线,江云尽在他低头的瞬间就伸手压在他后脑勺上,手拽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

      “阿念。”
      贺念远听的出来,师兄生气了。

      “我不能碰你,你可以碰我?”

      贺念远移开视线,不与江云尽对视。

      江云尽盯了他的脸庞三秒,突然抽了一口冷气,“嘶……”

      “师兄!”
      贺念远担心江云尽的伤再次看向江云尽,看到的是一张毫无波澜的脸,哪里有疼的样子。

      江云尽直直看进贺念远的眼睛里,他松开手,叹了一口气,说道:“算了,随你吧。”

      他起身离开。
      徒留贺念远一人在原地攥紧了手。

      贺念远对江云尽的疏远就这样持续了两年,然后在他十八岁那年戛然而止。

      那一年,江云尽和应逢意大吵了一架,贺念远从山顶采药回来,遇上正要下山的江云尽。

      江云尽如同往常一样冲贺念远扯出一个笑,说道:“师兄三天后回来,给你带松子糖。”

      贺念远连与江云尽视线交汇都不敢。

      他匆匆从江云尽身边走过,一点回应都没有给他。

      没关系,师兄三天后还会回来,等到那时再道歉就好了。

      江云尽回不来了。

      第二天的下午,应逢意背回了江云尽,不,确切来说,他背回来的是江云尽的尸身。

      贺念远从来没见过应逢意的脸色那么苍白过,他披头散发,眼底是一片可怕的乌黑。

      “我说过不让他下山,不让他下山……他怎么斗得过主角?天道,系统,他怎么……”应逢意陷入无止境的自言自语中。

      猛然间,他抬头,看向贺念远,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说道:“阿念,再等等,等师父给你们搏一个新的天命。”

      留下这样一句话后,应逢意消失在山路尽头。

      应逢意将江云尽递给贺念远时,贺念远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凉,如同死人一般的凉,他的大脑在一瞬陷入空白。

      贺念远僵在原地,除了本能的呼吸以外他几乎动弹不得,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跌跌撞撞跑去打水,是怎样拿抹布擦拭干净江云尽身上残留的血迹。

      好像只要血迹消失了,师兄就没有受过伤,也没有……

      死。

      死?

      师兄死了吗?
      死了……
      不,不,不对,没有,他没有死……

      他只是昏迷了,对,只是昏迷,因为流太多血,因为太累了,他只是要休息一下。

      休息……血……药……药!山参,他采了山参,熬成参汤,只要师兄喝了参汤,只要他喝了就好了。

      他很快就会醒过来,只要再等等。
      对不对?

      他的师兄没有死,他的师兄很快就会醒。
      是不是?

      贺念远给江云尽喂了参汤,即使他一口都没有咽下尽数洒了出来,贺念远为江云尽擦洗干净面庞,给他束了发。

      他把江云尽放在床上,握住他的手,絮絮叨叨和他讲话。

      “师兄,对不起,那一天没有理你。”
      “师兄,我的松子糖呢?你不是说要给我带松子糖吗?”
      “师兄,我学会烧汤了,你不是总说我做的饭难吃吗?我以后会好好学,我会把饭做好吃……”
      “师兄,师父他不见了,你说他是不是又去喝酒醉倒在路上了,我一个人背不回来他……”
      “师兄……”

      一天,两天,三天……

      尸体开始腐烂,散发出臭味。

      贺念远爬在床边,三天来维持着一个姿势,发红的眼眶,泪水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蝇虫侵蚀江云尽的尸体,贺念远空洞的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

      他明白了。

      江云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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