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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中囚笼》 南京的冬日 ...

  •   南京的冬日总是这样,阴冷潮湿,像是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抹布,捂在人的脸上。那种湿冷不是北方的干冷,也不是南方的温暖,而是一种黏腻的、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让人无论穿多少件衣服都觉得不够。

      2017年的春节将至,空气中已弥散着爆竹硫磺的味道,混着南京特有的湿冷,钻进人的鼻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闷。那年吴雨桐七岁,上小学一年级,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系着红色的绸带,那是母亲单雅琴亲手给她绑的。

      母亲绑辫子的手艺很好,力道均匀,不紧也不松。雨桐坐在梳妆台前的小板凳上,从镜子里看着母亲的脸。母亲那时候还很年轻,刚四十岁,皮肤白皙,眉眼间有一种疲惫的温柔。她已经离开这个家两年了,这是第一次回来。

      “桐桐乖,妈妈带你去外婆家住几天。“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外婆想你了。“

      雨桐从镜子里看着母亲,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当然想去外婆家,外婆总是给她做好吃的,桂花糕、糖芋苗、还有那种用荷叶包的糯米鸡。可她又隐隐觉得不对劲——母亲为什么突然回来?为什么爸爸和哥哥都不在?

      “爸爸知道吗?“她问。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暂,短暂到雨桐后来回忆时,常常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母亲的手指悬在半空中,红色的绸带在指尖晃了晃。母亲继续绑着辫子,声音依然温柔:“爸爸工作忙,周末加班。外婆说了,就住两天,周日晚上就送你回来。“

      雨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羊角辫已经绑好了,红色的绸带在耳边晃啊晃的,像两只欢快的小蝴蝶。她想要相信母亲,她想念母亲,虽然她已经习惯了没有母亲的日子——爸爸虽然忙,可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她带礼物;哥哥虽然要中考,可每天放学都会绕道来接她放学。

      “好吧。“她说。

      母亲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眼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细纹。雨桐记得那个笑容,因为在后来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是她记忆中母亲最后一个温柔的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决绝。

      那天早上,母亲给她穿上了一件新的羽绒服,粉红色的,帽子上有一圈白色的毛领。母亲蹲下来,给她拉上拉链,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

      “桐桐,“母亲说,“到了外婆家,要乖,要听话,知道吗?“

      “我知道。“雨桐点点头,“妈妈,外婆家远吗?“

      “不远,“母亲说,“很快就到了。“

      雨桐后来才明白,母亲说的“不远“,是指两个省的距离。南京到山东,五百多公里,开车要六个小时。可七岁的她,怎么会知道这些呢?她只注意到母亲说话时眼神飘忽,不敢看她的眼睛。

      母亲牵着她的小手,走出了家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照在母亲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雨桐紧紧地抓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很凉,像是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玉石。

      “妈妈,你的手好冷。“她说。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雨桐的指骨有些发疼。那种疼痛后来成了雨桐记忆中母亲的触感——冰冷的、用力的、不容挣脱的。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父亲平时开的那辆灰色的丰田。雨桐记得那辆丰田,车牌号是苏A开头,后四位是父亲的生日。可这辆车是黑色的,车牌号是鲁字头——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山东的车牌。

      车里坐着一个男人。

      那是雨桐第一次见到刘海洋。后来的很多次回忆中,她都试图想起那个男人的长相,可记忆总是模糊的,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只能看见一些轮廓,看不清细节。她记得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色的手表,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那块手表让她想起父亲,父亲也有一块手表,是银色的,表带是钢制的,戴了十几年。

      “这就是丫头?“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长得挺俊,像妈妈。“

      母亲没有笑,她只是打开后车门,把雨桐塞了进去。“坐好,别乱动。“

      雨桐乖乖地坐在后座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玩偶。车里的气味很难闻,是一种混合着烟味和皮革味的气息,让她有些头晕。她看着母亲坐进副驾驶,看着那个男人发动车子,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后退,从熟悉的新街口,到陌生的高速公路。

      “妈妈,“她小声问,“我们要去哪里?“

      母亲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雨桐来不及看清母亲的眼神。“去外婆家,妈妈不是说过了吗?“

      “可是……“雨桐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这不是去外婆家的路。去外婆家应该走中山路,然后上长江大桥。“

      她记得这条路,因为每次去外婆家,父亲都会走这条路,哥哥会在车上给她讲故事,讲那座桥有多长,桥下的江水有多深。哥哥说过,那座桥是两座桥连在一起的,一座是旧的,一座是新的,旧的桥是外国人建的,新的桥是中国人自己建的。那时候她觉得哥哥好厉害,什么都知道。

      母亲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坐在副驾驶上的背影像是一块被冻住的石头。前面的男人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雨桐听不懂的东西。

      “丫头还挺聪明。“男人说。

      “闭嘴。“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男人不再说话,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雨桐一眼。那一眼让雨桐浑身一颤,像是有无数只蚂蚁爬过脊背。她不知道那眼神意味着什么,可她本能地感到害怕。那眼神里有一种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商品,而不是在看一个人。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钢筋水泥,变成了开阔的田野,然后变成了连绵的山丘。雨桐看着那些陌生的景色,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田野是枯黄的,山丘是光秃秃的,天空是灰蒙蒙的,一切都那么陌生,那么荒凉。

      “妈妈,“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我想回家,我想爸爸,我想哥哥。“

      母亲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雨桐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是因为眼泪,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扭曲的空气。雨桐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在哭,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粉红色的羽绒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哭什么哭?“母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然很冷,“妈妈带你去一个新地方,那里很好,有山有水,比南京好。“

      “可是……“雨桐抽泣着,“我想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母亲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雨桐不明白母亲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的家在南京,在新街口的那栋小楼里,有她的房间,有她的小床,有她的小熊玩偶。那里才是她的家,怎么会变成这里?

      她看着窗外的景色,太阳渐渐西斜,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橙红色。车子开进了一个小镇,街道两旁是一些低矮的平房,墙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纸,风吹过来,纸角哗啦啦地响。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几个穿着厚棉袄的行人,都缩着脖子,急匆匆地走着。

      车子在一个院子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普通的农家院子,院墙是用红砖砌成的,上面长满了青苔。院门是两扇木门,漆成了暗红色,油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院子里有一棵光秃秃的枣树,枝桠像无数只枯瘦的手,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到了。“男人说,推开车门走下去。

      母亲也下了车,然后打开后车门,把雨桐抱了出来。雨桐的腿有些发麻,站在地上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母亲扶住了她,可那只手依然很凉,没有一丝温度。

      “进来吧。“男人推开院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雨桐被母亲牵着手,走进了那个院子。脚下的土地是夯实的黄土地,踩上去会扬起细细的尘土,落在她的鞋面上,像是给粉红色的鞋子蒙上了一层灰。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是泥土味、鸡屎味、还有烧煤的烟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让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院子里有一只鸡,被他们的脚步声惊动,扑棱着翅膀跑开了。雨桐看着那只鸡,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无法言喻的悲伤。那只鸡是黄色的,羽毛稀疏,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皮肤,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她想回家,她想回到南京,回到那个有爸爸和哥哥的家,哪怕只是看一眼那只她养的小乌龟,哪怕只是抱一抱她的小熊玩偶。

      “妈妈,“她停下来,不肯再往前走,“我要回家,我要找爸爸。“

      母亲转过身,看着她。夕阳的余晖照在母亲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那不是雨桐熟悉的母亲,那个会给她讲故事、会给她绑辫子、会在她睡前亲亲她的额头的母亲。这个母亲的眼神是冰冷的,嘴角是紧绷的,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射出致命的一箭。

      “这里就是你的家。“母亲又说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疯狂的平静,“桐桐,听话,进去。“

      “我不要!“雨桐突然尖叫起来,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对母亲说“不“。她甩开母亲的手,转身向院门跑去,“我要回家!我要找爸爸!“

      她跑了几步,就被母亲抓住了。母亲的力气很大,像是一把铁钳,死死地扣住她的手腕。雨桐疼得叫出声来,眼泪夺眶而出。

      “放开我!放开我!“她拼命地挣扎,用另一只手去掰母亲的手指,可母亲的力气太大了,她的手指被掰得生疼,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你给我进去!“母亲突然厉声喝道,那是雨桐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割过。

      母亲拖着她,把她拖进了堂屋。堂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房梁上,发出微弱的光。屋里有一张大床,床上铺着粗布床单,颜色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了。墙角有一个大衣柜,柜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着胖娃娃抱鲤鱼。年画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胖娃娃的脸是惨白的,鲤鱼的鳞片是灰色的,看起来像是一张遗照。

      “你就在这里待着。“母亲把她推到床边,“哪里也不许去。“

      “妈妈……“雨桐哭着,眼泪糊了满脸,“妈妈你为什么这样?我做错什么了?“

      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可能是愧疚,可能是痛苦,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冷漠。母亲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出了堂屋,反手关上了门。

      “妈妈!妈妈!“雨桐扑到门边,用力地拍打着门板,“开门!开门!我要回家!“

      门外传来母亲和那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声音很低,她听不清内容,只听见那个男人笑了几声,然后是母亲的叹息声。那叹息声里有一种疲惫,像是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雨桐拍门拍到手疼,哭到嗓子哑了,也没有人理她。她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突然变得这么可怕,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回家。

      她只是想回家而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堂屋里的灯泡发出微弱的光,在墙上投下诡异的影子。那盏灯是昏黄的,光线里有很多飞舞的灰尘,像是无数只小虫在蠕动。雨桐蜷缩在床边,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她想念爸爸,想念哥哥,想念她的小床,想念她的小熊玩偶。

      门终于开了。

      母亲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个大馒头,碗底有几块红烧肉,油汪汪的,散发着香气。可雨桐没有胃口,她只是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母亲。

      “吃饭。“母亲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我不吃。“雨桐说,声音嘶哑,“我要回家。“

      母亲的表情又变了,那种奇怪的、凝固的平静又回到了她脸上。“你不吃,就饿着。“

      “我要爸爸……“雨桐哭着说,“我要哥哥……“

      母亲的手颤抖了一下,那一瞬间,雨桐以为母亲会抱抱她,会像从前那样,把她搂进怀里,说“妈妈在这里“。可母亲只是转过身,走出了堂屋,门再次被关上。

      雨桐看着那个碗,看着那几块油汪汪的红烧肉,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她冲到墙角,弯下腰,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可她早上只吃了半个馒头,吐出来的只有酸水,烧灼着她的喉咙。

      她瘫软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火辣辣的眼眶。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只知道外面的天色从暗到黑,然后传来了狗叫声、虫鸣声,还有远处火车经过的汽笛声。

      那是她到山东的第一个晚上。

      夜深了,雨桐蜷缩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被子是粗布的,硬硬的,带着一股霉味,和她家里那床柔软的羽绒被完全不一样。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报纸,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无数只小虫在爬。

      她不敢睡,怕睡着了会做梦,怕梦醒了发现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宁愿这是一场噩梦,宁愿明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南京的家里,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哥哥在门外喊她吃早饭。

      可这不是梦。窗外的狗叫声、虫鸣声、还有远处火车的汽笛声,都在提醒她,这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她不想待的地方。

      她想起临走前,母亲给她穿的那件粉红色羽绒服。那是新的,标签还没剪,吊牌在袖子里硌着她的手腕。母亲说是给她买的生日礼物,虽然她生日还有两个月才到。现在想想,那可能不是礼物,而是一种补偿,一种母亲为了减轻自己愧疚而给的贿赂。

      雨桐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个吊牌。塑料的,硬硬的,边缘有些锋利。她用手指摩挲着那个吊牌,感受着它的质感,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母亲的脚步声,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雨桐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从门前经过,然后消失在另一个房间里。她以为母亲会进来看她,会抱抱她,会说“妈妈错了,明天就带你回家“。可母亲没有,脚步声只是经过,然后消失了。

      雨桐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不敢哭出声,怕母亲听见了会生气,怕那个陌生的男人听见了会笑话她。她只能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泣,让泪水浸透那个硬硬的枕头。

      枕头里填充的是荞麦皮,散发着一种陈旧的气息。雨桐想起家里的小熊枕头,软软的,毛茸茸的,是小熊的形状,耳朵是立体的,摸起来很舒服。她想念那个枕头,想念它给她的安全感。

      她开始在脑子里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这是哥哥教她的方法,说如果睡不着,就数数,数着数着就睡着了。可她数了好几遍,还是睡不着。脑子里的那些画面一直在转,母亲的脸,那个男人的眼神,还有那个陌生的院子。

      她终于明白了,母亲说的“外婆家“是一个谎言。这里不是外婆家,外婆家在南京市里,是一栋有电梯的高楼,外婆会给她做桂花糕,会给她讲老南京的故事。这里是一个陌生的农村院子,有黄土、有鸡屎、有霉味,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

      雨桐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骗她。她做错了什么吗?是上次考试没考好吗?是上次把衣服弄脏了吗?还是她太调皮了,让母亲生气了?她想了一遍又一遍,想不出自己犯了什么错,值得母亲这样对待她。

      也许,错不在她,在母亲。可七岁的她,怎么会明白这些呢?她只知道,母亲不要她了,把她丢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在一起。

      夜越来越深,外面的声音渐渐少了,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还有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雨桐终于累了,眼睛酸涩,眼皮沉重,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南京的家里,爸爸在厨房做早饭,哥哥在客厅看报纸,妈妈在阳台浇花。阳光很好,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她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妈妈弯下腰,摸摸她的头,说“桐桐乖,妈妈爱你“。

      然后她醒了,发现自己还在那个陌生的房间里,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灰扑扑的地上。梦醒了,现实还在,她还是在这个她不想待的地方。

      那是她在山东的第一个早晨,也是她失去童年的第一个黎明。

      后来雨桐才知道,母亲带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那是在一个月之后,她偷听到母亲和那个男人的对话。那天晚上,她起夜上厕所,路过堂屋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停下脚步,躲在门框后面,听着里面的对话。

      “……离婚官司,“母亲说,“孩子在我身边,还有一年时间到8岁,法官会倾向于我。“

      “你确定?“男人的声音,“万一那男人要抢呢?“

      “他抢?“母亲冷笑了一声,那笑声让雨桐浑身发抖,“他工作忙,还要管宇航。我把孩子藏到这里来,他连找都找不到,怎么抢,我就是要让他疯掉,让他不理智。“

      “高,“男人笑了,“还是你有办法。“

      “为了孩子,也为了我自己,“母亲说,“我不能净身出户。这房子,这存款,都应该有我的份。“

      雨桐站在黑暗中,听着母亲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她的心里。她那时候还不完全明白“离婚官司“是什么意思,可她明白了一件事——母亲带她来这里,不是为了爱她,是为了利用她。

      她只是一个筹码,一个工具,一个母亲用来对抗父亲的武器。

      雨桐悄悄地退回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用报纸糊的,报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字像是一只只蚂蚁,在蠕动,在爬行。她想要看清那些字,可眼睛却越来越模糊。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不是因为不想睡,而是因为睡不着。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转着母亲说的那些话。“离婚官司“、“法官会倾向于我“、“不能净身出户“——这些话像是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心上。

      她终于明白了,她不是被母亲带走的,她是被母亲偷走的。就像一个小偷偷走了一件贵重物品,母亲偷走了她,把她藏在这个偏僻的地方,让父亲找不到。

      她想起父亲,想起那个总是很忙、但会在出差回来时给她带礼物的父亲。父亲知道她在这里吗?父亲在找她吗?父亲会不会以为她不要他了,所以才跟母亲走?

      她想起哥哥,想起那个会给她讲故事、会在她害怕时保护她的哥哥。哥哥现在在哪里?他在上学吗?他知道妹妹被带走了吗?他会难过吗?

      雨桐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泣。她不敢哭出声,怕母亲听见,怕那个男人听见。她只能让泪水浸透那个硬硬的枕头,让荞麦皮吸收她的悲伤。

      从那天起,她开始变了。她不再哭闹,不再喊叫,不再要求回家。她知道那些都没有用,母亲不会改变主意,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开始观察,观察这个院子里的一切。观察母亲什么时候会笑,什么时候会生气;观察那个男人什么时候在家,什么时候出门;观察院子里哪扇门是锁着的,哪扇门可以打开。

      她开始学会伪装,在母亲面前装乖,装听话,装不在乎。她会对母亲笑,会说“妈妈我知道了“,会在母亲让她做事的时候说“好的“。可她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她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只想回家。

      她也学会了恨。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恨,而是一种冰冷的、压抑的恨。她恨母亲,恨她把自己当成筹码;恨那个男人,恨他用那种打量的眼神看她;恨这个院子,恨这里的黄土、鸡屎、霉味。

      可她也学会了隐藏,把恨藏在心里,藏在笑容下面,藏在“好的“和“我知道了“后面。她知道,如果让母亲发现她恨她,母亲会变得更可怕,会更不让她回家。

      那是她七岁的冬天,那是她人生中第一个漫长的夜晚。在那个夜晚,她失去了童年,失去了天真,失去了对母亲的信任。她学会了伪装,学会了隐藏,学会了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她想哭,可眼泪已经流干了。她想喊,可嗓子已经哑了。她只能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倒计时的尽头是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回家,也许是永远的囚禁。

      在那个院子里,在那个陌生的地方,她开始学会一件事——不要期待,不要希望,因为所有的期待和希望,最终都会变成失望和绝望。

      她开始学会沉默,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在母亲变脸之前,就把自己藏起来。她开始学会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学会在夜里无声地哭泣,学会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臂,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开始学会在母亲发怒之前,就从她的视线里消失;学会在那个男人喝酒的时候,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学会在夜晚听着远处的火车汽笛声,想象那列火车是开往南京的,而她就在那列火车上。

      她开始在枕头下面藏一把小剪刀,那是她从针线盒里偷来的。不是用来自卫,而是用来自救——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的时候,用剪刀轻轻划过手臂,看着血珠渗出来,感受那种尖锐的疼痛。那种疼痛是真实的,证明她还活着,证明她还没有完全被这个可怕的地方吞噬。

      她开始在墙上刻字,用小剪刀的尖,在报纸糊的墙上刻下一个个“正“字。一个“正“字是五天,她刻了十二个“正“字,然后又刻了十二个。她在数日子,数着她在山东待了多少天,数着离她回家还有多远。

      可回家似乎遥遥无期。母亲从不提回家的事,每次她问起,母亲都会说“再等等“、“快了“、“等你爸爸来接你“。可爸爸没有来,一个月没有来,两个月没有来,三个月还是没有来。

      雨桐开始怀疑,爸爸是不是不要她了。也许爸爸有了新妈妈,也许爸爸觉得她是个累赘,也许爸爸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那些想法像是毒蛇,盘踞在她的心里,让她夜不能寐。

      可她还是不愿意相信。她记得爸爸给她买的糖芋苗,记得爸爸在她生病时守在她床边,记得爸爸说过“桐桐是爸爸的小公主“。爸爸不会不要她的,爸爸一定是在找她,只是找不到而已。

      她开始在梦里寻找爸爸。每个晚上,她都会做梦,梦见爸爸来接她,梦见自己坐在那辆灰色的丰田车里,哥哥在旁边给她讲故事,妈妈在副驾驶上微笑。可每次醒来,她都发现自己还在那个硬硬的床上,还在那个陌生的院子里,还在那个她不想待的地方。

      那是她在山东的第一年,也是她失去童年的第一年。那一年,她学会了太多不该在这个年纪学会的东西——学会了恨,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在黑暗中独自生存。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了。

      可她也学会了坚韧。在最绝望的时候,她没有放弃,她还在等,还在盼,还在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回家。那种坚韧,像是石头缝里长出的小草,虽然渺小,却顽强地活着。

      雨桐从回忆中惊醒,发现自己浑身冷汗,睡衣紧紧地贴在后背上。窗外还是黑的,远处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

      她颤抖着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四点十二分。

      她瘫软地倒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刚才的回忆太过真实,真实到她能闻到那个院子里的尘土味,能听到那只鸡的扑棱声,能感受到母亲手指的冰凉。

      那是2017年的冬天,那是她被母亲骗走的经过。

      她已经十六岁了,可那个七岁的女孩,依然活在她的记忆深处,瑟瑟发抖,等待着永远不会来接她的父亲。

      雨桐翻过身,侧躺着,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南京的冬天,天亮得很晚,可终究还是会亮的。

      她想起昨天对父亲说的话——她想去找母亲,想亲口问那个问题。

      现在,那个问题变得更加迫切了。

      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利用她?为什么要把她当成一个筹码?

      她要知道答案。

      不管那个答案有多残忍,她都要知道。

      雨桐闭上眼睛,在黎明的微光中,等待新的一天到来。

      窗外的鸟叫声渐渐多了起来,先是麻雀的叽叽喳喳,然后是鸽子的咕咕声。南京的早晨,总是从鸟叫声开始的。雨桐听着那些声音,感觉自己慢慢地从回忆的深渊中爬了出来,回到了现实。

      她已经十六岁了,不再是那个七岁的小女孩了。她有了自己的人生,有了自己的梦想,有了前进的方向。可那个七岁的女孩,依然住在她心里,时不时地冒出来,提醒她那些未愈合的伤口。

      她想起心理医生说过的话:“创伤不会消失,但你可以学会与它共存。你可以把它变成你的力量,而不是让它成为你的枷锁。“

      她想做到这一点。她想找到母亲,不是为了指责她,不是为了报复她,只是为了问清楚那个问题,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答案,一个句号。

      然后,她就可以真正地放下了。

      天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雨桐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新的一天。

      今天是她十六岁生日的第二天,也是她决定面对过去、寻找答案的第一天。

      她穿好衣服,整理好床铺,然后走出房间。父亲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空气中弥漫着煎蛋的香气。

      “醒了?“父亲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睡得怎么样?“

      “还好。“雨桐说,这是谎言,可她不想让父亲担心。

      “今天周末,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糖芋苗。“雨桐说,那是她童年最甜的记忆,也是她对家最深的眷恋。

      父亲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好,爸爸去买。“

      雨桐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不管未来会怎样,她还有父亲,还有哥哥,还有一个温暖的家。这就够了。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让阳光洒满整个房间。南京的冬天,虽然寒冷,但阳光总是温暖的。就像生活,虽然有痛苦,但总有希望。

      她想起那个七岁的自己,想起那个站在陌生院子里的小女孩,想起那个在黑暗中无声哭泣的孩子。她想对那个女孩说:“别怕,你会长大的,你会回家的,你会好起来的。“

      而现在,她要对十六岁的自己说:“勇敢一点,去找答案,去面对,去放下。你已经不是那个无助的小女孩了,你有力量,你有勇气,你可以做到。“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像是某种祝福。雨桐深吸一口气,把过去的阴霾吐出去,把新的希望吸进来。

      今天是新的一天,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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