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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风起事生 镯子里藏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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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三的早晨,天有点阴阴的。
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阴,而是秋天特有的、清清冷冷的阴。云层很厚,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天空像一块灰色的绒布,压得很低。风比昨天大了些,吹得走廊上的公告牌哐当作响,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落了一地,金黄的一片,踩上去沙沙的。
初卿意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不是因为她起早了,而是因为她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说等谁十三年,早读记名字……
她躺在床上,把这几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越想越睡不着。
最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初卿意,你清醒一点。他就是个讨厌的同桌,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她翻了个身,又想了五分钟,才终于睡着了。
今早闹钟响的时候,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在床上赖了三分钟——这是她很少做的事——然后才挣扎着爬起来。
“卿意,你脸色不太好。”妈妈端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没睡好。”
“是不是学习太累了?刚开学,不用太拼。”
“不是学习的事。”
“那是什么事?”
初卿意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妈妈的眼神太敏锐了,她怕多说一个字就会被看穿什么,所以只是摇了摇头,低头喝粥。
爷爷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出门的时候,爷爷叫住了她。
“卿意。”
“嗯?”
“秋天了,早晚凉,多穿点。”
“知道了,爷爷。”
她推门出去,冷风扑面而来,她缩了一下脖子,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骑上自行车,往学校去了。
二
郁易清到教室的时候,初卿意已经在座位上了。
这是三天来第一次——她比他来得早。
他站在教室门口,看见她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笔尖飞快,眉头微微皱着。她的校服外套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头发用那根深蓝色的发带绑着,垂在肩侧。
阳光没有出来,但她的侧脸还是很好看。
他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早。”他说。
“早。”她说,没有抬头。
他看了一眼她的桌面——还是那么整齐,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桌面——今天也收拾过了,虽然没有她那么整齐,但至少不丢人。
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摞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等着上课。
王韶从后面探过头来:“易哥,今天下课去打篮球?”
“不去。”
“为什么啊?你昨天也没去。”
“不想去。”
“你这——”
“他不去就不去,”叶凌凡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一个人也能打。”
“一个人怎么打篮球?”
“对着墙投。”
“……你滚。”
王韶缩回去了,但跟叶凡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他最近不太对劲。
叶凡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我知道。
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郁易清身上,又同时落在初卿意身上,然后又同时收回来。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懂了。
三
第一节课下课,初卿意拿着文件夹去学生会办公室交材料。
走廊上人来人往,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在追着打闹,有人在讨论昨天的作业。她穿过人群,脚步很快,文件夹抱在胸前,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
她不喜欢在人群中磨蹭,也不喜欢在路上浪费时间。她从教室到学生会办公室,正常速度走只需要三分钟,她从来不会多花一秒。
今天也是。
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前面有一群人堵住了路。
五六个男生站在走廊中间,围成一圈,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们穿着校服,但穿得松松垮垮的,衬衫没有塞进裤腰里,领口敞着,看起来吊儿郎当的。
“让一下。”初卿意说。
没有人动。
“麻烦让一下。”她的声音大了一点。
其中一个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推了推旁边的人:“哟~快都让让,学生会主席来了呀~”
人群散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初卿意侧身走过去,就在她快要穿过人群的时候——
“砰。”
一个男生从旁边冲过来,跟另一个人打闹,一头撞上了她的胳膊。她手里的文件夹飞了出去,扣分表像雪花一样散开,飘飘扬扬地落了一地。
“哎呀!~对不住啊~跑快了。”那个男生不怀好意的笑了一下。
初卿意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开始捡。
那些扣分表散得太开了,有的落在走廊中间,有的被风吹到了墙根,还有一张飘到了楼梯口。她一张一张地捡,蹲在地上,校服裤子的裤脚垂下来,差点沾到地面,她轻轻提了一下裤脚,另一只手去捡纸。
“要不要…我帮你捡呀?~小初初~~”那个闯祸的男生也蹲下来。
一听就不是正经人!
“不用了,我自己——”
“他是让你让开,没让你撞她。”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凉意。
初卿意抬起头。
郁易清站在人群外面,单手插兜,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撞人的男生身上,没什么攻击性,但那个男生不知道为什么就怂了。
“郁……郁……郁少!……”刚才不小心撞到初卿意的男生,直接吓麻了。
郁易清最烦别人叫他“郁少”了,“滚!别来碍眼!”
“我、我不是故意的……”那个男生的声音小了下去。
“道歉!道完歉滚!”
“对……对不起!”
“那个……郁…郁少……不不不,郁易清?我……我先走了!”
郁易清没理他,走过来,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扣分表。
初卿意全程都没有听清他们的谈话,因为她知道如果少一张,自己今天怕是会被“凤梨”骂惨!(凤梨,原名王志凤,初三年级主任,是一个大肚腩的小胖老头,说话口音很重。)
他捡得很随意,弯一下腰捡一张,再弯一下腰捡一张,看起来不紧不慢的。但他捡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把散落在走廊中间的那几张捡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捡起最后一张飘到台阶上的纸,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走回来。
初卿意也站起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扣分表,正在检查有没有少。
“少了一张?”他问。
“嗯,还有一张……”
“这儿。”他把手里的那张递过去。
初卿意伸手去接,他却没有马上松手。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头发上有东西。”他说。
初卿意愣了一下,伸手去摸头顶。
“左边。”
她摸左边。
“不对,右边。”
她摸右边。
“还是不对,再左边一点。”
她把手移到左边,摸了一通,什么都没摸到。
“哪儿呢?”她问。
郁易清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骗你的。”他说。
初卿意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走廊上的风从窗户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前。她盯着他那张欠揍的脸,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你。”
“我怎么了?”他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了鱼的猫。
“你有病吧。”
“可能有。”
初卿意深吸一口气,把那张扣分表从他手里抽过来,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原地,还在笑。
不是那种大声的笑,也不是那种得意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像是秋天早晨的雾,薄薄的,淡淡的,但散不掉。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沓扣分表。
她愣了一下。
那些扣分表被人按班级顺序排好了。
初一1班,初一2班,初一3班……一张一张,整整齐齐,没有一张放错位置。
她刚才捡的时候没有注意顺序,只是随手摞在一起的。
是郁易清。
他在捡的时候,顺手帮她排好了。
初卿意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那沓扣分表,站了好几秒。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但她的脚步,慢了一点。
四
午饭的时候,杨梓桐问初卿意:“你脸怎么红了?”
“没红。”
“红了,你看她耳朵也红了。”杨梓桐转头看白雯霖。
白雯霖正在吃红烧肉,头都没抬:“嗯。”
“我发现你最近好像特别喜欢红耶!”
“这…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也是,毕竟你可是'易红体质'。”
“你!”
“得得得,哎!是不是那个郁易清又惹你了?”杨梓桐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走廊上跑太快了,热的。”
“今天阴天,最高温度才二十五度,还是风较强天气,比昨天还低了几度呢。”
“……你能不能别问了?”
杨梓桐笑了,靠在椅背上,撑着下巴看她:“豚豚,你知道吗,你每次说‘别问了’的时候,就是最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时候。”
初卿意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我没有想问的。”
“那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帮你捡扣分表?”
初卿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呀!”杨梓桐笑眯眯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本来想上去帮你,但是呢,有人帮你了,我又何必上前争'宠'呢~”
“你……”初卿意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见死不救……”
“嘿嘿,对不起嘛,”杨梓桐吐了吐舌头,然后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了,“所以……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帮你捡扣分表吗?”
“他朋友撞掉的,他当然要履行身为好朋友的职责,所以…帮忙捡?”初卿意的语气淡淡的。
“但是据我所知,”杨梓桐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好像他和那些人不熟吧?”
“要不然他也不会一个眼神就把那个男生吓个半死吧?”
“说来也怪,那个男生还真的道歉了……”
初卿意愣了一下。
“是那个穿白鞋的男生撞的,”杨梓桐说,“郁易清是从人群外面走进来的,他根本不在那群人里面。”
初卿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是专门过来的,”杨梓桐的声音轻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嬉皮笑脸了,“从三楼下来的。”
初卿意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三楼……
初三(7)班教室在三楼。
他专门从三楼下来,穿过一整条走廊,就为了……帮她捡扣分表?
“你别想多了,”初卿意低下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他就是路过。”
“三楼路过到二楼?”杨梓桐歪着头看她,“还是从北三楼看到南二楼!你信吗?”
初卿意没说话……
白雯霖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但她的目光从题集上方瞟过来,看了一眼初卿意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杨梓桐得意的笑脸,然后低下头,继续吃红烧肉。
五
下午课间,初卿意在走廊上整理袖口。
秋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前。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镯子。
镯子戴了十二年了,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小时候戴在小臂上,长大了滑到手腕上,正好卡在腕骨的位置,因为桌子可以调节,所以呢不会掉,也不会勒。
她转了转那只镯子,指腹摸到镯子内侧的纹路。
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平了,但还能看出大概是缠枝莲的纹样。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镯子内侧,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她把镯子转过来,凑近了一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银镯子上,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
她眯着眼睛,看着镯子内侧。
那里刻着什么东西。
不是花纹,是字。
很小很小的字,小到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她凑近了一些,仔细辨认——
是一个字。
“郁”。
初卿意的手指顿住了。
郁……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郁……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是姓氏?是工匠的标记?还是……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看什么呢?”
她猛地转过身。
郁易清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是松开的。他手里拿着一个水杯,看起来是出来接水的,路过这里。
“没什么……”初卿意把手放下来,袖子滑下去,遮住了镯子。
郁易清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停了一下。
“你那只镯子,”他说,“昨天就想问了。”
初卿意的心跳又快了一拍:“什么?”
“能看看吗?”
初卿意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袖子往上拉了一点,露出那只银镯子。
郁易清低下头,看着她手腕上的镯子。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目光从镯子的花纹移到镯子的边缘,又移到镯子的内侧。
初卿意屏住了呼吸。
他会不会看到那个字?
他会不会认识那个字?
郁易清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收回目光。
“挺好看的,”他说,语气淡淡的,“戴了很久了?”
“嗯,”初卿意说,“十三年了。”
郁易清的眼神动了一下。
十三年。
又是十三年。
他没有再说什么,拿着水杯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初卿意还站在原地,袖子已经放下来了,镯子被遮住了。但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那只镯子,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好像……
是确定……
他一定见过……
六
第二天……
“上了一个上午的课,终于可以吃饭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
初卿意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白雯霖和杨梓桐还在排队,她一个人先坐下了。
她刚坐下,对面就多了一个人。
郁易清端着餐盘,拉开椅子,坐在了她对面。
初卿意抬起头,看着他:“那边有空位。”
“我喜欢这个位置。”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你好吗。
初卿意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开始吃饭,不理他了。
郁易清也不说话了,拿起筷子,开始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看谁,但谁也没有走。
王韶和叶凌凡端着餐盘走过来,看见这一幕,王韶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们……坐哪儿?”王韶小声问叶凌凡。
叶凌凡看了一眼郁易清和初卿意中间的那个空位,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桌子,说:“那边。”
他指了指旁边那桌。
“为什么?”
“你想当电灯泡?”
“他俩也没谈呀?!现在过去,不是当电灯泡吧?”
王韶看了一眼郁易清和初卿意,又看看叶小凡坐到了旁边那桌。还是移动小步伐跟了上去。
杨梓桐和白雯霖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看见郁易清坐在初卿意对面,杨梓桐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们坐哪儿?”杨梓桐问白雯霖。
白雯霖看了一眼那两个人,面无表情地说:“那边。”
她指了指王韶和叶小凡旁边的那桌。
“为什么?”
“方便看戏。”
杨梓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着白雯霖坐了下来。
四个人坐在两桌,八只眼睛,时不时地往郁易清和初卿意那边瞟。
初卿意感觉到了那些目光,抬起头看向了那里。
只见那几位刚刚看的津津有味,现在都默契的转过去,不看她,反正就是东瞅瞅,西瞅瞅,实在不行看着饭,就是不看初卿意的眼。
初卿意脸微微热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郁易清。
他正在喝汤,表情淡淡的,好像完全不在意周围的目光。
“你能不能别坐我对面?”初卿意压低声音说。
“为什么?”
“你坐这里,她们都在看。”
“让她们看呗。”
“你——”
“我怎么了?”郁易清放下汤勺,看着她,“我又没做什么。”
初卿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他做了什么。他只是坐在这里吃饭,没有越界,没有违规,没有违反任何一条学生会的规定。
但她就是觉得不舒服。
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
她说不清楚。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不理他了。
郁易清看着她的头顶,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但被王韶捕捉到了。
王韶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快抽筋了。
叶凌凡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递了一张纸巾过去:“擦擦嘴。”
“我没吃东西。”
“那你擦擦口水。”
“……”
七
放学后,郁易清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了一段路,又走到了那条巷子,又走到了那棵柿子树下。
树上的柿子比前两天又大了一点,青绿色的表皮上开始泛出一丝淡淡的黄。他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一颗,硬邦邦的,还远远没有熟。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想着今天的事情。
她低头看镯子的样子。
她说“十二年了”的语气。
她看着他问“能看看吗”的时候,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紧张。
他总觉得,那只镯子,他一定见过。
不是最近见过,是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那串手链在家里,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在那个小木盒子里。
他想起那只手链,想起那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小女孩,想起她说“我们以后还要见面哦”。
然后他又想起初卿意的银镯子。
两只手——一只戴着手链,一只戴着镯子,勾在一起,拉了钩。
他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很快,快到他没有抓住。
但他记住了一件事。
那只银镯子,和记忆里某只小小的手腕上的镯子,好像是同一个。
可是,会是她吗?
他不敢想。
但那个念头已经落进了心里,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土里,开始悄悄地、悄悄地发芽。
八
初卿意回到家的时候,家里还是跟昨天一样热闹。
妈妈在厨房炒菜,爷爷在沙发上看报纸,奶奶在织毛衣,爸爸在阳台上浇花。
“我回来了。”
“回来了?洗手吃饭。”
吃饭的时候,奶奶又问起了郁易清。
“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奇的事儿?”
初卿意夹了一口菜,慢慢嚼完,然后说:“还行。没事”
“还行是什么意思?没事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然后……没多大事儿。”
奶奶不满意这个答案,又问:“真滴?”
“真的。”
“那有没有特别的事情?”
初卿意想了想,想说“他坐我对面吃饭”,但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好像很奇怪,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口说:“没有。”
奶奶看了她一眼,笑眯眯的:“每次提到他,怎么耳朵都是红的?”
初卿意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
是热的。
“奶奶!”她把筷子放下,“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问?”
“我就是关心你嘛。”
“你关心的方式就是问我同桌?”
“不然我问什么?问你考试成绩?你不是每次都考第一吗?”
“……奶奶!”
爷爷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推了推老花镜:“行了,别逗她了。”
奶奶笑着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一直在看初卿意的反应。
初卿意低下头,专心吃饭,不理她了。
但她心里在想:奶奶说的没错。她每次提到郁易清,耳朵确实会红。
可是为什么呢?
她不想承认。
但她的身体比她诚实。
九
晚上,初卿意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她拿起笔,想了想,写道:
“今天在走廊上,他帮我捡扣分表。”
“不是他撞的。他是专门从三楼下来的。”
“杨梓桐说他帮我排好了顺序。”
“他还说我的镯子好看。”
“我告诉他,这只镯子戴了十二年了。”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然后她又写道:
“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字。”
“‘郁’。”
“他姓郁。”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但我的心跳好快。”
她放下笔,把银镯子从手腕上摘下来。
这是她十二年来第一次把它摘下来。
镯子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把它举到眼前,凑近了看内侧那个小小的字。
“郁。”
笔画清晰,刻得很深,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想让这个字永远留在上面。
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字,指尖感觉到微微的凹陷。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确实有人送过他一个手镯。
她只记得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还有他的手,很小很软,被她抓着的时候没有挣开。
她记得那只手。
记得那只手上,好像也戴着一只银镯子。
跟她这只,很像。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个画面。
小男孩的手腕上,确实戴着一只银镯子。
跟她这只,是同一款。
她猛地睁开眼睛。
如果——如果那个小男孩的镯子上也刻着字——
刻的会不会是他的姓?
“郁”?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拿起手机,想给杨梓桐发消息,打了一半字又删掉了。
这种事,怎么跟别人说?
“我怀疑我的同桌是我小时候遇到的那个男孩”?
听起来像偶像剧的剧情。
她放下手机,把镯子重新戴回手腕上。
然后她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细长的光斑。
她闭上眼睛。
“郁。”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字。
然后她又念了一遍。
“郁易清。”
他的名字,和镯子上的字,是同一个字。
会是巧合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从明天开始,她看他的眼神,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十
城市的另一头。
郁易清躺在床上,也没有睡着。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想着今天的事情。
她低头看镯子的样子。
她说“十二年了”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他翻了个身,面朝床头柜。
抽屉里,那串彩色的手链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拉开抽屉,把那个小木盒子拿出来,打开。
手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粉色、黄色、蓝色,珠子的表面已经有了细小的划痕,但每一颗都还在。
他把手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托在掌心里。
珠子碰到他的皮肤,凉丝丝的,像一滴水落在手心里。
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些珠子,一颗一颗地摸过去。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只手链,是那个小女孩从自己手上摘下来给他的。
她摘手链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上,好像戴着一只银镯子。
跟他记忆里某只小小的手腕上的镯子,是同一只。
他猛地坐起来。
心跳得很快。
如果——如果那个小女孩的镯子上也刻着字——
刻的会不会是他的姓?
“郁”?
他把手链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抽屉里。
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细长的光斑,像一个问号。
“初卿意。”
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明朝明朝待明朝,只愿卿卿意逍遥。”
她的名字里,有“卿”。
他的镯子上,如果刻着字,刻的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从明天开始,他看她的眼神,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窗外,秋天的风轻轻地吹着,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那个秘密,还很远。
也很近。
秋风起,心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