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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囚笼岁月》 南京的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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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冬日清晨,天光总是迟迟不肯亮透。雨桐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枯枝在晨风中摇晃,像是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徒劳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这是她十六岁生日的第四天,也是她噩梦醒来的第四天。可她知道,真正的噩梦不是那个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的梦,而是七岁那年,在那个山东小院子里度过的一年多。
课堂上,语文老师在讲解张爱玲的《金锁记》,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雨桐低着头,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着一个又一个圆圈,一个套着一个,像是某种催眠的符咒。
“吴雨桐,你来回答一下,曹七巧这个人物的性格特点是什么?“
雨桐猛地抬起头,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黑板上的板书,那些白色的粉笔字在绿色的黑板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道伤疤。
“她……她被黄金锁住了一生。“雨桐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她想要爱,却不会爱,最后把所有人都拖进她的牢笼里。“
语文老师点点头,目光里有一丝赞赏。“说得很好。曹七巧的悲剧在于,她自己就是受害者,却又成了施害者。这种代际传递的创伤,是张爱玲作品中最深刻的主题之一。“
代际传递的创伤。
雨桐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越来越深的墨点。她想起母亲,想起外婆,想起那个在山东小院子里,日复一日变得陌生的母亲。她们是不是也是被困在各自的黄金锁里?而她自己,是不是也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拖向那个同样的牢笼?
下课铃响了,雨桐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同学们笑闹着从她身边经过,可她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隔开了,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触碰不到。
这就是那一年教会她的东西——如何在人群中保持孤独,如何在喧嚣中保持沉默,如何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不被看见,不被伤害。
她走到楼梯拐角处,那里有一扇窗户,正对着操场。她靠在窗台上,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们,记忆却像是一列失控的火车,呼啸着驶向那个她花了很多年才学会不去回想的地方。
山东。
**2017年3月**
那是她被带到山东的第二个月。
春天来了,可山东的春天和南京完全不同。南京的春天是湿润的、柔软的,梧桐树的嫩芽是鹅黄色的,像是初生小鸡的绒毛。而山东的春天是干燥的、粗粝的,风从北方的平原上刮过来,带着沙尘的气息,吹在脸上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雨桐站在小学校的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树还没有发芽,枝桠像无数只枯瘦的手,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她记得母亲说过,等枣树开花的时候,爸爸就会来接她们。
可枣树还没有开花,她就已经知道,母亲骗了她。
那个穿深灰色外套的女人叫李老师,是这所村小的教导主任。她不喜欢雨桐,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也许是因为雨桐说话有南京口音,也许是因为雨桐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在灰扑扑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刺眼,也许是因为,她只是想找一个人来发泄她无处安放的不满。
“吴雨桐!“李老师的声音像是一把钝刀,从远处传来,“过来!“
雨桐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李老师站在教室门口,那张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细长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她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你的作业呢?“李老师问。
“我……我交了。“雨桐小声说,声音像是蚊子叫。
“交了?“李老师冷笑一声,从教案夹里抽出一本练习册,摔在她脸上。“这就是你交的作业?字写得跟鬼画符一样,你当我是瞎子吗?“
练习册砸在她的手背上,纸张的边缘锋利,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痕。雨桐没有躲,她学会了不躲。躲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她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对不起,李老师,我重写。“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重写?“李老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引得走廊里几个学生驻足观看。他们看着雨桐,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漠然。在这个小小的村小里,李老师就是王法,没有人能违抗她。“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下午四点半,你重写来得及吗?“
“我可以带回家写。“雨桐说。
“带回家?“李老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刮过玻璃。“你以为你家是什么地方?你是来读书的,不是来当大小姐的!今天就给我在这里写完,写不完不许回家!“
雨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粉红色的运动鞋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鞋面上满是黄土和泥点。母亲已经很久没有给她买新鞋了,母亲说,在这里不用穿那么好的鞋,会被人笑话。
可她记得,刚到山东的时候,母亲还说等爸爸来接她们就回家。那时候,母亲的眼里还有温柔,还有愧疚。可渐渐地,那些东西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冷漠,有时候甚至是憎恨。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写!“李老师推了她一把,雨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住墙,墙壁上的白灰簌簌地落下来,沾了她一手。
她走回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出作业本,开始重写。教室里还有其他几个学生,都是被留下来罚写的。他们看了雨桐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这就是这里的规则。李老师就是规则。
雨桐一笔一划地写着,铅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手指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她在心里数着,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这是哥哥教她的方法,说如果害怕,就数数,数着数着就不怕了。
可她还是怕。怕李老师,怕这个学校,怕回到那个院子,怕看见母亲的眼神。
她写到第五十七遍的时候,天黑了。教室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泡,灯光里飞舞着无数只小虫,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她。雨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继续写。
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知道手腕开始发麻,眼睛开始发花。她想起南京的家,想起爸爸的书房,想起哥哥的书桌。那时候,她写作业写到这么晚,爸爸会给她热一杯牛奶,哥哥会给陪她玩。
可这里没有牛奶,没有哥哥,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恐惧。
“写完了吗?“李老师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雨桐吓得浑身一抖,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大洞。
“还……还没有。“她说。
“还没写完?“李老师的声音里有一种危险的平静,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前兆。雨桐太熟悉这种语气了,母亲每次要发火之前,也是这样的声音。“都写了多久了?你是猪脑子吗?这么简单的字都写不好?“
她感觉后脑勺被人狠狠地推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课桌上,额头撞在桌角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痛像是一朵烟花,在她脑子里炸开,眼前一片金星。
“起来!“李老师拽着她的头发,把她从桌子上拉起来。“看着我的眼睛!“
雨桐被迫抬起头,看着李老师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像是一只野兽的眼睛,散发着凶狠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李老师问,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雨桐摇摇头,她真的不知道。
“因为你妈。“李老师冷笑一声,“你妈是个贱货,勾引别人的男人,还把你这个拖油瓶带来。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你们吗?说你们是野种,是不要脸的东西!“
雨桐瞪大了眼睛,看着李老师,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母亲和刘海洋的事情,她只知道刘海洋是母亲的朋友。可李老师说的“勾引别人的男人“是什么意思?
“听不懂?“李老师看着她的表情,笑得更加开心了。“你懂什么?你只是个七岁的小丫头。可你记住了,在这里,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你妈不要你,你爸也不要你,你就是个累赘,明白吗?“
雨桐的眼泪涌了上来,可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是认输,哭了就会让李老师更加得意。
“我……我要回家了。“她小声说,声音颤抖着。
“回家?“李老师松开她的头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装。“行啊,回去吧。不过明天,给我把作业写得工工整整的,否则,有你好看的。“
雨桐拿起书包,跌跌撞撞地跑出教室。外面已经全黑了,只有零星的灯光从远处的窗户里透出来。她跑出院子,沿着那条土路往“家“的方向跑去。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不仅是孤独的,还是被所有人憎恨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堂屋里亮着一盏灯。雨桐推开院门,走进院子,脚下扬起细细的尘土。她走到堂屋门口,停下脚步,听着里面的动静。
母亲和刘海洋在说话,声音很低,可她还是能听见一些只言片语。
“他的关系都在江苏,这边他没办法......“
“那就要他净身出户,要签协议......“
雨桐站在黑暗中,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她的心里。她那时候还不完全明白“离婚官司“是什么意思,可她明白了一件事——母亲带她来这里,不是为了爱她,是为了利用她。
她只是一个筹码,一个工具,一个母亲用来对抗父亲的武器。
她悄悄地退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用报纸糊的,报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字像是一只只蚂蚁,在蠕动,在爬行。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不想睡,而是因为睡不着。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转着李老师说的那些话,转着母亲说的那些话。“你妈是个贱货“、“野种“、“累赘“、“法官会倾向于我“——这些话像是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心上。
她终于明白了,她不是被母亲带走的,她是被母亲偷走的。就像一个小偷偷走了一件贵重物品,母亲偷走了她,把她藏在这个偏僻的地方,让父亲找不到。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爸爸不报警,警察为什么不来救自己。
她想起父亲,想起那个总是很忙、但会在出差回来时给自己带礼物的父亲。父亲知道她在这里吗?父亲在找她吗?父亲会不会以为自己不要他了,所以才跟母亲走?
她想起哥哥,想起那个会给她讲故事、会在她害怕时保护她的哥哥。哥哥现在在哪里?他在上学吗?他知道妹妹被带走了吗?他会难过吗?
雨桐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泣。她不敢哭出声,怕母亲听见,怕刘海洋听见。她只能让泪水浸透那个硬硬的枕头,让荞麦皮吸收她的悲伤。
从那天起,她开始变了。
**2017年5月**
枣树开花了,小小的,黄绿色的,像是米粒一样,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都看不见。雨桐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小花,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母亲骗了她。枣树开花了,可父亲没有来。
她在学校里的处境越来越糟糕。李老师不再只是言语上的羞辱,开始动手了。有时候是推搡,有时候是揪耳朵,有时候是用教鞭打手心。每一次,雨桐都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学会了伪装,在母亲面前装乖,装听话,装不在乎。她会对母亲笑,会说“妈妈我知道了“,会在母亲让她做事的时候说“好的“。可她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她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只想回家。
可回家似乎遥遥无期。
那天下午,雨桐被几个高年级的女生堵在厕所里。
“你就是那个南京来的?“领头的女生叫王芳,是五年级的,个子很高,胖胖的,脸上长满了雀斑。她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雨桐,眼神里有一种雨桐熟悉的恶意。
雨桐没有说话,她想要绕过她们,离开这个地方。可王芳伸手一推,把她推回墙角。
“问你话呢,哑巴了?“王芳的声音很尖,像是哨子一样刺耳。
“我是南京来的。“雨桐小声说。
“南京来的了不起啊?“王芳冷笑一声,“你妈是破鞋,你知道吗?“
雨桐瞪大了眼睛,看着王芳。她不知道“破鞋“是什么意思,可她能从王芳的表情里看出,那是一个很难听的词。
“什么意思?“她问。
“什么意思?“王芳笑了起来,旁边的几个女生也跟着笑。“你妈的姘头,是我姑父。你懂了吗?你妈抢了我姑姑的男人,你是那个野男人生的野种!“
雨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把钱交出来。“王芳伸出手,“每天交五块钱,我就保护你,不让别人欺负你。“
“我……我没有那么多钱。“雨桐说,声音颤抖着。
“没有?“王芳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她一把抓住雨桐的书包,开始翻找。“你肯定有,你妈是城里人,肯定给你钱了!“
雨桐的书包被翻了个底朝天,书本、铅笔、橡皮散落一地。王芳找到了她的铅笔盒,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穷鬼!“王芳不满地把铅笔揣进口袋,然后一脚踢在雨桐的小腿上。“明天带钱来,听见没有?“
雨桐蹲在地上,捂着被踢的地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流下来。她看着王芳她们扬长而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
恨母亲,恨她把自己带到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恨刘海洋,恨他看她的眼神;恨李老师,恨她的 cruelty;恨王芳,恨她的 bullying;恨这个院子,恨这里的黄土、鸡屎、霉味。
可她也恨自己,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无助,恨自己为什么逃不出去。
从那天起,她开始藏钱。每天母亲给她的零花钱,她只花一半,另一半藏在袜子里,藏在枕头底下,藏在墙缝里。她不知道攒这些钱有什么用,可她觉得,有钱就有安全感,有钱就有希望。
可她的希望很快就被打破了。
**2017年7月**
夏天来了,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雨桐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坐在枣树下,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她的胳膊上有一道道的红痕,那是用指甲掐出来的,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添上了。
不是用剪刀,不是用刀片,只是用指甲。当她觉得痛苦无法承受的时候,她就会用指甲狠狠地掐自己的手臂,看着红痕一点点浮现,感受着那种尖锐的疼痛。那种疼痛是真实的,证明她还活着,证明她还没有完全被这个可怕的地方吞噬。
她也学会了数数。数院子里有多少块砖,数枣树上有多少片叶子,数从早上到晚上有多少分钟。她在墙上刻字,用小石头的尖,在土墙上刻下一个个“正“字。一个“正“字是五天,她刻了二十四个“正“字,然后就不刻了。因为刻得越多,越让她觉得绝望。
那天下午,雨桐又被王芳堵住了。
这次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一条偏僻的土路,两边是玉米地,高高的玉米秆像是一堵墙,把阳光都挡住了。雨桐走在路中间,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的心猛地一沉。
“站住。“王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雨桐停下脚步,转过身。王芳不是一个人,她带了两个女生,都是五年级的,个子都比雨桐高,壮实得像小牛犊。
“钱呢?“王芳伸出手。
“我没有。“雨桐说,声音平静。她已经学会了不在这些人面前表现出恐惧,因为恐惧只会让她们更加兴奋。
“没带?“王芳眯起眼睛,“你骗谁呢?“
“真的没带。“雨桐说,“我妈今天没给我钱。“
王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容让雨桐浑身发冷,像是有无数只蚂蚁爬过脊背。
“行啊,没带钱也行。“王芳说,“那就让我们出出气。“
她一招手,那两个女生就冲了上来。雨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推倒在地上。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粗糙的地面摩擦着她的手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然后,拳打脚踢就来了。
雨桐蜷缩成一团,用双手护住头,任由她们踢打。她不敢喊叫,怕喊叫了会引来更厉害的殴打。她只能咬紧牙关,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疼痛。
“让你妈抢我姑父!“王芳一边踢一边骂,“让你装清高!让你是城里人!“
每一脚都踢在她的肚子上、背上、腿上。雨桐感觉自己的肋骨像是断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她的嘴角流出了血,可她还是没有哭。
不能哭,哭了就是认输。
不知过了多久,王芳她们终于打累了,停下来,气喘吁吁地看着她。
“明天带十块钱来。“王芳说,“不然,还有更厉害的等着你。“
她们走了,留下雨桐一个人躺在土路上。夕阳从玉米秆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可她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她试着动了动,全身都在疼,像是被一辆卡车碾过。她慢慢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不能让别人看见她这副样子,不能。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母亲和刘海洋坐在堂屋里吃饭,看见她进来,母亲皱了皱眉头。
“怎么这么晚?“母亲问。
“学校……学校有事。“雨桐小声说,低着头,不敢让母亲看见她脸上的伤。
“什么事?“母亲的声音里有一种怀疑。
“老师让我帮忙整理教室。“雨桐编造着谎言,这是她学会的另一项技能——说谎。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怀疑,也许是漠然,也许只是单纯的不耐烦。
“去洗手吃饭。“母亲说,转过头继续和刘海洋说话,不再理她。
雨桐走进厨房,用凉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刺激着她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她看着水盆里的自己,水中的倒影扭曲变形,像是一个陌生人。
那个倒影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
**2017年9月**
新学期开始了,雨桐升入了二年级。她的成绩一落千丈,从南京时候的班级前几名,变成了倒数。李老师更加不喜欢她了,经常在课堂上点名批评她,说她“笨得像猪“、“拖班级后腿“。
雨桐不在乎了。她已经学会了不在乎。
她开始逃课。不是逃到外面去玩,而是逃到学校的厕所里,躲在最里面的隔间,坐在马桶上,数地砖。厕所的地砖是灰色的,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她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一百,再从头数起。
这是她逃避现实的方式。在那个狭小的隔间里,她是安全的,没有人能找到她,没有人能伤害她。
可她的安全并没有持续多久。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躲在厕所里,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她屏住呼吸,以为只是普通的同学来上厕所。可脚步声在她这个隔间前停了下来,然后,门被猛地拉开。
是李老师和王芳。
“我就知道她在这里。“王芳得意地说,“我看见她进来的。“
李老师看着坐在马桶上的雨桐,眼神里有一种雨桐熟悉的厌恶。“逃课?吴雨桐,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雨桐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出来!“李老师厉声喝道。
雨桐慢慢地走出来,站在她们面前。她的身体在颤抖,可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为什么逃课?“李老师问。
“我……我不舒服。“雨桐说。
“不舒服?“李老师冷笑一声,“我看你是皮痒了!“
她扬起手,一巴掌扇在雨桐脸上。那巴掌很用力,雨桐被打得转了个圈,撞在墙上,脑袋嗡嗡作响。
“明天叫你家长来!“李老师说,“让你妈看看,她养了个什么好东西!“
雨桐靠在墙上,捂着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绝望。她不想让母亲来学校,不想让母亲知道她过得有多糟。可她知道,她没有选择的权利。
那天晚上,母亲被叫到了学校。雨桐站在教室外面,听着里面传来的对话声。
“你女儿逃课、打架、不写作业,你管不管?“李老师的声音很大,隔着门都能听见。
“我……我会好好管她的。“母亲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雨桐熟悉的卑微。
“好好管?你都管了些什么?你女儿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学习成绩倒数,行为恶劣,以后肯定是社会上的败类!“
雨桐咬着嘴唇,听着那些话,心里的某个地方慢慢地死去。她知道,母亲不会为她辩护的,母亲只会道歉,只会承诺,只会把一切都推到她身上。
果然,母亲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她看着雨桐,眼神里有一种雨桐从未见过的愤怒。
“你怎么这么不争气!“母亲骂道,“你是要气死我吗?“
“我没有……“雨桐想要解释。
“没有什么没有!“母亲打断她,“李老师都说了,你逃课、打架,你还想狡辩?“
“是她们打我,不是我打她们……“雨桐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们打你?“母亲冷笑一声,“为什么不打别人,就打你?肯定是你有问题!“
雨桐愣住了。她看着母亲,看着那个曾经温柔的母亲,突然觉得陌生得可怕。母亲的脸上没有任何心疼,没有任何保护,只有愤怒,只有指责,只有那种让她心寒的冷漠。
“你自己反省反省!“母亲说完,转身就走,不再理她。
雨桐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在这个地方,她是真正孤独的。没有人爱她,没有人保护她,她只能靠自己。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想到了死。
**2017年10月**
雨桐站在堂屋的阳台上,看着下面的地面。那是二楼,下面是水泥地,如果跳下去,应该会死吧。
她已经想了好几天了。每天夜里,她都在想着这件事,想着如何结束这一切。她不想再活在恐惧里,不想再活在绝望里,不想再每天醒来都要面对那些欺凌、那些侮辱、那些冷漠。
她想回家,可她回不去。她想爸爸,可她见不到。她想哥哥,可哥哥不在。她只有她自己,而她自己,已经无法承受这一切了。
她爬上阳台的栏杆,坐在上面,双腿悬空。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的萧瑟。她看着下面的地面,那灰白色的水泥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冰冷。
跳下去吧,跳下去就解脱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七岁的她,已经学会了用死亡来逃避痛苦。
她闭上眼睛,身体向前倾。就在她即将失去平衡的那一刻,一双手从后面抱住了她,把她从栏杆上拽了下来。
“你干什么!“是母亲的声音,尖锐、惊恐、愤怒。
雨桐摔在地上,看着母亲的脸。母亲的脸色惨白,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你疯了吗?你想死吗?“母亲尖叫着,声音都变了调。
雨桐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母亲,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母亲看着她,突然哭了起来。那是雨桐第一次看见母亲哭,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你怎么能这样……“母亲抱着她,紧紧地抱着,“你怎么能想死……你是我的女儿啊……“
雨桐被母亲抱着,感受着母亲的体温,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她想要的,不是母亲的拥抱,而是母亲的保护。可母亲从来没有保护过她,从来没有。
“妈妈,我想回家。“她轻声说,声音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
母亲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了。
“很快,很快我们就能回家了。“母亲说,声音里有一种雨桐听不懂的东西。“等官司打完,我们就回家。“
官司。又是官司。
雨桐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她知道,母亲说的“回家“,只是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2017年11月**
冬天又来了,这是雨桐在山东的第二个冬天。
她不再想死了,不是因为有了希望,而是因为学会了麻木。她开始把自己封闭起来,像是一只蜗牛,缩进自己的壳里,不再和外界有任何交流。
她在学校里变得更安静了,不主动说话,不主动举手,不主动和任何人接触。她就像一个透明人,存在,却不被看见。
可欺凌并没有停止。王芳她们还是会找她的麻烦,还是会抢她的钱,还是会打她。可雨桐已经学会了不反抗,不还手,只是默默地承受着,然后在夜里,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臂,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也开始整夜整夜地哭。
有一天晚上,她的哭声还是吵到了邻居。
那是半夜两点,雨桐正在哭泣,突然听见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然后是男人的咒骂声:“大半夜的哭什么哭!真他娘丧气!“
雨桐吓得止住了哭泣,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母亲起床去开门,和那个男人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她听不清。然后是道歉声,关门声,脚步声。
母亲走进她的房间,站在床边,看着她。
“你哭什么?“母亲的声音很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雨桐没有回答,她只是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
“哭什么哭?“母亲突然提高了声音,“一个破玩具而已,值得你这样?“
雨桐愣住了。她不明白母亲在说什么,什么破玩具?
“你再哭,我就把你扔出去!“母亲说完,转身走出房间,重重地关上门。
雨桐躺在黑暗中,听着母亲的脚步声远去,心里一片冰凉。她终于明白了,在母亲眼里,她的痛苦不值一提,她的眼泪是麻烦,她的存在是负担。
从那天起,她学会了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学会了在夜里无声地流泪。没有了嚎啕大哭,只有无声的哭泣。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让泪水浸透那个硬硬的枕头,不发出任何声音。她怕吵醒母亲,怕吵醒刘海洋,怕被邻居投诉。
还学会了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臂,用疼痛来替代哭泣。
**2017年12月**
雨桐八岁了。
生日那天,母亲给她煮了一碗面条,里面卧着一个鸡蛋。那是她在山东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虽然没有任何礼物,没有任何祝福,只有一碗面条。
可她还是很开心,因为母亲说:“等官司打完,我们就回家。“
她已经不再相信母亲的话了,可她还是想要相信。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相信,只能等待,只能在绝望中寻找一丝微弱的希望。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起了南京的家。她想起爸爸给她买的糖芋苗,想起哥哥给她讲的故事,想起外婆给她做的桂花糕。那些记忆像是遥远的星星,看得见,却触碰不到。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就能回家了。
可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不是回家,而是另一个更大的考验。
法庭上,她必须做出选择。
南京的黄昏,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雨桐的脸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她从回忆中惊醒,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那是她在山东的一年,那是她失去童年的一年,那是她学会伪装、学会麻木、学会在绝望中生存的一年。
也是那一年,她学会了坚韧。在最黑暗的时刻,她没有完全放弃,她还在等,还在盼,还在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回家。那种坚韧,像是石头缝里长出的小草,虽然渺小,却顽强地活着。
雨桐擦干眼泪,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上有几只麻雀在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某种生命的欢歌。
她已经十六岁了,不再是那个七岁的小女孩了。她有了自己的人生,有了自己的梦想,有了前进的方向。可那个七岁的女孩,依然住在她心里,时不时地冒出来,提醒她那些未愈合的伤口。
她想起心理医生说过的话:“创伤不会消失,但你可以学会与它共存。“
她想做到这一点。她想找到母亲,不是为了指责她,不是为了报复她,只是为了问清楚那个问题:当年为什么要带她走?既然不爱她,为什么要带她走?
然后,她就可以真正地放下了。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一片橙红色的晚霞。雨桐看着那片晚霞,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已经准备好了,去面对过去,去寻找答案,去真正地疗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