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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他说她听 他说出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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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之后的三天,郁易清没有提那天的事……
初卿意也没有问……
他们还是照常上课、照常去图书馆、照常斗嘴……
考试的时候还是相互争持……
他讲题的时候还是会说“你又走神了”,她还是会说“我没有”。
一切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手腕上多了一串手链……
粉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珠子,跟银镯子并排,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有人问她“你什么时候戴了两只”,她说“最近”……没有说是谁给的,也没有说为什么……
但杨梓桐看到了,眼睛亮了一下,没有问……
白雯霖也看到了,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王韶也看到了……
那天课间,他从后面探过头来,盯着初卿意的手腕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郁易清,郁易清在看窗外,表情淡淡的,但耳朵尖有点红,王韶什么都懂了,缩回去,跟叶凌凡交换了一个眼神……
叶凌凡点了点头,也什么都懂了……
二
周五放学,郁易清叫住了她。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还在收拾东西。
初卿意把最后一本作业塞进书包里,拉好拉链,抬起头。
他站在她旁边,书包已经背好了,看起来准备走了,但他在等她……
“怎么了?”她问。
“你放学有事吗?”
“没有。”
“那陪我走走?”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但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教室,沿着操场边的路慢慢走。秋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像被水彩笔轻轻涂了一下。
操场上有几个体育生在跑步,脚步声有节奏地响着,哒、哒、哒……
他们走到那棵柿子树下,他停下来了。
树上的柿子已经全红了,有些熟透了的落在地上,摔成一摊软烂的果泥,空气里有一股甜甜的、发酵的味道,像是秋天喝醉了酒。
他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兜,看着远处。
她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前,她伸手别到耳后。
“你不是想知道吗?”他终于开口了……
她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安静,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也没有那天在矮墙后面的冷厉,他看起来就像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人……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她说。
“我知道。但我想说了。”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在锦城一中的时候,不是现在这样的。”他说。
三
“初一刚开学的时候,我成绩还行,不怎么说话,没什么朋友……王韶和叶凌凡是从小就认识的,他们爸妈跟我爸妈是朋友,所以他们会跟我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但除了他们,我跟谁都不熟……”
他停了一下……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王韶叶凌凡在上初二时从锦城转来了渝州,我本来想安安静静的上下学,但不知道谁打听到我家的情况,就开始传:说我妈走了,我爸不管我,说我是没人要的……一开始是小声说,后来当着我面说……我没有理他们,我觉得不理就没事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已经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但没用……你不理,他们觉得你好欺负……就越来越过分,推你一下,撞你一下,把你的书扔到地上……有一次,几个人把我堵在厕所里,他们说了很多话,有些我现在记不清了……但有一句我记得……”
他停了一下…
“说‘你妈都不要你了,你还活着干嘛’。”
初卿意的手攥紧了书包带子。
“我当时没忍住……打了他,一拳打在脸上,鼻血出来了,他哭了……其他人跑了,后来老师来了,问我为什么打人,我说他骂我……老师问谁看见了?没有人说看见,那几个人都说没骂,最后是我一个人被罚……”
他笑了一下,很淡很淡……
“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告诉老师没有用……没有证据,没有人作证,你说什么都没用……所以后来,我就不说了……有人惹我,我就打回去,打到他不敢再惹我。”
四
他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指甲陷进掌心里,有一点疼。
但她没有松开。
因为她怕自己一松手,就会哭出来。
“后来呢?”她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我就成了他们说的那种人……校霸,打架的,不好惹的,没有人敢惹我了,也没有人敢靠近我……除了王韶和叶凌凡,他们一直在,他们没有真的离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爸知道之后,很生气,不是气我打架,是气我没有告诉他……他说:‘你是我的儿子,没有人可以那样说你。’但他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来看我,没有时间来接我放学,没有时间跟老师谈。他能做的,就是给我转学……转到这边,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家的事,没有人会那样说我……更不会像在锦城一样,拿我威胁我爸,想尽办法巴结上我……”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操场。
“所以他给我转学了……我就来了……坐到了你旁边……”
五
风吹过来,树上的柿子晃了晃……
初卿意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让他觉得她在同情他……
他不是需要同情的人,他从来都不是……
“你现在还打吗?”她问。
“尽量…不。”
“尽量不”不是“不”。她听出来了。
“那什么时候会打?”
他看了她一眼。“有人惹我的时候。”
“惹你的意思是?”
“骂我可以,但不能骂我的家人……和……骂你……”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小。
“我说,骂我可以……但不能骂家人与……骂你。”
风又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前。
她没有伸手去别,因为她动不了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为什么?”她问……她知道答案,但她想听他亲口说……
他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说呢?”他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嘴角弯了……
不是因为他回答了,而是因为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的“你说呢”就是回答。
只是他还没有准备好说出来。
但她可以等。
她已经等了十三年了……
六
那天晚上,初卿意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她拿起笔,写了很久。写了划掉,划掉又写。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
“他说:‘骂我可以,但不能骂家人与骂你。’”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她翻了个身,把那串手链从手腕上取下来,举到眼前。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粉色、黄色、蓝色。
她想起他说“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告诉老师没有用”,她想起他说“后来我就成了他们说的那种人”,她想起他说“没有人敢惹我了,也没有人敢靠近我”。
除了王韶和叶凡。
他们一直在……他们没有跑……
她也在……她也没有跑,她不会跑……
七
第二天,王韶来找她了。
课间,初卿意在走廊上整理文件夹,王韶从后面走过来,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那个……初卿意,你有空吗?”
“怎么了?”
“就……想跟你说几句话……关于郁哥的。”
她合上文件夹,看着他,“你说。”
王韶靠在栏杆上,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郁哥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打架,但他从来不先动手,真的!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我了解他,他每次打架,都是别人先惹他的。”
“我知道。”她说。
“他初一的时候,刚去锦城一中,什么都不说,也不惹事,是那些人太过分了,他们骂他,骂阿姨,骂叔叔,骂他是没人要的,他忍了很久的,很久很久,实在忍不住了,才动手的。”
“我知道。”她说。
“他转学来这边,就是想重新开始,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以前的事,他不是怕,就是觉得没必要。他觉得那些人那些事,不值得让别人知道。”
“我知道。”她说。
王韶看着她,愣了一下。“你都知道?”
“嗯。”
“那你……不怕他?”
“为什么要怕?”
王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同情,没有小心翼翼。她看郁易清的眼神,跟他看郁易清的眼神不一样。不是兄弟的那种,是另一种。
“你……”王韶挠了挠头,“你是不是西瓜劈腿爱上黄瓜了?”
“嗯?说人话!”
“呃…就是'西瓜'xi,'黄瓜'huang,大写字母连一起,XH'喜欢',你懂了吧!”
初卿意看着他,没有回答。
王韶笑了,“行,我不问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初卿意。”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走。”
他走了。
初卿意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文件夹,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前。她伸手别到耳后,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我不会走的,永远不会……
八
杨梓桐是在午饭的时候“审问”她的。
三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杨梓桐把餐盘放下,没有动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初卿意。
“说。”
“说什么?”
“你跟郁易清。王韶刚才找你干嘛?”
“他跟我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初卿意沉默了一下,“关于郁易清以前的。”
杨梓桐的表情变了。
不是八卦的那种兴奋,而是更认真的、更安静的那种。
“说什么了?”
初卿意把王韶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说他在锦城一中的事,说他为什么打架,说他为什么转学。
她说完之后,杨梓桐沉默了,白雯霖也沉默了。
三个人坐在角落里,谁都没有动筷子。
“所以……”杨梓桐终于开口了,“他以前被人欺负?”
“嗯。”
“然后他打回去了?”
“嗯。”
“然后他被人叫校霸?”
“嗯。”
杨梓桐沉默了一下。“那他不是校霸,他是被逼的。”
初卿意看着杨梓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以为杨梓桐会害怕,会担心,会说“你离他远一点”,但杨梓桐没有,她只是说“他是被逼的”,好像她完全理解,好像她一点都不害怕。
“你不怕他?”初卿意问。
“怕什么?他又不会打我。”
“为什么?”
“因为他看你的眼神。”杨梓桐笑了,“那种眼神,不会打人,只会保护。”
初卿意低下头,白雯霖在旁边喝咖啡,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九
白雯霖是在放学的时候跟她说话的。
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白雯霖走在左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淡淡的,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
“卿意。”
“嗯?”
“他以前做的事,不是他的错。是别人逼他的。”
初卿意转过头看她。
“但如果他以后还做,”白雯霖继续说,“就是他的问题了。”
初卿意沉默了一下。“他不会的。”
“你这么信他?”
“嗯。”
白雯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走了几步,她又开口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以后还会遇到那种事?”
“什么?”
“有人骂他,有人惹他,他可能还会动手。”
初卿意停下了脚步,白雯霖也停下了。
“那你怎么办?”白雯霖问。
初卿意看着远处的天,夕阳已经把云染成了橘红色。
她想了很久,然后说:“我会在他旁边。”
白雯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够了。”
她转身走了。
初卿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前,她伸手别到耳后,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我会在他旁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他旁边!
十五岁四个月的我没有走,不管多少岁我都不会!
十
那周去图书馆的时候,郁易清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那支贴着“初卿意”标签的笔,还是摊开的笔记本。她坐下来,把课本、笔记本、草稿纸、文具袋一样一样地摆好。他看着她摆,没有说话。
“你最近怎么不问我看什么了?”他忽然说。
“你想让我问?”
“没有,就是觉得你不问,有点不习惯。”
她笑了一下。“那你想让我问什么?”
“没什么。”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初卿意。”
“嗯?”
“你……不怕我吗?”
她的手顿了一下。
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被拒绝,而是害怕失去,怕她知道一切之后,会像别人一样,躲开他。
“为什么要怕你?”她问。
“因为……”他说不上来。
“因为你打过人?”她替他说了。
他沉默了一下。“嗯。”
“那你现在打人吗?”
“尽量不。”
“那就不怕。”
“如果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小心翼翼,没有那种“我在努力假装不怕你”的刻意。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像看一个普通人。一个她认识的、普通的、不需要害怕的人。
“你这个人,”他说,“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都怕我。”
“那是别人。”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光。
“你以后也不会怕?”他问。
“不会。”
“为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链。粉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转了转那串手链,指腹摸着那些珠子,一颗一颗地摸过去。
“因为你没有变过,”她说,“你以前是那个人,现在还是那个人。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怎么看你,你都是那个人。我从第一天认识你,你就没有变过。”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初卿意。”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走。”
她笑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他也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两个人的嘴角都弯着,很小的弧度,但都在。
十一
那天在图书馆,他忽然问她一个问题。
“如果那天你看到的,不是挡,是真的在打人,你会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但你那天不是。”
“我说如果。”
她沉默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要打他?”
他没想到她会反问,愣了一下。“……因为他该打。”
“那你觉得你该打吗?”
他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怎么不按套路来?”
“什么套路?”
“一般人会说‘那你就错了’之类的。”
“你又不傻,你自己知道对错。”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她真的不怕他。不是装出来的不怕,是真的不怕。她说“你又不傻,你自己知道对错”——她不是在帮他开脱,也不是在指责他。她只是相信他知道对错。相信他自己能判断,自己能选择。相信他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人。
“你信我?”他问。
“信。”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
十二
那天放学,两个人又站在柿子树下。
夕阳很红,把整棵树染成了橘色。树上的柿子已经全红了,空气里有一股甜甜的、发酵的味道。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小时候那棵柿子树,后来被砍了。”
他转过头看她。“什么时候?”
“我搬走之后第二年。”
他沉默了一下。“那你等我的那棵柿子树,已经不在了。”
“但它在我心里呀!”
他看着她。
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前。
这一次,他伸出手,帮她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耳朵,凉丝丝的,她没有躲,他也没有缩回去。
“以后,”他说,“不会让你等了。”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
“你说的。”
“嗯,我说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很高,站在柿子树下,像一幅画。
“郁易清。”
“嗯?”
“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不用一个人扛。”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十三
那天晚上,初卿意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她拿起笔,写道:
“他今天告诉我了。锦城一中的事。他为什么打架,为什么转学。”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我听着,心里很难受。”
“他不是校霸。他是被逼的。”
“他说‘骂我可以。但不能骂你’。”
“我当时愣住了。现在想起来,心跳还是很快。”
“他说‘以后不会让你等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但我会等。等他亲口说。”
她停了一下,又写了一句:
“我今天跟他说: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不用一个人扛。”
“他点了头。”
“我希望他真的会告诉我。”
“因为我真的想知道。”
“不是好奇。是我想帮他扛。”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枕头上。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窗外的柿子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果子已经红透了,有些开始落了。但明年还会再长。她也是。
十四
城市的另一头。
郁易清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他盯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细长的光斑。他想起今天她说“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不用一个人扛”。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以前在锦城一中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是那种不需要帮助的人。他打架,他凶,他不好惹。没有人觉得他也会难过。
但初卿意不一样。她说“不用一个人扛”。好像她知道他一直在一个人扛,好像她知道他扛得很累。他翻了个身,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小木盒子。打开,手链不在里面了。在她手腕上。他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会要回来。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给出去的时候,没有觉得少了什么。反而觉得多了什么。多了一个人。一个不会跑的人。
他闭上眼睛,想起今天在柿子树下,他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耳朵很凉,指尖碰到的时候,他心跳漏了一拍。她说“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他点了头。他真的会告诉她。不是现在,但现在快了。
“初卿意。”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不用回答了。她已经在了。她会一直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