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呔!妖怪! 妖怪也有师 ...
-
贺念远第一次遇见江云尽是在他八岁时。
那时的贺府火光冲天。
烧焦味伴随一股腥甜的气息直冲鼻腔,贺念远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血水温热粘湿的触感挥之不去。
他垂下眼睛看向方才推开的尸体,是死前拼命将他护在怀里的爹娘。
贺家本是有名的粮商,天下没有谁未曾听过他们的名号,本来只要老实做个富裕的商贾人家就好,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
北方六郡闹饥荒,朝廷粮仓见底,贺家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不说,还与朝中大臣勾结,高价向朝廷售出掺糠的赈灾粮,受灾地民不聊生,百姓上京请愿,大臣为了自保,一把火烧了贺府,杀人灭口。
请愿的百姓见此景象皆拍手称好。
“苍天有眼!贺家该死!”
“苍天有眼!贺家该死!”
贺家该死。
贺念远认为他们说的太对了,他安静地坐在血泊中,任由火焰卷向他小小的身躯。
可比火焰侵蚀更先到来的是一颗砸在身上的小石子。
贺念远抬眼看过去,江云尽抱剑坐在烧焦的围墙上,高高束起的马尾在身后飘荡。
他吹了声口哨,尾调悠扬。
他说:“小孩儿,我带你走。”
火焰舔舐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朱门大户将倾,一片颓唐中,江云尽从围墙上跳下来,拉起贺念远的手。
最后,贺念远是被打晕了扛走的。
屁大点的孩子,脾气却犟的不得了,非要往火里钻,义正言辞说什么赎罪,赎的什么罪,这罪该他赎吗?
江云尽那时也不过十六岁,懒得和一个孩子废话,手起手落,一把将贺念远扛上了肩头。
等贺念远再醒来时,眼前依旧是跳动的火光,只不过不再是烧了贺府的那把火,而是林间燃起的篝火。
江云尽坐在他对面,火光映照,他的眼睛里闪着亮光。
有火星从篝火间逃窜,贺念远开了口,“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
没头没脑的一句,江云尽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看了一眼烤着的地瓜,随口答道:“因为……肚子饿了?”
贺念远听到后,身子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头埋在怀里,说:“……我听阿娘说过,林子里有吃人的妖怪,最喜欢吃细皮嫩肉的小孩。”
难怪这个人会愿意救他,原来是要把他吃掉。
江云尽满心满眼都扑在烤地瓜上,这下才算是听明白了贺念远的话,没忍住笑出了声,正要解开误会,继而又转念一想——多好玩儿啊,先逗够了再说。
他挑起烤好的地瓜,掰了一半递给贺念远,“哎,我是挺喜欢吃小孩的,煎炸烹煮,咋样都好吃,就昨儿晚上刚吃了俩当下酒菜,但是吧……”
江云尽观察着贺念远的反应,他半张脸都埋在怀里,只漏出来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江云尽。
睫毛轻轻打着颤。
江云尽顿时更起劲儿了,一脸的坏笑,“像你这样的,我一般都是用一口大锅,炖上七七九十四天……”
江云尽想了想,收回递给贺念远的那半地瓜,剥了皮,这才又递了过去。
“炖到软烂入骨,再一口吃掉。”江云尽继续说,“虽说如此,我最近在研究一个新食谱,顶级的食谱要搭配顶级的食材,你就不错,作为食材来说,合格了。在我的新食谱研究出来之前,姑且先养着你,听明白了吗?”
贺念远迟缓地点了点头。
他本来就是罪人,该死的,不管是被火烧死还是被妖怪吃掉,对他来说都一样。
江云尽再次晃了晃手里的地瓜,“吃点东西,饿瘦了口感不好。”
贺念远于是接过地瓜,却迟迟不肯下嘴。
江云尽问:“怎么?”
“皮,不干净。”贺念远望着地瓜上只零星可见的皮,回答道。
江云尽笑了。
得,救了个祖宗回来。
江云尽笑着把地瓜剥得干干净净,连它妈都认不出来,又吹了吹确保地瓜温度适中不会烫到祖宗的嘴才递了过去。
贺念远可算愿意张开了金口吃东西。
后来,江云尽带着贺念远回了山,拜了师,他们二人成了师兄弟。
贺念远不懂,问:“妖怪也有师父吗?”
“当然有。妖怪的师父就是大妖怪,一顿吃十个小孩不眨眼。”江云尽骗起人来才是不眨眼。
贺念远又问:“我拜了妖怪的师父,我是不是也成了妖怪?”
江云尽回答:“没错。师父是大妖怪,我是妖怪,现在你是小妖怪。小妖怪,晚上想吃什么?”
贺念远绞尽脑汁想了想,说:“吃小孩。”
江云尽笑得直不起腰,他拍了拍贺念远的头,眉眼弯弯,“好。今天晚上就吃小孩。”
江云尽和贺念远的师父,应逢意,是个不靠谱的,门派里的事务都是江云尽在打理。
说是门派……整个灵山派上下一共就只有江云尽,贺念远,应逢意,三个人。
说是打理,整个门派的地盘也就只有山腰这一处茅草屋,全门派的财产就只有江云尽手里的那柄剑和院子里栽的那棵桃花树。
那棵桃花树,应逢意倒是宝贝得很,他每天的日常不是喝酒就是给桃花树浇水,偶尔给江云尽和贺念远教功课。
“唉,能躺平当一条咸鱼就当一条咸鱼吧,等主角出现,我们这些渣渣都得死。”
应逢意时常会讲一些奇怪的话,江云尽和贺念远都懒得搭理他,什么咸鱼不咸鱼,主角不主角的,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对贺念远来说他真正关心的只有师兄今天会带什么糕点回来。
江云尽少年心性,在山上对着一个讲胡话的酒鬼和一个屁大点的小孩儿实在是坐不住。他每天都会下山一趟,到处转悠,回山的时候总会给贺念远带些小糕点吃。
豌豆糕、马蹄糕、梅花糕、枣花酥、桃花酥、花生酥,应有尽有。
小孩子都喜欢。
对的,小孩子都喜欢。
灵山派的地盘虽然小但是碍眼,整座山灵力最充沛的地方就是那里,他们的邻居门派,蜀山派和楚山派,看他们不顺眼很久了。
出了茅草屋院门就是蜀山派的地盘,蜀山派当时有几个小弟子和贺念远差不多岁数,见了贺念远手里的糕点一是眼馋二是在门派里耳濡目染,天然对灵山派的人有敌意。
于是,总计有七八个人,一拍即合,围了贺念远,抢了他的糕点。
贺念远被打趴在地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他对于糕点被抢一事没什么想法,除了有些舍不得以外,他认为这都是他应得的。
他是罪人的孩子,他有什么资格去和别人争夺食物?
他罪孽滔天,他罪不容诛。
他不配。
他……
“给了你就是你的,要好好吃掉,不然师兄会因为伤心死掉~”
江云尽的声音突兀地在脑子里响起,脚踝处的伤口扯着疼,贺念远倏地红了眼睛。
他不配的……他凭什么去和人争?他凭什么去和人抢?他凭什么……
贺念远撑着地爬起来,泥土里的碎石扎进他手里,他发出一声嘶吼,像一头挣脱枷锁的野兽般冲了出去。
他压在为首的那人身上,拳拳到肉,打到鲜血迸出,感知不到双手的存在。
最后,寡不敌众,贺念远拼死想要夺回的桂花糕落在地上被踩成了泥,他带着一身的伤回了茅草屋。
江云尽那时正拎了木桶要给桃花树浇水。
贺念远看见江云尽的视线放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木桶毫无征兆炸开,水花溅出。
江云尽一如既往笑着,只是笑意怎么也抵达不了眼底。
“过来。”江云尽说。
贺念远下意识觉得江云尽生气了。为什么?因为他没有好好吃掉糕点?因为他和别人打架打输了?
他没有动,眼眶发红。
江云尽狠狠掐了自己的眉心一把,深深吸进一口气,鼻尖泛着红。
“阿念,过来。”
贺念远于是迈步走过去,在距离江云尽还有四五步时,他被一把扯进怀里。
江云尽的手掌盖在他的后脑勺上,足够结实却又足够轻柔地揉了揉。
身上的伤口好疼好疼,贺念远头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的怀抱可以让他这么疼,小孩发达的泪腺再也憋不住眼泪。
贺念远哭了,光下雨,不打雷,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过了很久江云尽才发现怀里的人哭成了泪人。
“哭包,别怕。”
江云尽擦去贺念远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