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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书馆议题 图书馆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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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六的早晨,初卿意醒得比闹钟还早。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做噩梦了,也不是因为有什么坏事要发生。
是因为今天。
今天下午两点,图书馆。
他要教她。
她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滚了两圈,把被子裹成一个团,抱在怀里。窗外的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嘲笑她。
“冷静,”她对自己说,“就是去图书馆,就是学习,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的心跳没有冷静下来。
她又躺了十分钟,终于放弃了,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她缩了一下脚趾,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阳光涌进来。
今天的天气很好。天很蓝,很高,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被风吹散的棉花糖。院子里的柿子树上,青色的果子挂满了枝头,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有几颗已经开始泛黄了,边缘透出一点点橘色,像是被秋天的阳光偷偷亲了一口。
初卿意看着那棵树,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转身去洗漱了。
二
吃早饭的时候,奶奶看了她好几眼。
“豚豚,你今天脸色不错。”奶奶端着粥碗,笑眯眯地说。
“嗯。”
“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没有。”
“那你怎么一直在笑?”
初卿意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她笑了吗?
她没有感觉到。
“我没笑,”她说,“奶奶你是不是看错了。”
奶奶没有看错。
她确实在笑。
从下楼到现在,她嘴角那个弧度就没有消失过。她自己不知道,但奶奶看得一清二楚。
爷爷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妈妈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桌上,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吧?”
“妈,我没有发烧。”
“那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周六不是都要赖床的吗?”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初卿意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妈妈的眼神太敏锐了,她怕多说一个字就会被看穿什么,所以只是低下头,专心喝粥。
“是不是跟同学约好了要出去?”妈妈又问。
初卿意顿了一下。
“嗯,”她说,“下午去图书馆。”
“跟谁?”
“……同学。”
“哪个同学?”
“就……同学。”
妈妈看了她一眼,笑了,没有再问。
奶奶也没有再问。
但初卿意知道,她们什么都知道了。
女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说出来。
“哼!姐姐妈妈奶奶欺负我!”初桉年不服气道……“年年什么都不知道!坏蛋!”
三
下午一点半,初卿意出门了。
她换了两套衣服才决定穿什么:
第一套是白色的带帽冲锋衣配上次的阔腿牛仔裤,她觉得太普通了;第二套是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配白色的内搭和背带裤,她又觉得太……乖了……?
最后她穿了那件白色的冲锋衣,配深蓝色的阔腿牛仔裤,白色的板鞋。跟平时上学差不多,但换了一双新袜子——袜口有一圈小花边,裤脚卷起来的时候才能看到。
她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
头发扎了一个丸子头,用那根深蓝色的发带绑着,没有化妆——她不会化妆,也不想化。只是涂了一点润唇膏。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书包,推门出去。
秋天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骑上自行车,往图书馆的方向去了。
从她家到图书馆,骑车大概十几分钟。她骑得不快不慢,风从耳边吹过去,把她的碎发吹到脸前。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心里想着今天下午会发生什么。
他会教她数学。
他会坐在她旁边。
他会低头看她的草稿纸。
他会说“这里错了”或者“这样做”。
她想着这些画面,心跳又快了一拍。
“冷静,”她又对自己说了一遍,“就是学习。”
但她知道,不只是学习。
从来都不只是学习。
是学霸之间的较量!
四
图书馆在北俞市祈福区的中心位置,是一栋灰色的五楼建筑,外面种着一排银杏树。秋天的银杏叶子开始变黄了,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像是挂了一树的金币。
初卿意到的时候,差十分两点。
她把自行车停在图书馆门口的停车架上,锁好,然后站在门口等。
她不想先进去。因为他说的是“两点”,她怕他来了找不到她。
她靠在图书馆门口的柱子旁边,拿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
其实她在看时间。
一点五十二分。
一点五十五分。
一点五十八分。
两点整。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图书馆门口的路边。
车门开了,郁易清从车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不是长穿的那件,是一件更宽松的,帽子上有两条抽绳,垂在胸前。下面是黑色的工装裤,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没有刻意打理,有几缕垂在眉骨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背着书包,单手插兜,朝图书馆门口走过来。
他看到她了。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刚到。”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图书馆。
五
图书馆里很安静。
周六下午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看书的老人和写作业的学生。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阅览室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有淡淡的书墨香和木头桌子的味道。
郁易清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初卿意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条海。
“你坐那么远干嘛?”他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我怎么教你?”
初卿意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挪到了离他近一点的位置。
中间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
他又看了她一眼。
她又挪近了一点。
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他又看了她一眼。
她又挪近了一点。
中间隔了半个座位的距离。
“行了,”他说,“再近就贴上了。”
初卿意的耳朵尖红了,但她假装没听到,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草稿纸、文具袋,摆在桌上。
郁易清看着她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好,嘴角弯了一下。
“你每次都要摆这么整齐吗?”
“不然呢?”
“不然就拿出来直接写。”
“那多乱。”
“乱怎么了?”
“乱会影响思路。”
“那你的思路一定很整齐。”
初卿意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但她把这个当夸奖听了。
六
“你哪科最弱?”郁易清问。
“数学……吧…”
“数学哪里不会?”
“函数。”
“一次函数?”
“嗯。”
“把你的课本拿出来。”
初卿意把数学课本翻到一次函数那一章,放在两个人中间。
郁易清低头看了看,然后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深蓝色的封皮,很旧,边角都卷起来了。
初卿意觉得这个本子有点眼熟。
开学第一天,她好像见过这个本子。他在上面写东西,她问他“你在写什么”,他说“不告诉你”。
原来是他做的笔记。
“这是我暑假整理的,”他把本子翻到中间,推到她面前,“一次函数的所有知识点,从基础到拓展,都在这里了。”
初卿意低头看。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笔记写得非常详细,每一个知识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和易错点,每一道例题旁边都写了两种甚至三种解法,还用小字标注了“这个方法更简单”“这个方法容易错,注意符号”。
字迹工工整整,不像是在草稿纸上随便写的,更像是经过反复修改、精心整理过的。
她翻了几页,发现后面还有——一元二次方程、二次函数、概率初步……初三上学期的所有内容,全在这个本子里。
她抬起头,看着郁易清。
“你花多长时间做的这个?”
“一个暑假。”
“每天?”
“每天。”
“每天几个小时?”
“不一定,”他说,“有时候三四个小时,有时候六七个小时。”
初卿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想起自己暑假在干什么——看了几本小说,追了一部剧,跟杨梓桐去了两次游乐园,预习了课本但只看了个大概,笔记写得马马虎虎,开学之后就没再翻过。
而他用一个暑假,把整个学期的内容都整理成了这么详细的笔记。
她忽然觉得,她以前对他的所有判断,都是错的。
他不是不学。
他学得比谁都认真。
只是他不说。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低下头,“你继续讲。”
七
他开始讲了。
他讲得很慢,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清楚。遇到重点的地方,他会重复两遍。遇到她皱眉的地方,他会停下来,问她“这里不懂?”
她点头,他就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
她发现他讲题的方式跟老师不太一样。老师讲的是“怎么做”,他讲的是“为什么这么做”。他会把一道题拆成很多小块,每一块都讲清楚,然后再拼起来。
“数学不是背公式,”他说,“是理解。你把公式背得再熟,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怎么用,也没用。”
初卿意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你写字的声音好大。”他忽然说。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笔尖碰到纸的声音,沙沙沙的,像老鼠在啃东西。”
初卿意瞪了他一眼:“你才像老鼠。”
他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她继续写。
沙沙沙。
他在旁边看着她的笔记本,忽然伸出手,点了点她写的某个步骤:“这里,可以简化。”
“怎么简化?”
他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式子。
他的手离她的手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手背上淡淡的青色血管,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虽然并没有碰到。
她屏住呼吸,看着他在纸上写字。
他的字很好看,不像她想象的那种“男生的字”——潦草、张扬、看不清。他的字很工整,笔画清晰,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看懂了吗?”他写完,抬起头。
她还在看他的手。
“嗯?”她回过神。
“我说,看懂了吗?”
“看……看懂了。”
“那你复述一遍。”
初卿意看着纸上那行式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刚才根本没看式子。
她在看他的手。
“我……”她的脸红了,“你再说一遍。”
郁易清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在听。”
“那你复述。”
“……你再说一遍嘛。”
他又叹了口气,拿起笔,又写了一遍。这一次写得更慢,一边写一边讲,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初卿意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努力看着纸上的式子,努力听他在说什么。
但他的声音太好听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好听,而是一种很自然的、低沉的、带着一点慵懒的好听。像是深秋的风吹过树林,沙沙的,凉凉的,让人想闭上眼睛听。
她闭了一下眼睛。
“你又走神了。”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猛地睁开眼睛。
他正看着她,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不是很翘,但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没有。”她说。
“你闭眼睛了。”
“我在思考。”
“思考为什么要闭眼睛?”
“思考的时候闭眼睛比较专注。”
“那你思考出什么了?”
初卿意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算了,”他说,“我再讲一遍。这次别闭眼睛了。”
“哦。”
他又讲了一遍。
这一次,她听进去了。
八
讲完一道题,他让她自己做一道类似的。
她低头做题,他在旁边看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微微翘起来,像两把小扇子。他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她做完了,把草稿纸推过去。
他低头看。
“对了,”他说,“但第三步可以再快一点。”
“怎么快?”
“你看这里,”他指着她写的某一步,“这个公式可以直接用,不用展开。”
“可是老师说要展开。”
“老师说的是基础做法,”他说,“考试的时候时间不够,能简化的就简化。”
初卿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在他的草稿纸上把简化后的式子写了一遍。
“这样?”
“对。”
她看着自己写的式子,又看了看他写的,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讲得真的挺好的。”
郁易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九
休息的时候,初卿意去接水。
她拿着两个人的杯子——一个是她的保温杯,一个是他的纸杯——走到饮水机前。
饮水机有三个按钮:热水、温水、冷水。
她犹豫了一下,按了温水。
她知道他刚才接的是温水。
她把纸杯接满,放在旁边,然后接自己的保温杯。
走回去的时候,她把纸杯放在他面前。
“谢了。”他说。
“不客气。”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自己的水。
“你怎么知道我喝温水?”他忽然问。
初卿意愣了一下。
“刚才你不是接的温水吗?”她说。
“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温水?”
初卿意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你喜欢喝温水,我只是按了你刚才按的那个按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在按那个按钮之前,犹豫了一下。
她犹豫的时候,想的是:他刚才接的是温水,那他就喝温水吧。
不是“他喜欢喝温水”,而是“他刚才喝了温水,那他就喝温水”。
但这句话说出来太绕了,而且说出来好像显得她很在意他。
她确实很在意。
但她不想让他知道。
“我猜的。”她说。
“猜的?”
“嗯,猜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但他把纸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十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图书馆里来了几个小学生,叽叽喳喳地在儿童区跑来跑去。管理员阿姨说了好几次“小声点”,安静了几分钟,又开始吵了。
初卿意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郁易清抬起头,看了那几个小学生一眼,然后站起来。
“你去哪?”她问。
“等一下。”
他走到儿童区那边,蹲下来,跟那几个小学生说了几句话。那几个小学生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安静下来了。
他走回来,坐下来。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初卿意问。
“没什么。”
“说说看呗。”
“我说,‘那边有个姐姐在学习,她脾气不太好,吵到她的话她会凶人的’。”
初卿意瞪了他一眼:“你才脾气不好。”
“我脾气挺好的。”
“你脾气好?开学第一天你跟我说‘不是,你配吗’?”
“那是第一天,”他说,“第一天你还踢我椅子了呢。”
“那是因为你把东西乱放。”
“那是因为你还没来。”
“那你就可以乱放了吗?”
“我后来不是收拾了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很小的弧度,但都看到了。
十一
时间过得很快。
初卿意做完一道大题,抬起头,发现窗外的阳光已经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四点多了。
她做了七八道题,他讲了五六道。
效率不算高,但她觉得自己真的懂了。
不是那种“好像懂了”的懂,而是那种“原来如此”的懂。那些她以前觉得很难的题,在他的讲解下变得不那么可怕了。不是题目变简单了,而是她找到了看题目的新角度。
“你真的很会教。”她说。
“是吗?”
“嗯,比老师讲得清楚。”
“那是因为你之前没听懂,老师讲的时候你在走神。”
“我没有走神。”
“你每天都在走神。”
“我没有。”
“你有。你上课的时候总在看窗外。”
初卿意愣了一下。
她看窗外?
她是在看窗外。
但她看窗外的时候,余光看的是他。
“我没有,”她说,“我在看风景。”
“窗外有什么风景?”
“树。”
“什么树?”
“柿子树。”
郁易清的手顿了一下。
“柿子?”他问。
“嗯,”初卿意点了点头,“学校操场边上有一棵柿子树,你没注意到吗?”
“没有。”
“就是……在那个角落,靠围墙那边,挺大的一棵。你下次可以看看。”
“你喜欢柿子?”他问。
“喜欢,”她说,“小时候我家门口也有一棵柿子树。”
“后来呢?”
“后来搬家了,就看不到了。”
“那棵柿子树还在吗?”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可能不在了吧。都十几年了。”
郁易清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柿子树……小时候……十三年……银镯子……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腕。袖子遮住了镯子,什么都看不到。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十二
四点半的时候,郁易清说:“再做一道题,做完就结束了。”
“好。”
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指着一道题:“这道题有点难,你试试。”
初卿意看了看题目,是一道综合题,用到了今天讲的所有知识点。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做。
她写得很慢,每一步都反复确认,生怕再犯符号错误。
他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她写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她盯着草稿纸看了十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里,”他伸出手,指了指她写的某一步,“你跳了一步。”
“哪里?”
“从这里到这里,”他用手指在她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中间少了一步。”
初卿意看了看,确实少了一步。
“那应该怎么写?”
他没有直接告诉她,而是问了她一个问题:“这个公式的前提条件是什么?”
初卿意想了想:“k不等于0。”
“对。那你这里有没有确认k不等于0?”
初卿意低头看自己的步骤,发现自己确实没有确认。
“……没有。”
“加上。”
她加上了,然后继续做。这一次做得很顺,一路写到了最后。
“做完了。”她说。
他看了一眼:“对了。”
“真的?”
“嗯。”
初卿意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也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笑。
郁易清看着她笑的样子,愣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好看,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湖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走了。”他说。
十三
五点的时候,图书馆的广播响了,提醒读者还有半个小时闭馆。
初卿意抬起头,发现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秋天的白天短,五点多太阳就下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被水彩笔轻轻涂了一下。
“要关门了。”她说。
“嗯。”
“我们走吧。”
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课本、笔记本、错题本、草稿纸、文具袋一样一样地收进书包里,还是整整齐齐的,每样东西都在固定的位置。
他把自己的东西随便塞进书包里——课本竖着放,笔记本横着放,笔扔进去,拉链一拉,完事。
她看了他的书包一眼,忍住了帮他整理的冲动。
那是他的书包。不是她的。
她不能什么都管。
但她真的很想管。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橘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
“你今天讲的我都听懂了。”
“那就好。”
她犹豫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下周……还能来吗?”
说完这句话,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不敢看他。
她怕看到他拒绝的表情,也怕看到他答应的表情。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随你。”他说。
她抬起头。
他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兜,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下周见,小郁……师傅……”她说。
“嗯……小徒弟……”
初卿意随即浅浅一笑,他……也笑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很高,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了。
走出去很远,她才敢回头看。
他已经不在了。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骑上自行车,回家了。
十四
那天晚上,初卿意没有马上写日记。
她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用的草稿纸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翻。
他写的那几行式子还在。
她看着他的字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
纸面上有凹痕,是他写字的时候用力留下的。
她闭上眼睛,用手指感受那些凹痕的走向。
横,竖,撇,捺。
“你在干什么?”她问自己。
“没什么。”她回答。
她把草稿纸折好,夹在日记本里。
然后翻开日记本,写道:
“今天图书馆,他教了我一下午。”
“他很耐心,讲题的时候声音很低,很低,像怕吵醒谁一样。”
“我一直在走神。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控制不住。”
“他离我很近的时候,我能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像洗衣液,又像阳光晒过的被子。”
“他写字的聲音很好听,笔尖碰到纸,沙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他给我接了一杯温水。他不知道我喝温水,但他接了温水。”
“他的笔记本里画了一棵柿子树。”
“跟我记忆里的那棵,很像。”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但我的心跳好快。”
她停了一下,又写了一句:
“他说‘随你’。意思就是‘可以’吧?”
“意思就是……他也想下周再见吧?”
她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
然后她又写了一句:
“今天他笑了好几次。”
“不是那种冷笑或者嘲笑,是真的在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
“我不想告诉任何人。”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细长的光斑。
她闭上眼睛。
下周见……
小郁师傅……
四个字,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甜甜的,化了很久。
十五
城市的另一头。
郁易清回到家的时候,家里还是跟平时一样安静。
保姆把晚饭放在桌上,用保鲜膜封好了,旁边放了一张纸条:“排骨汤在锅里,热一下再喝。”
他换了鞋,洗了手,把饭菜热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
餐厅很大,餐桌很长,他一个人坐在一端,对面空荡荡的。
他吃得不快不慢,吃完把碗筷收了,洗了,放好。
然后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小木盒子。
打开。
手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粉色,黄色,蓝色。
他把手链拿出来,托在掌心里。
珠子碰到他的皮肤,凉丝丝的。
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些珠子,一颗一颗地摸过去。
突然摸到一个凹陷,拿近一看:“初”。
直接震惊了。
然后他想起今天她说的话。
“小时候我家门口也有一棵柿子树。”
“后来搬家了。”
“都十几年了。”
十几年。
十三年。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想起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
想起她低头看镯子的样子。
想起她说“十三年了”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他闭上眼睛。
记忆深处,有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棵柿子树……树下有两个小孩……女孩穿着鹅黄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男孩比她高半个头,穿着白色的小衬衫……
女孩把手上的手链摘下来,塞进男孩手里。
男孩把手上的银镯子摘下来,给了女孩。
银镯子。
银镯子。
他猛地睁开眼睛。
如果——如果那个女孩的银镯子内侧刻着字——
刻的会不会是他的姓?
“郁”?
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他想起初卿意手腕上那只银镯子。花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概是缠枝莲的纹样。跟她那只,是不是同一款?
他没见过自己那只银镯子的内侧。
因为他送出去了。
送出去之前,他没有看过内侧刻着什么。
但如果那只镯子上刻着字——
刻的会不会是他的姓?
“郁”?
他把手链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抽屉里。
然后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细长的光斑,像一个问号。
“初卿意。”
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明朝明朝待明朝,只愿卿卿意逍遥。”
她的名字里,有“卿”。
他的镯子上,如果刻着字,刻的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答案。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而是确定的、百分之百的答案。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叶子还没有全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金了。
他想起她说“下周见,小郁师傅……”。
下周……
他会再见到她。
他会再看一眼那只镯子。
算了,“我”闲的没事干,找不到就找不到,谁稀罕!
十六
同一片月光下,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想着同一件事。
她想着他的笔记本里画了一棵柿子树。
他想着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刻着一个字。
她想着他说“随你”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着她说“下周见”的时候耳朵尖红红的。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她在等的那个人。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他在等的那个人。
但他们都想确定。
又都不敢确定。
因为如果确定了是对方,那这十二年的等待,就有了意义。
但如果确定不是呢?
如果只是巧合呢?
如果那只镯子不是那只镯子,那棵柿子树不是那棵柿子树呢?
她不敢想。
他也不敢想。
所以他们都不说。
只是等。
等了十三年,再等一会儿也没关系。
反正时间还长。
反正秋天还长。
反正柿子还没红。
反正——
该确定的事,总会确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