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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无意撞见 柿子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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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月的第三个周三,初卿意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那天发生了什么大事,而是因为那天之后,她看郁易清的眼神,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而且那天的晚自习因为老师们集体开会而取消。
秋天的太阳落得早,五点多的时候天已经泛橘了,操场上人影被拉得很长。初卿意打完排球,出了一身薄汗,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杨梓桐正靠在墙上等她。
“豚豚,陪我去小卖部。”
“你自己去。”
“小白也去。”
白雯霖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你看,小白都去了,你不去你好意思吗?”杨梓桐挽住她的胳膊。
“哦~我觉得我特别特别特别滴好意思!”初卿意浅浅微笑,露出一对小虎牙。
“豚豚你!”杨梓桐被气到了,“初卿意!”杨梓桐开始了她的'求初卿意一起'大招:
第一步,双手合十,并且加上可怜巴巴的表情;第二步,真正的理解发自内心的请求;第三步,那就是……一个字,zh u ang “装”!
“卿意!~~~~~~~~~求求你了,去嘛去嘛~~~~~~~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卿意嫌弃,卿意无语,卿意点头同意。
“耶!我就知道我家豚豚不会那么狠心的!~”
“我也可以现在反悔。”
“哎哎哎,那大可没这个必要!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嘿嘿~”
“走吧!小白,小初初!”
初卿意被她拖着走,无奈地叹了口气。
学校的小卖部在操场另一头,靠近那棵大柿子树。十月的柿子已经红了大半,挂在枝头像一盏一盏小灯笼,在夕阳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三个人的影子在跑道上被拉得很长。
杨梓桐叽叽喳喳地说着周末的计划,白雯霖偶尔“嗯”一声,初卿意听着,偶尔笑一下。
一切都很平常。
她们走到柿子树旁边的时候,初卿意停下了脚步。
小卖部在柿子树后面,要拐一个弯。
拐角处有一堵矮墙,墙边堆着几个旧轮胎,平时没什么人去。此刻,那堵墙后面有人。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而是一种更低的、更闷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什么。
然后是一个人的闷哼。
她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墙后面站着五六个人。
有穿校服的,也有没穿的。校服是渝州二中的深蓝色,但穿在那几个人身上松松垮垮的,领口敞着,不像学生的样子。
站在中间的那个人,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黑色卫衣,帽子没有戴上,头发垂在眉骨上。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什么东西——她没有看清。他的表情跟在学校里完全不同。在学校里,他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但此刻,他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冷。
不是冷漠……是冷厉……
像一把出鞘的刀。
“豚豚?你看什么呢?怎么一脸的震惊呢?”杨梓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一下子卡在嗓子里“这……”
白雯霖也停下了脚步。
三个女孩站在柿子树下,看着那堵矮墙后面的人。
郁易清对面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生,穿着隔壁职高的校服,脸上带着不服气的表情,但脚步已经在往后撤了。
郁易清没有动手。
他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那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害怕。
“我说了,”郁易清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很清楚,“别再来找我了。”
那个高个子男生咬着牙,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滚。”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
那个人转身就走了。
其他人也跟着散了。
墙后面只剩下郁易清一个人。
他低着头,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口袋里。
初卿意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看到了他的手……指节上有红痕,像是刚打过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看到了她们。
三个人站在柿子树下,六只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杨梓桐的嘴巴张成了O形,白雯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初卿意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才没来得及放下的排球。
风从柿子树那边吹过来,把几片叶子吹落在她肩上。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空气凝固了几秒。
“你们怎么在这儿?”他先开口了,声音跟刚才完全不同了。
不是那种冷厉的、让人害怕的,而是她熟悉的、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沙哑的。
“买东西……”杨梓桐先回过神来,声音有点发抖,“那个……我们先走了。”她拉着白雯霖就往小卖部走。
白雯霖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初卿意一眼,又看了郁易清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卿意啊!我们有事先走了!你也快点回家吧!明天见啦!”杨梓桐挥着手告别,白雯霖只是无语的被拉着跑。
“杨梓桐!忘恩负义的狗东西,遇到事的时候只会先跑!”初卿意生气的向着她说,回过头,看着小郁师傅。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没有走,看着她。
“你的手……”她说。
郁易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插进口袋里。“没事。”
“红了。”
“说了没事。”
初卿意走过去。她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眉骨上那道细细的疤——她以前从没注意过这道疤。
她伸出手,把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拉出来。
他没有挣开。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
指节上的红痕更明显了,有几处已经破了皮。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他没说话……
她松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他没有接。
“自己擦。”她说。
他看着她,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两下。
“你怎么不问我刚才在干嘛?”他说。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不好奇?”
“好奇。”
“那你不问?”
“不问。”
她转过身,往小卖部的方向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记得带创可贴。”
然后她继续走了。
郁易清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柿子树后面。
风吹过来,树上的柿子晃了晃。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红痕。
她说“明天记得带创可贴”——不是“我给你带”,是“你自己带”。
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怕他。
她也没有躲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眼,帮他擦了手,然后走了。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上的红痕被牵动,微微的刺痛。他笑了一下。很淡很淡的笑。
二
那天的晚饭,初卿意吃得很安静。
奶奶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说了声谢谢,放在碗里没有吃。
爷爷看了她一眼,继续看报纸。妈妈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她面前。
“豚豚,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是呀是呀,姐姐你怎么了?是看到哥斯拉打败奥特曼了,那世界完蛋了,奶奶要不咱们搬家吧?我怕被哥斯拉打到,倒在地上,呜呼一下,没命了。”年年虽然是四年级,但是这个心智不太成熟。
“噗—”一家人都没有忍住,全笑了出来。
“年年就会说笑。”
“没事的年年,姐姐……在想事情。”
“什么事?”奶奶好奇的询问。
“学校的事。”
妈妈没有继续问。
初卿意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一个人跟你平时看到的不一样,你会怎么办?”
妈妈想了想。
“那要看是什么不一样。”
“就是……你一直以为他是那种人。但有一天你发现他不是。或者说,他不只是。”
妈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初卿意读不懂的东西。“你是在说同学吗?”
“嗯。”
“男生?”
初卿意没有回答。
妈妈笑了,没有再问。
“观察。不着急下结论。人都是复杂的,你看到的每一面,都是他。只是不同的场合、不同的人面前,会露出不同的样子。”
“那哪一面是真的?”
“都是真的。”
初卿意低下头,把碗里的排骨吃了。奶奶又给她夹了一块。“多吃点,你最近瘦了。”她“嗯”了一声,把第二块也吃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她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写了几句又撕了。最后她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他今天的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
“但我没有害怕。”
“不知道为什么。”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日记本,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她想起他的手。指节上的红痕,破皮的伤口。他打人了。她看到了。她应该害怕的。但她没有。她只是觉得……心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把自己吓了一跳。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但她的手不听话,一直在回忆刚才碰到他手的感觉。很热,比她的手热很多。她闭上眼睛,把那颗心按下去。
但按不住的。
三
第二天,郁易清带了创可贴。
初卿意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课本摞在桌上,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手背上,贴着一张肉色的创可贴。
她坐下来,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
“早。”他说。
“早。”她说。
两个人都没有提昨天的事。
他讲题,她做题。
他问她“懂了吗”,她说“嗯”。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但她的余光一直在看他的手。
创可贴贴得不太好,边角翘起来了。
她忍了一节课。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她从笔袋里拿出一张新的创可贴,放在他桌上。
“你的翘了。”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创可贴。“你给我贴。”
“你自己贴。”
“我贴不好。”
“那你昨天怎么贴的?”
“昨天是叶凡帮我贴的。”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的眼睛。
教室里的声音好像都退远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张创可贴,撕开包装,拉过他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的创可贴下面隐隐能看到红痕。她把旧的撕下来,动作很轻很轻,怕弄疼他。
他看着她低头的侧脸,她扎着低马尾,发带是开学那天的深蓝色,睫毛微微翘着。
“疼吗?”她问。跟昨天一样的问题。
“不疼。”
“骗人。”跟昨天一样的回答,“哪有一个伤是不疼的……”
郁易清沉默了……
她把新的创可贴贴上,用手按了按边角,确保它不会翘起来。
“好了。”她松开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
贴得很整齐,边角服服帖帖的,比他自己贴的好一百倍。
“谢谢。”他说。
“不客气。”
她转过头,假装在看课本。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他看到了,没有说。
他把手放在桌上,看着那张创可贴。
贴得真好看。
他想……跟其他的人一样……
四
周五放学,初卿意被杨梓桐拉到了学校旁边的奶茶店。
三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杨梓桐点了芝士葡萄,白雯霖点了美式咖啡,初卿意点了杨枝甘露。
店里的空调开得很足,窗外的阳光很烈。
“说吧。”杨梓桐吸了一口奶茶,把杯子放下。
“说什么?”
“你跟郁易清……那天的事……”
初卿意低头喝了一口杨枝甘露,“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对面五六个,他说‘滚’,人家就走了,你管这叫没什么好说的?”
白雯霖在旁边喝咖啡,没有说话,但耳朵竖着。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初卿意说,“他没告诉我。”
“你没问?”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说。”
杨梓桐看着她,表情慢慢变了。
不是八卦的那种兴奋,而是一种更认真的、更安静的表情。
“卿意,”她说,“说实话,我觉得你们两个这个关系,怎么说呢,好别扭……”
初卿意的手顿了一下。
杨枝甘露的杯子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的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水痕。
“我不知道。”她说。
“骗人,你是什么样的自己还不清楚吗?你就跟我说,是那个关系吗?”
“……可能是吧。”
杨梓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尖叫或起哄。
她只是伸出手,握了握初卿意的手。
“那就等,”她说,“等他告诉你。”
白雯霖在旁边放下咖啡杯,终于开口了,“他不是坏人。”
初卿意转过头看她。
“他的手,”白雯霖说,“不是主动打人打出来的……是挡的。”
初卿意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看他手上的伤,在指节上,但在指节偏上的位置,如果是主动打人,伤应该在指节正面,他的伤在偏上的位置,说明是挡的时候蹭到的。”
初卿意看着白雯霖,白雯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你怎么知道的?”杨梓桐问。
“我爸是法医。”白雯霖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初卿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起昨天拉过他的手,想起他指节上的红痕。是挡的时候蹭到的。
所以他没有主动打人。
他是在挡。
挡什么?挡谁?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觉得,他身上的那层迷雾,又散了一点。
不是散了,是露出了一点点轮廓。
还看不清楚,但已经不是完全看不清了。
五
周末,初卿意去图书馆。
她到的时候,郁易清已经在了。
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书,他在看她送他的那支笔。
标签更旧了,边角卷起来,但他没有撕掉。
“你还留着。”她坐下来。
“你每次都问。”
“因为每次看到都觉得很神奇。”
“神奇什么?”
“你居然能用一支笔用这么久。”
他看了她一眼。“不是笔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他没有回答,把笔放回笔袋里。
她打开课本,翻开笔记本,拿出草稿纸,一样一样地摆好。
他看着她摆,没有说话。
“郁易清。”她说。
“嗯?”
“你以前在锦城一中?”
他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王韶说的。”
他沉默了几秒。
“他还说什么了?”
“没有……他只说你从锦城一中转来的。”
“他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呢……”
“应该……是…关心你吧……”
他气笑了,没有再问。
她也没有再问。
但她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冷厉的变,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不容易察觉的变。
像是被人碰到了某个不想被碰的地方。
她低下头,开始做题。
他讲题的时候,她还是跟以前一样,有时候走神,有时候偷看他的侧脸。
但今天,她看他的时候,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好奇,是心……疼。
她不知道他在锦城一中经历了什么。
但她知道,那一定不是好的事情。
六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初卿意在家整理书架。
她翻到一本旧相册,是爷爷整理的家庭相册。
里面有很多老照片——她小时候的、爸爸妈妈结婚时候的、爷爷奶奶年轻时候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下。
那是一张照片,很小,已经泛黄了。
画面里是一棵柿子树,树下有两个小孩。
女孩穿着鹅黄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地上画兔子。
男孩比她高半个头,穿着白色的小衬衫,站在旁边看。
初卿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以前看过这张照片。
但以前看的时候,她只看到了自己。
今天看的时候,她看到了他……
那个穿白衬衫的小男孩……
那是他……
三岁的他……
跟她拉过钩、说好了“一定要再见”的他……
她的眼眶有点热。
十三年……
她找了十三年的人,原来一直就在她身边。
她闭上眼睛,把相册抱在怀里,想起那天在柿子树下,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对面五六个人,他说“滚”。
她想起他的手,指节上的红痕,破皮的伤口。
她想起他说“不疼”,想起他说“骗人”。她想起他问她“你不好奇”,想起她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她想知道…。
她很想很想……
但她不会问……
因为问了他就会说,说了就会疼。
她不想让他疼……
七
周一的体育课,初卿意没有陪小羊和小白去打球。
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远处那棵柿子树。
柿子更红了,像一盏一盏小灯笼。
她想着那个人——他现在在干什么?
她转头看了一眼。
郁易清在操场的另一边,跟王韶和叶凌凡站在一起说话。
王韶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的。
叶凌凡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
郁易清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兜,表情淡淡的。
然后他转过头来。
隔着大半个操场,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她愣了一下,没有移开。
他也没有移开。
两个人隔着操场对视了五六秒。
她先低下了头,假装在看鞋带。
但她的心跳很快,因为她看到他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但她看到了。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回教室。
“初卿意。”
她转过头。
郁易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她身后。
“怎么了?”
“你体育课没打球。”
“不想打。”
“为什么?”
“没为什么。”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秒。“你是不是在想那天的事?”
她顿了一下。“哪天的?”
“小卖部门口。”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嗯。”
他沉默了很久。
操场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还在收拾器材。
风吹过来,把操场的沙子吹起来,落在两个人的鞋面上。
“你想知道?”他问。
“你想说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想说。”
“那就别说。”
“但你想知道。”
她沉默了一下。
“我想……但我不想让你说不想说的话。”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一下,“你这个人,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都想知道,不管我想不想说。”
“那是别人。”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
他伸出手,想帮她别到耳后,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以后,”他说,“我会告诉你的。”
“什么时候?”
“等我想说的时候。”
“好。”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觉得,他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不是体重,是心事。
八
那天晚上,初卿意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会再问他了。
不会问他那天在干嘛,不会问他在锦城一中经历了什么,不会问他为什么转学,不会问他为什么打架。
她会等。
等他准备好了,等他想说了,等他主动告诉她。
这不是放弃。
这是她能做到的,对他最好的事情。
她翻开日记本,写道:
“今天体育课,他说‘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我说‘好’。”
“我不想逼他。他不想说的事情,一定有不想说的理由。”
“我愿意等。”
“他等了我十三年……换我等他了……”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柿子树上,果子红透了。
秋天深了……
九
城市的另一头……
郁易清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他盯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细长的光斑。
他想起今天她说“我不想让你说不想说的话”。
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以前在锦城一中的时候,所有人都想知道。
想知道他为什么打架,想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样,想知道他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们问,他不说……
他们就更想知道了……
但初卿意不一样。
她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她不是不好奇。
她只是把他的感受,放在了她的好奇心前面。
他翻了个身,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小木盒子。
打开,手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粉色,黄色,蓝色。
“初卿意……”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想起她帮他收拾桌面的样子,想起她说“你是外来者”的样子,想起她借他笔的样子,想起她说“不告诉你”的样子,想起她给他带水、做饼干的样子,想起她拉过他的手、帮他贴创可贴的样子。她从来不怕他。
从来没有。
从第一天开始,她就不怕他。
她骂他,她瞪他,她踢他的椅子,她记他的名字。
但她从来没有怕过他。
连他怕自己的那部分,她都不怕。
他把手链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抽屉里。
闭上眼睛……
她会等的。
他知道。
因为她说“好”……
她说的“好”,比任何人说的“没关系”都重。
十
十二月的第一天,初卿意忙完学生会的事情回到班里面收拾东西放学回家的时候,就发现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串手链……
粉色,黄色,蓝色……
珠子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绳子是新的——新换过的,编得很整齐。
她愣住了,拿起那串手链,珠子碰到她的掌心,凉丝丝的,像十二年前那个秋天的风。
“你换绳子了?”她转头看旁边的人。
郁易清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嗯。”
“什么时候换的?”
“昨天。”
她低下头,看着那串手链。
绳子编得很整齐,每个结都打得很紧。
她想象他昨天晚上坐在书桌前,台灯下,一个人把旧绳子拆掉,一颗一颗珠子穿进新绳子里,打结,拉紧。
十三年了……
珠子还是那些珠子……
粉色,黄色,蓝色……
有些表面有了细小的划痕,有些颜色已经没有那么亮了。
但每一颗都还在……
“为什么给我?”她问。
“不是给你,”他说,“是让你帮我保管。”
她看着他。
他还是看着窗外,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她笑了一下,把那串手链戴在手腕上。
跟银镯子并排,银色的光,彩色的光,靠在一起,像两个终于重逢的人。
“好看吗?”她问。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还行。”
“还行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好看。”
她笑了。
他也笑了。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
秋天结束了,冬天来了……
但他们的手,靠得很近。
不是牵在一起,但比牵在一起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