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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似曾相识 他说等了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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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晨六点四十,闹钟响了。
初卿意从被子里伸出手,精准地按掉闹钟,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她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五秒钟,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秋天的早晨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混着楼下院子里桂花的香气。她深吸一口气,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她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手腕上的银镯子在晨光里晃了一下,闪出一道细细的光。
昨天是开学第一天,今天是第二天。
按照她的经验,开学第二天往往比第一天更忙。第一天大家都在适应,第二天就开始正式运转了——早读要检查,卫生要检查,迟到的要记,穿校服的要查,社会实践报告还有两个班没交齐,今天得去催。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待办事项,然后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皮肤白净,眼睛清亮,只是头发睡了一夜有点乱,翘了几缕在头顶,像一只刚睡醒的兔子。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梳顺,用那根深蓝色的发带绑了一个低马尾,换上了校服。
校服是白色的衬衫配上深蓝色的百褶裙,衬衫领口系着一个深蓝色的蝴蝶结,胸口绣着学校的校徽。她站在穿衣镜前检查了一下,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裙子的褶子整整齐齐,衬衫的下摆扎进了裙腰里,没有一丝褶皱。
她妈路过她房间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笑着说:“我们豚豚真好看。”
“妈,”初卿意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能不能不要每天都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啊。”
“那你也不用每天都……”
“行了行了,快去吃饭,爷爷在等你。”
初卿意下楼的时候,爷爷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个煮鸡蛋。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在看今天的报纸。
“爷爷早。”
“早,”爷爷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今天气色不错。”
“睡得好。”
“那就好,”爷爷把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快吃,别迟到。”
初卿意坐下来,舀了一勺粥,慢慢地喝。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入口软糯香甜。她妈妈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着油烟的滋滋声,是每天早上都有的背景音。
奶奶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件刚织了一半的毛衣,在她对面坐下来,也不吃早饭,就开始织。
“奶奶,你先吃饭。”
“我不饿,你先吃。”
“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你这孩子——”奶奶瞪了她一眼,放下毛衣,去盛了一碗粥。
初卿意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这就是她的家。每天都是这样,琐碎的、重复的、有点吵的、但让她觉得安心的。
她吃完早饭,背上书包,跟爷爷奶奶和妈妈说了再见,推门出去。
楼道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是物业每天早上喷的。她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秋天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一点点凉意。
她骑上自行车,往学校的方向去了。
二
郁易清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他没有迟到,但也不算早。学校设置的七点二十五必须到班早读,他踩着七点二十的线走进教室,书包单肩背着,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出门了。
但实际上他六点就醒了。
醒得比闹钟还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起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睡不着。
也许是因为昨晚那个梦。
他梦见了一棵柿子树,树下站着一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冲他笑。他想走近一点看清她的脸,但怎么也走不近,脚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动不了。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但没有再睡着。
“郁哥!这里!”王韶坐在后排,冲他招手。
郁易清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靠窗,第四排。
初卿意还没来。
她的桌面上干干净净,课本和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摞在左上角,笔袋放在右上角,保温杯挨着笔袋,杯盖拧得紧紧的。那只粉色的毛绒兔子靠在书立旁边,两只长耳朵耷拉着,看起来傻乎乎的。
郁易清看了那只兔子一眼,收回目光,把书包放下,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把东西乱扔。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在桌面上摞好,虽然摞得不如初卿意那么整齐,但至少没有东倒西歪。水杯放在桌角,离她的笔记本远远的。书包拉链拉好了,放在椅子下面。
他做完这些事情之后,靠在椅背上,盯着教室前门的方向。
他在等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王韶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桌面,瞪大了眼睛:“郁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整齐?”
郁易清没回头:“闭嘴。”
“不是,你昨天还——”王韶的话说到一半,被叶凌凡从旁边拉了一下袖子。
“你干嘛?凡人精!”王韶转头看叶凌凡。
叶凌凡没说话,用下巴朝郁易清的方向努了努。
王韶看了看郁易清的背影,又看了看他那整整齐齐的桌面,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然后低下头,偷偷笑了。
叶凌凡也笑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懂了。
三
七点四十分,初卿意出现在教室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今天早上刚整理好的扣分表。她走进教室的时候,脚步很快,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检查有没有人迟到或者穿校服不合格。
她的目光扫过郁易清的时候,顿了一下。
因为他的桌面是整齐的。
不是那种随便摆摆的整齐,而是真的用心收拾过的——课本摞好了,水杯放在不会碰到她的东西的位置,书包放在椅子下面,连椅子都推得端端正正的。
初卿意愣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转头看了他一眼。
郁易清正看着窗外,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干净。他今天穿了校服,白衬衫配深蓝色的长裤,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初卿意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把文件夹翻开,开始检查今天的扣分表。
“早上好。”她随口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像在跟空气打招呼。
郁易清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扎着低马尾,深蓝色的发带在发尾打了个蝴蝶结,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校服穿在她身上很合身,衬衫的下摆扎进了裙腰里,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
“早。”他说。
然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好像没什么好说的。
但又好像应该说点什么。
初卿意低下头,继续看扣分表。郁易清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吃早饭,有人在聊天。杨梓桐坐在前排,正在跟白雯霖说什么,白雯霖低头看着物理题集,偶尔点一下头。
一切都跟昨天一样。
又好像不太一样。
四
早读铃响了。
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指导大家读课文。今天读的是《答谢中书书》,“山川之美,古来共谈。高峰入云,清流见底……”全班的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
初卿意读得很认真,声音不大但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郁易清没有读。
他把课本立在桌上,挡住了自己的脸,然后在课本后面闭上了眼睛。
他有点困。
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了那个梦。现在教室里嗡嗡的读书声像一首催眠曲,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郁易清。”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他没有睁眼。
“郁易清。”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这次离得更近了。
他懒洋洋地把课本放下来,偏过头,看见初卿意正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怎么了?”他问。
“早读不能睡觉,扣分。”她说。
“我没睡。”
“你闭眼睛了。”
“我在冥想。”
初卿意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翻开桌上的扣分表,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郁易清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初三7班郁易清早读睡觉扣1分”。
他挑了挑眉:“你还真记?”
“学生会的规定,早读睡觉属于违纪行为,扣1分。”
“我说了我在冥想。”
“冥想也需要睁着眼睛。”
“……你这是在针对我吗?”
“我没有针对你,”初卿意头都没抬,把扣分表合上,“我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郁易清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冷笑或者嘲笑,而是一种被气笑了但又觉得有点意思的笑。
“行,”他说,“你记。……反正我照样接着睡,你能拿我怎样?”
他重新把课本立起来,挡住了脸。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睛,而是透过课本的上沿,看着她。
她正在写什么东西,笔尖飞快,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思考什么难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看着她的侧脸,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不是那种“好像在哪儿见过”的客套话,而是一种很具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初卿意都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你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看你有没有再记我。”
“我没有那么闲。”
“你刚才就很闲。”
“那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就是记我?”
“你的意思是让我只记你不记别人?”
“我的意思是——”
“班长大人~”讲台上的语文课代表朱墨敲了敲黑板,“能不能不要说话了~?再说,头给你打爆哦!”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初卿意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了。
郁易清倒是无所谓,靠在椅背上,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王韶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快抽筋了。
叶凌凡也笑了,但没有王韶那么夸张,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揉成团,扔给了王韶。
王韶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他完了。”
王韶在下面回了一句:“早完了。”
然后又把纸团扔了回去。
五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方,叫方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讲课很快,板书密密麻麻的,一节课能讲大半章的内容。她的风格是“不管你听没听懂,我先讲完”,所以她的课上很少有人敢走神——走神五分钟,接下来一整节课都听不懂。
但郁易清走神了。
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他已经会了。
暑假的时候他把初三上学期的数学教材翻了一遍,里面的知识点对他来说不算难。他不是那种天才型的学生,但他的学习方法很简单——提前学,提前练,等到老师讲的时候,他已经在做更深的东西了。
所以他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黑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哒,哒,哒。
初卿意正在认真地记笔记。她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表格,把今天讲的公式和例题整理得清清楚楚,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和易错点。
她的字很好看,每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连标点符号都不含糊。
郁易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忽然伸出手,把她的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初卿意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你干嘛?”
“看一眼。”
“看什么?”
“看你记得怎么样。”
初卿意看着他,没说话。
郁易清低头扫了一眼她的笔记,发现她不仅把老师讲的内容记全了,还在旁边加了自己的理解和延伸。有一道例题,她写了两种解法,第二种解法老师没有讲,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把笔记本推回去。
“第二种解法,”他说,“第三步可以简化。”
初卿意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你写的第二种解法,第三步有一个多余的步骤,”他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式子,“直接这样就行,省两步。”
初卿意低头看着那行式子,看了三秒钟,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惊讶,有不服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了。”她说,然后把草稿纸收回去,在那道题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郁易清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但被初卿意的余光捕捉到了。
她在心里想:这人真讨厌。
但她的手还是诚实地把他写的那个式子抄了下来。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六
随堂小测验是第二节课的事。
方老师讲完新课,看了一眼手表,说:“还有十五分钟,做个随堂小测,三道题,不难。”
教室里一片哀嚎。
“老师,今天才第二天——”
“第二天就不能考试了?你上顿饭吃过了,你还吃下顿饭不?”方老师推了推眼镜,“快点,把课本收起来,别让我看见有人在翻书。”
初卿意把课本合上,放到桌角,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的水笔。
郁易清也把课本合上了,但他没有收起来,就堆在桌面上,课本、笔记本、草稿纸摞成一座小山。
“你的课本。”初卿意用笔点了点他的桌面。
“怎么了?”
“不收起来算作弊。”
“我又不看。”
“规定就是规定。”
郁易清看了她一眼,把课本拿起来,塞进桌肚里。
“行了吧,班长…大人?”
初卿意没理他,低下头,开始做题。
三道题,都是今天讲的内容。第一道是基础题,代入公式就能算出来。第二道稍微难一点,需要变形。第三道是拓展题,有点绕,但仔细分析一下也能做出来。
初卿意做得很快。她读完题就开始写,几乎没有停顿,笔尖在纸上刷刷地移动着,一行一行的式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列列训练有素的士兵。
她做到第三题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做错了。”
她没有抬头。
“第三步,符号错了。”
她的笔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第三步。
没错。
她继续写。
“不信算了。”郁易清的声音懒洋洋的,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下课铃响了,方老师让大家把卷子传上来。
初卿意把卷子交上去的时候,心里有点不安。她重新看了第三题,第三步的符号……她忽然发现,她确实写错了。
她写的是正号,应该是负号。
她的脸微微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做错了题,而是因为那个人在她做错之前就指出来了,她没有听。
而他说的是对的。
七
第三节课下课,有十五分钟的大课间。
初卿意拿着文件夹去了学生会办公室,把今天的扣分表交上去。回来的路上,她在走廊上遇到了杨梓桐。
杨梓桐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校服衬衫,扎了一个高马尾,发尾微微卷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她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在跟白雯霖说话。
“豚豚!”杨梓桐看见她,冲她招了招手,“过来过来。”
初卿意走过去:“怎么了?”
“你那个新同桌,”杨梓桐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什么来头?”
初卿意愣了一下:“什么什么来头?”
“你别装了,”杨梓桐用肩膀撞了她一下,“昨天王韶叫他‘易哥’,凡人精跟他关系也很好,而且他那个长相,那个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我不知道,”初卿意说,“我又没问。”
“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骗人。”杨梓桐笑眯眯地看着她。
白雯霖在旁边翻了一页题集,头都没抬:“她好奇了。”
“白雯霖!”初卿意瞪了她一眼。
“你昨天在日记里写他了,”白雯霖的语气依然淡淡的,“你写了两行。”
初卿意的脸一下子红了:“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把日记本放在桌上没合上,我回头看你桌面的时候看到的。”
“你偷看我日记?”
“我没偷看,”白雯霖终于抬起头来,表情无辜,“它自己翻开在那里,我只是路过。”
“那你——”
“两行,”白雯霖竖起两根手指,“一行写他讨厌,一行写他知道韩元吉。怎么?那么细节啊~”
杨梓桐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知道韩元吉?不就是一个诗人吗?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词人。”初卿意纠正她。
“不管是什么,反正就是很厉害的意思呗?”
初卿意不想再跟她们两个说下去了,转身就走。
杨梓桐在身后喊:“卿意,你要是真好奇,我帮你打听打听啊!”
“不用!”
“那我帮你问问王韶!”
“我说了不用——”
初卿意加快脚步,消失在走廊拐角。
杨梓桐转过头,看着白雯霖,笑眯眯地说:“她害羞了。”
白雯霖低下头,继续看题集:“嗯。”
“你觉得那个郁易清怎么样?”
“不知道。”
“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骗人,”杨梓桐学着她的语气说了一句,“你刚才主动说她好奇了,说明你也关注了。”
“只是我觉得他不简单,想必也是个人才。”
“哦~人才~”
白雯霖随便翻了一页题集,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行了行了,快走吧,上课了,再晚一点,就要被老班骂死了。”
八
午饭时间到~食堂里人山人海。
初卿意、白雯霖和杨梓桐三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初卿意要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和一份清炒时蔬,白雯霖要了一份红烧肉和一份米饭,杨梓桐要了一份沙拉和一杯酸奶。
“你就吃这个?”初卿意看了一眼杨梓桐的餐盘。
“减肥,”杨梓桐叹了口气,“暑假胖了三斤。”
“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秤看得出来。”
白雯霖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食堂的另一头。
郁易清坐在靠墙的那一排,王韶和叶凡坐在他对面。三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王韶笑得很大声,叶凡偶尔插一句,郁易清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不像王韶那样狼吞虎咽,也不像叶凡那样边吃边看手机。他一口一口地吃,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太重要但必须做的事情。
“他在看这边。”白雯霖忽然说。
初卿意愣了一下:“谁?”
白雯霖没回答,只是用下巴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
初卿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对上郁易清的眼睛。
隔着大半个食堂,人群来来往往,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但那一刻,好像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只剩下那一道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她愣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目光,低下头,用筷子戳碗里的西红柿。
“他还在看。”白雯霖说。
“你别说了。”初卿意的声音闷闷的。
“他走过来了。”杨梓桐说。
初卿意猛地抬起头。
郁易清确实走过来了。
他端着餐盘,不紧不慢地朝她们这个方向走过来。王韶和叶凡跟在后面,王韶手里拿着一瓶可乐,叶凡插着兜,两个人看起来都挺好奇的。
“这里有人吗?”郁易清站在她们桌子旁边,指了指初卿意对面的空位。
初卿意张了张嘴,想说“有”,但杨梓桐比她快:“没有,坐吧。”
郁易清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
他的餐盘里东西不多:一份米饭,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
王韶和叶凡也坐下来了,王韶坐在郁易清旁边,叶凡坐在最外面。
三个人变成六个人,刚好女生一桌,男生一桌。
“你好,”杨梓桐笑眯眯地自我介绍,“我是杨梓桐,学生会副主席。”
“久仰久仰。”王韶笑嘻嘻的。
叶凌凡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白雯霖没有自我介绍,低着头继续吃她的红烧肉。
杨梓桐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你有毛啊!都做两年同学了,还不认识吗?”她头都没抬地说了一句。
“不是他不认识嘛。”
白雯霖尴尬,白雯霖介绍:“抱歉,白雯霖。”
“郁易清。”郁易清单单开口。
气氛有点微妙。
初卿意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吃她的西红柿炒鸡蛋,好像那盘菜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郁易清也低着头,喝他的紫菜蛋花汤。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不看谁。
王韶和叶凌凡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信息——这气氛,不太对。
杨梓桐倒是很自在,她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郁易清:“郁易清,你之前在哪里上学?”
“一中。”
“你是哪里的一中啊?我们这边的一中在北边吧?”
“嗯,确实不是本地的。”
“那你是哪的?”
“锦城的。”
杨梓桐挑了挑眉,“那你为什么转来渝州二中?”
郁易清顿了一下,放下汤勺:“离家近。”
“一中离你家也不远吧?”
“这边更近。”
杨梓桐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白雯霖忽然抬起头,看了郁易清一眼:“你数学很好?”
郁易清看了她一眼:“还行。”
“今天随堂小测第三题,你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
“答案是多少?”
“-3。”
白雯霖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
杨梓桐在旁边小声问她:“你问他这个干嘛?”
“验证一下,”白雯霖说,“他是真会还是假会。”
“结果呢?”
“真会。”
初卿意听到这两个字,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想起今天课上,郁易清说她做错了,她没有听。结果他真的做对了,她真的做错了。
她有点心虚。
九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老师,姓周,叫周微,说话语速很快,喜欢用英文讲课,偶尔蹦出几句中文解释语法。
初卿意的英语不算差,但也不算特别好。她的强项是语文和政史,英语在年级能排到前二十,但跟前十的杨梓桐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
杨梓桐的英语是年级第一,每次考试都是接近满分的水平。她从小在国际幼儿园长大,英语跟母语差不多,听说读写都很流利。
今天周老师讲的是语法——现在完成时。
“I have lived here for ten years,”周老师在黑板上写着,“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在这里住了十年,而且我现在还住在这里。”
她转过身,扫了一圈教室:“谁来造个句?”
杨梓桐举手了。
“杨梓桐。”
“I have known her since primary school,”杨梓桐站起来,声音清脆,“我从小学就认识她了。”
“很好,请坐。”
周老师又问了一句:“还有谁想试试?”
没有人举手。
“那就随机点了,”周老师拿起点名册,“郁易清。”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靠窗的第四排。
郁易清站起来,表情淡淡的,想了两秒,然后说:“I have been waiting for someone for thirteen years, but I don't even remember her name.”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句子造得很好,语法完全正确,而且很有画面感。不过,等了十三年?你才十六岁吧?”
“三岁开始等的。”郁易清说。
“等谁啊?”后排有人起哄。
“搬新家的邻居,怎么……你是?”
郁易清说完,坐下来,目光扫了一眼旁边的初卿意。
初卿意正在低头写字,好像没有在听他说话。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他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初卿意好奇的看过去…
郁易清直接拿走,“看什么?”
“好奇。”
“又没什么,好奇什么?”
初卿意不语,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十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课。
班主任邱天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初卿意在写学生会的会议记录。今天中午的例会讨论了这周五的迎新活动安排,她要把每个人的分工和讨论结果整理出来,周五之前发给各部门。
她写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偶尔敲一下笔帽。
郁易清在旁边写作业。他写得很快,数学作业十五分钟就写完了,物理也快,英语更不用说了。他把作业都收起来,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
不是课本,是一本小说。
东野圭吾的《解忧杂货店》。
他把书立在桌上,挡住了脸,开始看。
看了大概十分钟,旁边的初卿意忽然伸出手,把他的书按了下去。
“自习课不能看课外书。”她声音很轻。
“我又没影响别人。”
“规定就是规定。”
“你这个规定也太多了吧?”
“这不是我的规定,是学校的规定。”
郁易清看着她,她看着郁易清。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那你借我一本能看的。”他说。
初卿意愣了一下,然后从桌肚里抽出一本《中考语文作文重点要素》,放在他桌上。
“……你认真的?”
“这个可以看。”
“你看我像看作文的人吗?”
“你不看就算了。”
郁易清盯着那本厚厚的作文要素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把那本小说收起来,然后把作文要素拉过来,翻开了第一页。
初卿意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在装模作样,就没再管他,继续写自己的会议记录。
过了五分钟,她余光瞟了一眼,发现他真的在看。
而且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点着某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真在看作文?”
“嗯。”
“好看吗?”
“还行,”他翻过一页,“‘忄’这个偏旁的字,大部分都跟心理活动有关,比如‘快’‘慢’‘怕’‘悔’‘恨’。”
初卿意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还有‘情’,”她接了一句,“‘情’也是竖心旁。”
“对,”郁易清看了她一眼,“‘情’也是。”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初卿意桌上的笔记本翻过了一页。
她低下头,把那页翻回去,用笔压住。
过了一会下课铃响了,同学们座位上的座位上,出去玩的出去玩,该干嘛就干嘛。
“你知道‘卿’是什么意思吗?”郁易清忽然问。
初卿意抬起头:“知道…怎么了?”
“‘卿’,古代的一种称谓,表示亲昵或者尊重。”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叫卿意?”
初卿意顿了一下,然后说:“我爷爷取的,他说‘明朝明朝待明朝,只愿卿卿意逍遥’,希望我这辈子能自在逍遥。”
“你昨天说过了。”
“那你为什么还问?”
“想听你再讲一遍。”
“圣经。”
初卿意不看着他,他看着她。
“无聊。”她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会议记录。
十一
放学了。
郁易清收拾好东西,把书包单肩背着,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初卿意的桌面。
她正在把今天的作业,明天的检查单一样一样地收进书包里,动作不紧不慢,每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精确执行的工作。
“你每天都要这样收拾吗?”他问。
“什么?”
“就是……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
“不然呢?”
“不然就随便塞。”
“那是你。”
郁易清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初卿意正在写一份报告,低着头,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了暖橘色。
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又路过了那条巷子,又路过了那棵柿子树。
树上的柿子还是青的,但好像比昨天大了一点。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那串手链在家里,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在那个小木盒子里。
但他觉得手腕上好像还有一点重量。
很轻,很淡,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埋在皮肤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十二
初卿意回到家的时候,家里还是跟昨天一样热闹。
妈妈在厨房炒菜,爷爷在沙发上看报纸,奶奶在织毛衣,爸爸在阳台上浇花。
“我回来了。”
“回来了?洗手吃饭。”
吃饭的时候,奶奶又问起了郁易清。
“今天怎么样?跟那个新同桌相处得还好吗?”
初卿意夹了一口菜,慢慢嚼完,然后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奶奶不满意这个答案,又问:“他有没有再欺负你?”
“他没有欺负我,”初卿意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他今天把水杯放对地方了。”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因为这个?”
“不是因为这个,”初卿意顿了一下,“他数学很好。”
“比你还好?”
初卿意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今天随堂小测,他全对,我错了一道。”
奶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爷爷放下报纸,推了推老花镜:“有人比你强,是好事。说明你有进步的空间。”
“我知道。”
“知道就好,”爷爷重新拿起报纸,“不过也不要太在意,一次小测验说明不了什么。”
初卿意“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她心里在想:他不是一次比我强。
他昨天上课没有听课,今天随堂小测还能全对。
他可能……真的挺厉害。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不舒服,但又不是那种完全不舒服的感觉。
就是……很复杂。
她说不上来。
十三
晚上,初卿意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她拿起笔,想了想,写道:
“开学第二天。”
“他今天把桌面收拾整齐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昨天踢了他的椅子。”
“早读的时候他睡觉,我记了他的名字。他说我在针对他。我没有。”
“随堂小测我错了一道题,他全对。他提醒过我,我没有听。”
“他看了一节课的作文,然后问我‘卿’是什么意思。”
“他真的好讨厌。”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又写了一句:
“但他今天说了一句话:‘I have been waiting for someone for twelve years.’”
“等了十二年,连名字都不记得了。”
“不知道他在等谁。”
又不关我的事,管这么多干嘛,他爱谁谁谁。
她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镯子。
镯子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花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是很好看。
她转了转镯子,想起今天郁易清说那句话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但那个眼神,让她觉得……他好像不是在跟全班说话。
他好像是在跟某个人说话。
一个他等了十二年的人。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站起来,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细长的光斑。
她闭上眼睛。
“等了十二年。”
她念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城市的另一头。
郁易清躺在床上,也没有睡着。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想着今天的事情。
她记了他的名字。
她借了他一本字典。
她说“‘情’也是”。
她说“无聊”,但耳朵红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床头柜。
抽屉里,那串彩色的手链安安静静地躺着。
粉色、黄色、蓝色。
十二年了。
“I have been waiting for someone for thirteen years, but I don't even remember her name.”
他今天在英语课上说的那句话,不是随便造的。
他是认真的。
他确实在等一个人。
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但今天,他看着初卿意的侧脸,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不是第一次了。
他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他的枕头上。
窗外,秋天的风轻轻地吹着,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像在说什么秘密。
而那个秘密,还很远。
也——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