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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趁他病要他命 黑化进度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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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尽没有问贺念远发生了什么,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是谁干的。
他让贺念远坐在榻上,自己半蹲下来给贺念远上药。
“阿念,你知道妖怪为什么会是妖怪吗?”江云尽突然问道。
贺念远眉头紧紧皱起,江云尽显然没怎么照顾过人,上药没轻没重,贺念远忍着痛回了一声,“……不知道。”
“作为一个合格的妖怪,受欺负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正面对抗”江云尽观察到贺念远的反应,放轻了手下的动作,“而是要……”
江云尽挑了下眉,清一声嗓子,哈、哈、哈笑了三声,随后解释道:“你要先这样大笑三声然后不屑一顾地说——你们,就这种水平?呵。说完之后转身就走,屁都别给他们放一个。”
贺念远不理解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江云尽笑起来,露出一个很深的酒窝,“在这之后嘛,下毒,偷袭,放暗箭,怎样解气怎样来。别把他们的挑衅放在眼里,也别把他们当人看。明白吗?”
贺念远点点头。
江云尽上好药收起药盒,继续说:“这其中最关键的一步就是这三声大笑,一定要笑得够大够响亮够惹人厌。来,跟着师兄学,哈、哈、哈!”
贺念远依旧不理解但还是扯着嘴角哈哈哈笑了三声。
“嗯~还不错,得多练练,这样吧,先笑够一百下。”
贺念远小小的眉头再次皱起来,他一边皱着眉一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地笑。
江云尽抱臂靠在墙上看着贺念远笑,在贺念远像个小木偶一样笑到不知道第多少下时,他实在没忍住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哈,傻子。”江云尽一只手抹着眼角笑出的眼泪一只手揉了揉贺念远的头。
那是贺念远生平头一次知道,人间险恶,师兄的话亲信不得。
这件事仿佛就那样举重若轻地揭过了,江云尽像往常一样给贺念远带糕点,贺念远也没有考虑报仇的事情,只是避开了蜀山派的人走。
可惜,你躲着屎走但耐不住屎到处都是,避无可避。
贺念远再次被蜀山派的弟子围了起来。
他们二话不说,上去就先冲着贺念远的肚子来了一拳,贺念远吐出一口血水,抬起眼皮瞥了他们一眼。
“看什么看!今天的东西呢?!”
贺念远没说话,他回忆起江云尽教给他的,眯着眼睛笑了一下,虚伪但不失礼貌。
随后,他拿出一个包袱,里面装满了各式糕点。
蜀山派的人对贺念远的懂事很满意,得意洋洋拿走了战利品,走前还不忘多踹贺念远一脚。
贺念远自始至终保持着笑容,他望着蜀山派弟子远去的身影,缓慢从容地从嘴里吐出一个字:“呵。”
一刻钟后,贺念远正坐在院里读书,江云尽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笑得张扬,“宝贝,到时候了。”
“趁他病,要他命。”
贺念远堵在山上唯一的茅房门口,等来了捂着肚子面色紫红的蜀山派弟子。
糕点上撒的巴豆粉是江云尽改良过的,其功效可以用“一泄千里”来形容。
人,最脆弱的时候其实不是上厕所时而是非常想上厕所却没有厕所可上的时候。
蜀山派的弟子几乎快要疯了,他们想冲上去揍贺念远一顿让他滚开,可他们根本不敢动弹,一旦动弹,尊严尽失。
贺念远学着江云尽的样子挑了下眉,笑道:“你们,就这种水平?”
随后,毫不费力,以一敌十,打趴下了面前的所有人,最后还是因为味道太大才停了手。
仇,是报了,事,却没有了结。蜀山派的人鼠兔一窝,个顶个的不要脸,门派里的大弟子听说这件事后带了十几个学有所成的弟子抄着家伙围了贺念远。
弱者拉帮结派,贱人以大欺小。
贺念远去河边打水,正好落了单,十几个身材高大的人围住他,影子盖在他身上,黑压压一片。
贺念远扫视一周,二话不说提了木桶冲为首那人扔去。
下一刻,利剑出鞘,木桶一分为二,剑风震开贺念远额前的碎发。
蜀山派大弟子居高临下,剑尖直指贺念远,勾着一边的嘴角笑道,“臭小子,敢在你爷爷头上动土!”
说着,利剑迎风斩下。
贺念远下意识闭上眼,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来临。
再睁眼时,面前人的剑已经脱手,蜀山派弟子一众惊愕回头。
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江云尽逆光而立,夕阳在他身后落下,晚霞余晖映红了整片天。
他随意挽了个剑花,高高束起的马尾随风飘荡。
风轻轻地摇,他笑得漫不经心。
他说:“阿念,师兄和你打个赌吧。”
“数十个呼吸,师兄让他们全部从你眼前消失。”
一。
江云尽聚气在剑尖。
二。
蜀山派弟子一拥而上。
三。
刀剑碰撞,铮鸣不断。
四。
血水溅在江云尽脸上。
五。
江云尽甩掉剑上的鲜血。
蜀山派弟子的哀嚎混杂着叫骂在耳边回荡,贺念远却只能听见江云尽的声音。
“阿念,过来。”
贺念远于是不顾一切冲向江云尽。
江云尽拉住他的手,冲出残兵的包围。
六。七。八。
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响,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九。十。
那些令人愤怒的、令人作呕的全都被抛在身后,江云尽带着他逃离。
贺念远望向江云尽摆动的发尾,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师兄,你骗人。”
江云尽放慢速度,将脸上的血蹭在袖子上,奇怪道:“嗯?”
贺念远耍赖道:“你不是说要让他们全部从我眼前消失吗?我以为你一个人就能把他们全都打倒。”
江云尽哈哈笑了两声,揉了揉贺念远的头,“他们都是无赖,今天把他们全打倒明天他们可能还会再来,叫上更多更厉害的人。武力没办法解决一切,师兄暂时也没有那么厉害~”
贺念远握紧江云尽的手,慢慢跟在他身旁走,想到会有无穷无尽的蜀山派弟子来找事,他有些发愁。
他问江云尽:“那要怎么办?”
江云尽拨开面前的树枝,想了想说“你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交给师兄,师兄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交给师父。师父虽然很怕麻烦,但他意外地很靠谱。”
“那要是师父也解决不了呢?”
“阿念,你有觉得师兄做不到哪些事情吗?”
“……世界上没有师兄做不到的事情。”
“世界上也没有师父做不到的事情。”
贺念远于是不再多问,乖乖跟在江云尽身后回了茅草屋。
等他们到茅草屋时,先前围堵他们的蜀山派弟子竟一个不落地站在门口。
带头的大弟子朝贺念远走来,贺念远下意识拽住了江云尽挡在他身前。
贺念远那时也才到江云尽腰身那里,半大的孩子有模有样伸出胳膊护住江云尽。
岂料大弟子并没有发动攻击,他先是狠狠瞪了贺念远一眼紧接着深深鞠了一躬,用足以震碎耳膜的声音喊道:“先前是我们多有得罪,对不起!”
他身后的十几个弟子也紧跟着鞠躬一齐喊道:“对不起!”
贺念远和江云尽还没有表态,应逢意慢悠悠晃出来靠在门上打了个哈欠,说:“哎,少了一句,我刚刚可不是这么教你的。”
贺念远仿佛能听见大弟子咬碎后槽牙的声音。
大弟子再次提高音量,怒吼出声:“请主人原谅我们这群畜生,喵!”
其它弟子:“请主人原谅我们这群畜生,喵!”
“哎~这才对嘛~”
哈。
后来的日子过得像山下的王员外娶小妾一样,一天接着一天,快的不得了,一眨眼就过了三年。
应逢意有时心血来潮会在院中摆两张桌子给江云尽和贺念远讲书听。
大多是应逢意自己编的书,什么人教版语文啦、数学啦、道德与法治啦。
江云尽听了十几年,贺念远也听了三年,接受能力良好。
江云尽是个坐不住的,上课的时候总爱从书上撕下一角画了小人画给贺念远看。
贺念远起先没看明白江云尽画了个什么东西,直到次数多了,贺念远把江云尽画的纸片收集下来连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我,江云尽,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平生最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日阳光正好,恰逢一良家妇女遭歹人调戏,冲冠一怒为红颜,不费吹灰之力救下受难女子,女子以身相许,我们白头偕老。」
贺念远看明白后,三天没和江云尽讲话。等江云尽再次画了纸片传来,贺念远二话没说向应逢意举报了江云尽。
应逢意其实没把这当回事儿,甚至觉得江云尽这孩子画的不错,放在他那个时代说不定能成为一个漫画家,但当他看到贺念远一脸的不开心时还是决定要罚一下江云尽意思意思。
于是江云尽去跪了灶房——他们这个小门派根本没有祠堂这种东西,应逢意想了想,民以食为天,便罚江云尽跪灶房了。
半个时辰后,贺念远因为担心江云尽,偷偷摸去灶房查看情况。
江云尽本来精神抖擞,一看贺念远来了,心思百转,想了想,觉得送上门来的小师弟不捉弄白不捉弄。
他立马装出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诓骗道:“阿、阿念,师兄恐怕撑不住了……”
他余光瞥见院子里师父最为宝贵的桃花,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损招,他假意咳嗽了两声:“咳咳,阿念,院子里的桃花开的可真好,要是能摘下来几朵给师兄看一看,说不定,咳咳,就能撑过去了……”
贺念远那时也才十一岁,虽然已经在江云尽的忽悠下度过了三年光阴,但终究还是太年轻,轻信了江云尽的话不说,死孩子也真是虎,面无表情把半棵树都摘光了。
江云尽看到满地残花时就知道玩脱了。
应逢意是个很随意的人,唯独那棵桃花树,当儿子一样护着,他这下是真动了怒,罚贺念远跪三个时辰,饭不准吃,觉不准睡。
跪在灶房的人从江云尽换成贺念远。
入夜时分,江云尽再次出现在灶房,他揉了揉贺念远的头,比了个嘘,压低声音道:“哭包,师兄偷偷带你走。”
“不……”
“你生师兄的气了?”
“没。”
“那跟我走呗。”
“不。”
“为什么?”
“你应该去找遭歹人调戏的良家妇女和你一起走。”
“啊?哈哈哈哈哈哈,祖宗,你这吃的什么飞天醋啊。走吧,山下有灯会,师兄给你买糖人吃。”
“……”
“真不去?那算了,我去约唐家的大小姐,她前些天刚说要找我一起出去……”
贺念远红着眼睛拽住了江云尽。
长街沸灯,万里游龙。天上的星星像是给人摘了下来放在灯笼里,深色的夜里,到处都亮着光。
人群熙熙攘攘,江云尽拉紧贺念远的手,顺着人流向前走,小孩提了花灯追着笑着从他们身旁跑过。
江云尽买了糖人塞到贺念远嘴里,又买了一把折扇,在上面龙飞凤舞写了四个大字:我爱师兄,送给了贺念远。
眼前的灯火阑珊,暧昧的火光描摹出江云尽一双亮堂堂的笑眼。
贺念远于是想,星星摘下来不是放在了灯笼里而是塞进了江云尽的眼睛里。
他晕晕乎乎被江云尽扯着拉到了河边,江云尽塞给他一个河灯,兴致勃勃说道:“天下的河水都是相通的,人间的河水一直流能流进忘川里。你有没有什么话是想对再也见不到的人说的?写在河灯上,他们就能看见了。”
贺念远想起死去的爹娘,想起冲天的火光和那些拍手叫好脸上却挂着泪珠的百姓。
他摇了摇头。
江云尽想了想,将自己的那只河灯放入水中,接着说:“那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
火光中流泪叫好的百姓在贺念远脑中越发清晰,他顿了顿,提笔写下——
时和岁丰。
河灯闪着光,缓缓漂远。
江云尽看清了贺念远写的字,一时有些哑然,他望向贺念远映着光的半张脸,眼神逐渐变得温柔。
“阿念,如果有一千个人因为你受到伤害,那就去拯救比一千个人要多得多的人。你没有做错什么,我和师父从来不觉得你是坏孩子。”
贺念远的眼前忽然模糊了,人们嬉笑的声音变得渺远,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就是那一天,江云尽在河边说过的话成为了他活下去的理由,江云尽成为了他活下去的意义。
如果某天江云尽死了,他就跟着江云尽一起死,江云尽就是死也应该带着他。
对啊,师兄,你就是死也应该带着我一起。
你欺骗我,背叛我,你就是将我剥皮抽筋,五马分尸,我都不会怨你。
可是你为什么一声不响一个人去死?你抛下我一个人,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凭什么?!
江云尽,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招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