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氏杂记》榆枋散人

3、无常 “

　　“去往本寻常，春风扫残雪。”

　　我是个灾星。

　　我一直知道这件事，很小就知道。

　　小时候我在云华观住，云华是我的家。家里要有爹爹，有娘亲，还有孩子。观里的师兄弟都有爹爹和娘亲，但我没有。

　　那时候大家都是小萝卜头，说话没轻没重，我经常能听见“扫把星”“有娘生没娘养”这些话。不用为我生他们的气，小孩子总是有特权的，从闲言碎语中提取到一些东西挂在嘴上彰显自己很成熟很厉害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我也这样过，我曾经还骂我师傅是倭瓜老头呢。

　　至于为什么小孩们会这么觉得，那是因为很多普通的大人们彰显自己厉害的手段就是花式编排贬低别人。恰逢我正好有一个非常值得着墨的“把柄”，所以就成了大街小巷茶余饭后的主角，因此也成了道观里小孩们讨论的主角。

　　小时候我其实听不懂这些话，直到四五岁的春节，师兄弟都回家过年了，整座道观就剩下我和师傅，我扯着师傅的袖子目送欢笑着跟随父母离开的弟子，第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师傅，师兄师弟都说他们有家，我没有。为什么我没有家。”

　　师傅甩了甩拂尘，我惊得连忙去躲，但还是被拂尘上的马尾毛抽红了脸颊。我很生气地看向师傅，他倒是哈哈大笑起来，在我的脑袋顶上拍了拍。我看他笑得整张脸都挤在一起，皱纹一条缠着一条，成了一只皱皮□□，我也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垫脚扯他的胡子。

　　等终于笑够了，师傅问我：“小来，你觉得什么是“家”？”

　　我努力想了一下，试探性地回答他：“有爹爹，有娘亲，有宝宝，总之就是有相互爱着的人，大家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哦，有相互爱着的人快乐的生活在一起。”老头低着头凝望着我，窗外飘着雪花，道观的路上和树枝上都铺着厚厚的白雪，夕阳卡在天际，落下一地并不刺眼的余晖。

　　许是记忆的美化作用在作祟，我居然从这个贱兮兮的老顽童眼里看出了宁静慈祥，和溢出来的哀伤。

　　“我常教你爱己，你爱你自己吗？”他问。

　　“爱的？”我那时懵懵懂懂，但还是这么回答。

　　“那就够了，你爱着你，你也永远不会离开你。你看，这不就是家吗。你和你的爱在哪里，哪里就是家。”老头这么说。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吧！”我非常生气，觉得老头在诓我，于是伸手戳着他的鼻子。

　　他微笑地看着我，也没有说话。

　　鬼使神差地，我记住了这个意味深长的笑，直到七岁那年我爬到他的书柜深处找到了一本名为“命格详解”的书，在里面看到了朱笔圈起的“天煞孤星”四个大字。

　　那一天邪修屠了这座小城，云华观年长的道士去战斗，年纪小的被接回了各家，只有我这个没家的孩子留在道观里翻老头的书柜，也只有我活了下来。

　　我甚至心大地蜷缩在书柜里睡着了，等到我醒来，又是夕阳西下，这次没有白雪，取而代之的是满地鲜红和死寂的城池。

　　于是我开始流浪了，跌跌撞撞地向东一路奔走，脚踹恶犬，手扇坏蛋——好吧其实我过得没有那么顺遂，但我还是成功跑到了一个大宗门下，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一个小小的弟子。

　　我还是没有家，但是没关系，我还在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