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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长痛     “ ...

  •   “抽条、生长、骨骼之间的间隙拉扯着变大,夜晚痛得难以入眠,只能反复辗转煎熬。此刻我攥紧你的手,用力到折断你的腕骨,你在睡梦中呻吟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心大地熟睡,又徒留我一个人在痛苦中挣扎,刻骨铭心。”

      小草、小草。

      在泥泞中费力地着生长,被人不断踩在脚下,是最低微也最常见的事物,普通到没有任何人会停下来关心她,没有任何人会低头问她被踩踏过的身躯是否疼痛。

      我叫小草,我的童年前半部分充满嫌恶和恶臭,后半部分也差不多,不同的是我遇到了一个招摇撞骗的臭道士。

      十岁的新春,我坐在街角冻得瑟瑟发抖,对面书铺上了新的话本子,火爆得不得了,每日都有人哄抢,但买书的每个人都偷偷摸摸的,红着脸低着头,把书往衣兜里一揣,恨不得叫人家都忘了他曾来过这里。

      我看准时机,冲着一个瘦长的男子撞过去,他摔得四脚朝天,怀里的书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气的破口大骂。我瞅了一眼,摊开的书上画着不堪入目的东西,难怪那帮买书的都偷偷摸摸。

      不过这与我无关,我转身欲逃——常年偷东西已经让我的身手变得狡猾,我从以前常被人捉住打得奄奄一息到现在甚少失手,说实话,我挺骄傲的。

      但很可惜,这次我不走运,迎面撞上了一个人,略粗糙的料子拍在脸上火辣辣得疼,我感觉我的衣领被拽了起来,那人手在我肚子上一摸,捞出一只扁扁的钱袋子就放了手,我原想赶紧跑掉,结果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我的眼珠子还能动,整努力以一种十分勉强的角度往来人那瞅,我看见她不紧不慢地捡起了地上的册子,轻声念:“欢愉至精,极乎夫妇之道,合乎男女之情;情所知,莫甚交接……”①

      她念了两句竟笑了起来,轻呼了一句有意思,将钱袋子扔给那枯瘦男人,揣着册子在对方的谩骂声中离开。万幸她还记得解了我的桎梏。

      我快步想要离开,结果被背心一脚踹倒在地,疼得我根本爬不起来。只见那男人怒骂着“臭婊子”就拿着根从旁边瘸子那抢来的拐杖往她头上招呼。

      那一刻我心都提起来了,大喊了一声“小心!”,下一秒目瞪口呆。

      只见那道士打扮的怪人一侧身,伸出一只脚绊了对方一下,趁他跌倒的时候扯过树上的叶子朝他裤子上一贴,蓝色的火焰瞬间窜起,那男人同时惊叫出声。

      不一会,男人四脚并用地乱爬一气,然后缩成一团,道士则脱了外袍扔到他身上,然后搓着手道歉:“哎真不好意思,烧过头了,您大人有大量,谅解一下小女子吧。”

      我保证,尽管只有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但我还是看见了那男的胯/下只有一个指节大小的东西……我抬头看那道士辛苦下压的嘴角,我发誓她绝对是故意的!

      最后我看着她在人们的议论中潇洒离开,马上忍着痛起身想追过去,心里有了计较。

      我要拜她为师!

      我快步追上那道纤瘦的身影,气喘吁吁地摁着摔疼的腰拽起她的衣角:“道、道长……你等等我!”

      她转过身疑惑地看着我,我赶忙正起身子说:“你好厉害,我想要拜你为师!我……我是个孤儿,想要学点本事,你刚刚那招好厉害!能不能教教我……”完事儿我还使劲眨了眨眼睛,试图使自己变得更可怜。

      她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我仿佛被那道目光钉透了,心里的晦暗无处遁形,不由得心虚起来,也是越发气愤。

      是,我手脚不干净,偷人家钱财和吃食,还骂人家穷鬼,我对着跟我抢食物的流浪狗拳打脚踢,它咬我一口肉我会拿石子磨尖了把它捅得面目全非,然后把七零八落的尸体扔到总轻贱我的缎子铺掌柜店面门口,叫他们生意哑火,让他被打一顿还扣了工钱。

      这个道士本事高强,尽管我极不愿意承认,但我确实从她身上看出几分仙风道骨。她穿的道袍尽管陈旧,却仍然洗得发白,整个人浑身上□□体面面,腰间坠着的钱袋里还有银钱碰撞的声音,连头上插的木钗都莹润光亮。一举一动都带着点风流,和我这个市井小贼简直不是一个世界的。

      我们本来也不是一个世界的。

      在他们修士眼里,凡人是最底层的,在凡人眼里,我是最底层的。

      我越精细地打量她,心里越是嫉妒,眼前居然将那只被我杀死的恶犬替换成她的模样。

      “行吧,明儿卯时,我在城门口等你,我要去隔壁辽城,你跟着我一起走。”她摸了摸我的脑袋,手腕一沉又拂过我的双眼,很无情地拆穿了我的窘境,“眼神收一收,像只狼一样,难怪你身上都是伤,估计这里的人都不喜欢你。”说罢,她又想起了什么,将钱袋子拆下来扔给我,叫我去买点衣服和吃食。

      我惊得眼睛都瞪圆了,呆愣愣地看着她,我真没想到她会收我,尤其是……我露出那样的眼神,还被她看到了。

      没管我的惊讶,她朝我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我捧着钱袋子就这么目送她走远,看了很久很久。

      隔天卯时,我披着一件毛布斗篷踩着积雪跑到城门口,她已经坐在馄饨铺吃早饭了,我哒哒跑过去,将钱袋子连同剩下的钱都还给她——说实在的,她简直比我遇到的穷鬼都更穷,我以为袋子里怎么着也有点碎银子,结果只有十枚铜钱,我硬是从裁缝店里找了件最便宜的边角料才让这可怜的钱袋剩下一些,那裁缝婆的白眼儿就快翻上天了。

      “来,坐。你要吃什么,小笼包要不来点?”她叼着一口面条,含糊不清地跟我说话。

      我看着她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简直想劈了昨天的自己——我那时究竟是怎么看出来这玩意儿仙风道骨的?!

      “你钱在我这,你拿什么付的?”我在她对面坐下,夹起一枚小笼包吹了吹,塞进嘴里。

      “哈……哈哈……我跟老板说在这吃几顿就给他刷几日盘子……你放心,今天的份我已经提前刷了半日了,熬到午时我们就能走,安心吃吧!”

      我看了她一会儿,给她看得不太自在,随后垂下眼眸安静地吃起了新上的馄饨,接下来都没再说过话。

      吃完饭,我放下筷子,她看了我一眼,继续慢悠悠地啃她的面条。

      我端起桌上乘着白水的茶碗双膝跪在她身旁,将碗举过头顶,脑袋低下去,朗声道:“容徒儿以水代茶,师傅在上,一茶敬师,自此问道守心,无负师门!”

      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或许很短,但在我眼中很长。我听着她呼噜面条的声音,最终“啪”一声放下筷子,那声音敲得我灵台清明,我感受她指尖托起茶碗,将碗中混着些沙硕的白水一饮而尽,茶碗在木桌上轻阖,我对着她深深三拜。

      午时我们离开了馄饨铺,东走向辽城走去。路上跋山涉水,她除了教我一些武打技能也没再教什么,但我知道了她叫魏来,小字明远。她问我叫什么,我此前没有名字,直到瞥见了路边的杂草:“小草,我叫小草。”

      到了一条小溪边我们暂且休息,她拿了一块石头叫我摸上去,石头泛起三道暗暗的光。

      “唔,三灵根。”她点了点头,收起了石头。我略惶恐地看着她,意外从她平静的面色中读懂,这并不算一个好结果。

      何止不算好结果,往后我了解更多,才恍然发觉,即使我入道了,在修士之中,也仍然是最底层的那个。我以为我终于逆天改命,飞上枝头当了凤凰,又被现实当头一棒打醒——它喃喃低语:你还是一棵叫人忽视的野杂草,这就是你的命。

      辽城是一座大都市,市中心人来人往,街上吆喝不断,连修士也多了起来,我以为师父要干什么大事,结果她拖着我往街边一站,从百宝囊里掏出三张小矮桌和一面帆旗,旗上写着几个大字:做法算命,童嫂无欺。

      我眼睁睁看着她把一堆堆书册搬出来,放出留音石,大声叫卖:“时下最流行的话本!一本只要一文钱!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我凑过去往封面上扫了一眼:《梁山山与祝英英》《牡丹草房》《绿楼梦》…………

      我扯了扯嘴角,一不留神被她一巴掌趴在头顶,她指了指一旁平躺的木板,板子旁还放着一块比我人都大的石头。

      我疑惑地望着她,她却悄悄塞给我一张符,把我推到了木板上:“躺上去,一会你表演胸口碎大石。”

      “胸口碎大石知道不,我看之前那城里也有人表演,你应该见过。到时候把石头搬到胸口上,叫看客拿锤子把石头敲碎了就行,你全程躺着,什么也不用做。”

      我震惊地回头看她:“会死人的吧!你为什么不自己做啊!”

      她理所当然地搬出一张缺了条腿的竹编摇摇椅躺了上去,指尖翻动折了几个纸人,不一会纸人活了起来,接过一旁买话本子的小孩手里的钱,一口吃了下去,她则说:“当然是因为我要看铺子收银喽。你放心,有那张符你死不了的。”

      说罢,她把斗笠往头上一盖,不一会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很明显,她睡着了,独留我一个瘦瘦弱弱的小萝卜头对着巨石在风中凌乱。

      就这样,我表演了一天胸口碎大石,到晚上已经躺得浑身僵硬,她睡了一天,傍晚收拾了东西,带着我找了间客栈,在对方惊诧和鄙夷的眼光中要了人家的柴房睡觉。

      夜晚我俩挤在草垛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下肢酸痛得难以言表,越想越气,抬手猛猛敲打起她的手背,企图缓解自己的疼痛。

      她转过身手了手,背对我侧躺着睡觉,我盯着她看了一会,下口直接咬在她手臂上。她“嘶”了一声,重重拍了我脑袋一巴掌,我实在痛得难受,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抽抽搭搭地吸鼻子。

      她瞥了我一眼,伸了只手给我,我死命捏在手里,一握就是六年,即使小腿不再疼痛,我也早已习惯捏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入睡。

      六年后,江南徐州。

      我十六岁,已经从那个瘦骨伶仃的孩童长成了少女,身子□□有力,十八班武器样样精通,同样精通的还有各种杂技之术。

      我也不再叫她师父,而是直呼其名,魏来。

      魏来还是那个样子,岁月在她的外貌上没有留下一丝刻痕,她依然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蓝色的眸子依然沉静。

      这六年我们走过大江南北,也跟人发生过冲突,有玄宗的弟子,也有昆仑的仙子,他们偶尔对招摇撞骗的魏来出言不逊,她没什么表示,我总是提着铁剑就冲上去,然后无一例外地被打败,获得一句“三灵根的废物也配提剑。”

      魏来有时会上去打他们,打不过就拎着我逃跑,逃跑总是占大多数,她武力值确实不怎么样,但逃命速度很快。

      六月的江南处于黄梅雨季,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她从门外回到我们借住的木屋,拆下湿淋淋的斗笠对我说:“我要去北边西城一趟,过会就走。那里开了个秘境。你在这里呆着,我和王婶儿说了叫你多住一段时日,也付了银子。安心,我很快回来。”

      “为什么不带我?这几年我都跟你一起的。”我不大高兴,这些年我们形影不离,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开我。

      “你修为太低了。”她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转身离开。

      我愣住了,看着木门打开又关上,迟来的疼痛惊醒我,原来我已将手心握出了血。

      我在徐州等了一周,魏来还没有回来,我等不下去了,决心去西城找她。

      我收拾行囊一路北上,过了绿头关,算是正式出了江南,这时一个黑影从我面前穿过,划伤了我的手臂。

      我抓紧手中的长枪与他对峙,这是个蒙着面的黑衣人,手上死死抱着一个包裹,修为不如我,但我嗅到了他身上天灵根的气息,顿时打得更凶了,像不要命一样。

      最终,他被我一□□穿心脏,他的包裹落在地上掀开了一角,露出“灵……换……”的字样。

      我在绿头关待了三天,调转方向回了徐州。

      回去后我极有耐心地等待,时不时哼着小调,对城头的流浪狗都喜笑颜开,偶尔还好心喂给它们几个包子。

      月余后,魏来回来了。

      我穿着高价新买的粉罗裙,端坐在桌头梳妆,将自己打扮得更好看些来迎接她。那扇木门再次打开,窗外还是下着小雨,路上行人匆匆跑过,空气泛着雨水的腥味。

      她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那么黑,沉默着朝我举起剑,剑尖对准我的丹田。

      我几乎是毒怨地看着她依旧平静的面容和古井无波的双眼,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动容。

      没有。

      她就这么将破了腹一身血迹的我扔在江南,头也不回地离开。在离去前,她掐碎了那条散发着绚丽光彩的天灵根,留下一句:“你今后不必再叫我师父了。”

      我苦涩地勾了勾嘴角,好歹那扇木门没有再无情地关上。

      又是一年新春,我在一座小城里表演胸口碎大石,试图混口饭钱。我已经几天没吃饭了,但这座小城里的人忙着生计,没有人来往我缺了口的茶碗里塞铜板,一纹也没有。

      我紧了紧身上小了好几寸的毛布斗篷,抬头看见了鲜活的故人。她与同为修士的好友并肩说笑,走进了暖和的酒楼。我偷过酒楼的窗子费力又贪婪地用眼神描摹她的面容,直到那扇窗子闭合。

      我冻死在那个隆冬,没挺到次年开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生长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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