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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柿子熟了 郁易清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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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还亮着。
九月初的白天还很长,下午五点的太阳挂在天边,把整条街染成暖橘色。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没有尽头的画,铺在柏油路面上,被人来人往的脚步踩碎又拼起来。
郁易清把书包单肩背着,慢悠悠地走出校门。
王韶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搭住他的肩膀:“哥,一起去吃东西呗?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炸串店,叶凡说特别好吃。”
叶凌凡走在后面,低头看了眼手机,闻言抬了一下头:“我没说特别好吃,我说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的意思。”
“还行就是还行。”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较真?”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夸张?”
郁易清听着他们两个拌嘴,把王韶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语气淡淡的:“不去。”
“为什么啊?”王韶不死心,“你今天刚来,不得跟兄弟们联络联络感情?”
“明天再联络。”
“明天就凉了。”
“那就不联络了。”
郁易清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夕阳里。
王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转头问叶凌凡:“他今天怎么了?”
叶凌凡把手机收进口袋,想了想,说:“不知道。”
“是不是新同桌惹他了?”
“你见他被谁惹过?”
“也是,”王韶摸了摸下巴,“一般都是他惹别人。”
叶凌凡没接话。他想说的是——郁易清今天不像被惹了,倒像是被什么别的东西绊住了。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感觉他今天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清楚,就像一杯水本来是满的,不知道被谁喝了一口,少了一点。
但这话说出来太矫情了,他懒得说。
“走吧,”叶凡拍了拍王韶的肩,“他不去咱俩去。”
“行吧。”
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往炸串店的方向走了。
郁易清一个人走在巷子里。
这条巷子他很熟悉。去年他来过这附近几次,但从来没有进过这所学校。他本来应该去一中的,一中的升学率更高,离他家也更近,但他最后还是选了这里。
原因很简单——他不想待在一中。
不是一中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一中有太多认识他的人,太多知道他“郁易清”是谁的人。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让他不舒服,有讨好的,有畏惧的,有巴结的,也有好奇的。他不想被那么多人盯着,不想走到哪里都有人喊“郁少”,不想被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围着叫哥。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
虽然他知道,以他的成绩和那张脸,“安安静静”是不可能的。
但能少一点是一点。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上有爬山虎,绿油油的一大片,从墙头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墙根下长着几株野草,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在夕阳里摇摇晃晃的。
郁易清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也不是因为到了。
而是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很甜,带着一点涩。
他抬起头,看见巷子尽头有一棵树。
一棵柿子树。
不是很高,枝干弯弯曲曲的,像老人的手指。树叶还是绿的,但已经开始泛黄了,边缘卷起来,像被火烤过一样。树枝上挂着一颗一颗的柿子,不大,青绿色的,硬邦邦的,还没有熟。
但那股清甜的涩味已经藏不住了,从果实的缝隙里渗出来,飘在空气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拉了他一下。
郁易清站在那棵柿子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夕阳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他的脸上、肩膀上、手背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铺在地上,和柿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树,哪一个是人。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久到他以为早就忘了。
二
那时候他三岁。
三岁的事情,大多数人都记不住。他也记不住太多,能记住的画面只有几个碎片,像被人撕碎的照片,东一块西一块的,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但他记住了那棵柿子树。
还有那个女孩。
他不记得她的脸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真正记住过她的脸。三岁的孩子,记忆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他只记得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有一块泥巴,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小小的、不太整齐的牙齿。
她说话很快,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他有时候听不太清她在说什么,但他记得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苹果。
她还哭了。
因为他把她的画说成了土豆。
然后他就妥协了。
他觉得她哭起来不好看,脸皱成一团,鼻子红红的,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兔子。所以他不太想让她哭,就说了“好了好了,小兔子”。
她就不哭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呢,就笑了。
他那时候觉得,女孩子真奇怪。
后来她要走了。
她妈妈喊她,喊了好几声,她着急了,低头把手上的手链摘下来塞给他。那串手链是彩色的珠子串成的,粉色的最多,他觉得太女孩子气了,不想要,但她不让。
“你必须得要!”她说,语气凶巴巴的,像一个命令。
他没有反抗。
不是因为他听话,而是因为她抓着他的手腕的时候,手很小,很软,像一块温热的棉花糖。
他低头看着那串粉色的手链套在自己的手腕上,心想:行吧,反正也没人看见。
然后她伸出手,问他要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上的银镯子摘下来给了她。
那只银镯子是妈妈给他戴上的,说可以保平安,他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那天他摘下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个女孩的眼睛太亮了,像两颗黑葡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他不想让她失望。
也许是因为她说“我们以后还要见面哦”的时候,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一个两岁多的小孩。
也许只是因为,她把手链给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也应该给她点什么。
他们拉了钩。
小拇指勾在一起,摇了三下。
她的手指也很小,很软,勾着他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好像怕他反悔一样。
然后她就跑了。
鹅黄色的小裙子在风里飘起来,像一只蝴蝶,跑了两步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风太大了,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他站在柿子树下,看着那辆大车开走,扬起一路的灰尘。
他在灰尘里站了很久。
直到有人来拉他:“少爷,该回去了。”
他才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串花花绿绿的小珠子。
粉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他嘟囔了一句:“真丑。”
但那天晚上洗澡的时候,他特意把水调小了,怕把那串珠子弄湿。
两个月后,他妈妈走了。
走得很快,快到他还不太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奶奶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他等了很久,妈妈没有回来。后来他就不等了。
但那只银镯子,他送出去了。
在那个他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下午,他把妈妈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送给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幸运。
至少,她没有跟着妈妈一起消失。
她带着那只镯子,去了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记得这件事。
但他不记得她的名字了。
或者说,他从来就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也没问过他叫什么。
两个小孩蹲在柿子树下画了一下午的兔子,聊了很多有的没的,但谁也没想起来问对方叫什么名字。
年纪太小了,不懂这些。
后来他长大了,偶尔会想起这件事。每次想起,都觉得有点好笑——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凭什么说要再见?
但他还是把那串手链留着了。
从三岁到十六岁,十三年了,搬了两次家,扔了很多东西,但那串手链一直留着。
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张老照片放在一起。
照片是他们家搬到锦城那天拍的。他爸爸难得笑了一次,站在新家的门口,一手抱着他,一手揽着妈妈的肩膀。妈妈那个时候还在,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长长的,笑起来很好看。
他那时候很小,被爸爸抱在怀里,眼睛却不在镜头上,而是歪着头看向旁边。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棵柿子树。
树下有一个模糊的、小小的身影,穿着鹅黄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
画面太模糊了,看不清脸。
但他知道那是谁。
三
郁易清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柿子树下站了快十分钟了。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橘色的光变成了暗红色,像被打翻的颜料,在天边晕开了一大片。巷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爬山虎的叶子变成了深绿色,墙根下的小白花也合拢了,像睡着了一样。
他最后看了一眼树上那些青涩的柿子,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拐了两个弯,就到了他住的那条街。
这条街很安静,两边都是独栋的别墅,每一栋都隔得很远,中间种着高大的梧桐与银杏,把整条街罩在一片浓密的树荫里。这个点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郁易清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是亮着的。
他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也没有人。餐桌上摆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晚饭——保姆做好的,放在保温袋里,这样他回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他打开保温袋,把饭菜端出来:一荤一素一汤,米饭用一个小碗装着,上面盖着一层保鲜膜,防止变干。
他把饭菜摆好,一个人坐下来吃。
餐厅很大,餐桌也很长,可以坐八个人。但他一个人坐在一端,对面空荡荡的,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他吃得不快不慢,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吃完饭,他把碗筷收到厨房,放进洗碗机里,按下开关。洗碗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困倦的蜜蜂。
他回到客厅,打开书包,把作业拿出来,摊在茶几上。
数学、物理、英语、语文。
他先做数学,做得很快,几乎不用怎么思考。然后是物理,稍微慢一点,但也还算顺手。英语最轻松,他英语一直很好,暑假的时候还看了几本原版的英文小说,作业里的阅读理解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最后是语文。
语文作业有一项是预习下一课,把《沁园春·雪》全文抄写一遍,然后写一段读后感。
他把课本翻开,正准备抄,笔尖停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语文课上,旁边的女生没有听课,一直在写学生会的工作记录。
那个笔记本上的字迹很清秀,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他又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明朝明朝待明朝,只愿卿卿意逍遥。”
当时他只是觉得这句话挺好听的,没有多想。现在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再想起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只愿卿卿意逍遥”——句子里嵌了她的名字,“卿意”。
他把笔帽拔下来,开始抄写。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抄到一半的时候,门锁响了。
郁易清抬起头,看向玄关。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里面一小截锁骨。他的眉眼和郁易清有五六分像,但比他多了一些疲惫和沧桑,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应该会很明显。
但他现在没有笑。
“爸。”郁易清说了一声,又把目光移回课本上。
“嗯,”郁明远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进客厅,“吃了吗?”
“吃了。”
“保姆做的?”
“嗯。”
父子俩的对话简短得像在发电报。
郁明远在沙发上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有点累。他今天开了三个会,中午没来得及吃饭,下午又跟一个合作方谈了两个小时,嗓子都快哑了。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作业,问:“今天第一天?”
“嗯。”
“怎么样?”
“还行。”
“同学怎么样?”
郁易清顿了一下,手里的笔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抄写:“还行。”
郁明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知道儿子一向话少,问多了也不会多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有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不跟他说,也不跟别人说。
有时候他觉得这样也好,男孩子嘛,独立一点不是坏事。
有时候他又觉得不太好,但不知道哪里不好。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过来放在郁易清手边。
“喝完早点睡。”
“嗯。”
郁明远上楼去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会儿,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整个世界又安静了。
郁易清把那杯牛奶喝完,继续抄写。
抄完《沁园春·雪》,他开始写读后感。
他写道:
读《沁园春·雪》,我被词中壮阔的雪景和豪迈的气势深深震撼。作者笔下的北国风光气势磅礴,既写出了山河的壮丽,又饱含对历史英雄的评述。最让我触动的是“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一句,它充满自信与力量,告诉我们真正的英雄不在过去,而在当下。这首词不仅写景壮阔,更让人感受到胸怀天下的气魄,激励我们要树立远大理想,努力成为新时代的有为少年。
写到这里,他忽然想到,如果让初卿意来写这篇读后感,她会怎么写?
应该会写得更好吧。
毕竟她连名字的出处都说得那么讲究。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想这些干什么。
他把读后感写完,把作业收进书包里,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四
他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不大,但很干净。床单是深灰色的,窗帘也是深灰色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书,大部分是教材和参考书,也有几本小说和诗集。
他换了睡衣,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帘没有拉严实,留了一条缝,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根银色的丝线。
他翻了个身,面朝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闹钟、一本书,还有一盒纸巾。
抽屉关着。
他盯着那个抽屉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抽屉拉开了。
抽屉里面东西不多:几支没用过的笔,一个旧钱包,一串钥匙,还有一个小盒子。
他把那个小盒子拿出来。
盒子是木头的,不大,手掌就能握住。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涂了一层清漆,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那串手链。
十二年了,珠子还是那些珠子,粉色的、黄色的、蓝色的,但已经没有以前那么亮了。有些珠子表面有了细小的划痕,有些珠子的颜色变淡了,绳子也换过了——原来那根绳子断了,他后来找了一根差不多的重新穿起来的。
他把手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托在掌心里。
珠子碰到他的皮肤,凉丝丝的,像一滴水落在手心里。
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些珠子,一颗一颗地摸过去,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把手链放回盒子里,又从抽屉最底下翻出那张老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还有几道折痕。画面里,他爸爸搂着他妈妈,他妈妈搂着他,三个人站在新家的门口,笑得很好看。
他把目光移到照片的右下角。
那棵柿子树。
树下那个模糊的小小的影子。
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酸了。
他想起今天在教室里,初卿意转过头来看他的那个画面。
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像两汪浅浅的泉水,干净透亮。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额头饱满,鼻梁秀挺,睫毛很长,微微翘起来,像两把小扇子。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温不火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叫初卿意。
“明朝明朝待明朝,只愿卿卿意逍遥。”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她的侧脸有一点眼熟。
不是那种“好像在哪儿见过”的客套话,而是一种很具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就像你很久以前见过一个人,但你不记得是在哪里见到的,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但你的身体记得,你的眼睛记得,你的心记得。
他摇了摇头。
不可能。
三岁的事情,谁还记得住脸?
他应该是不记得那个女孩长什么样了。
但他记得她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初卿意今天穿着白色的衬衫,系着深蓝色的蝴蝶结,头发用发带绑着,垂在肩侧。
没有小揪揪,没有鹅黄色的小裙子,牙齿很整齐。
完全不一样。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里,把手链也放回去,关上抽屉。
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细长的光斑,像一个问号。
他闭上眼睛。
“出郭心易清,看山眼难饱。”
韩元吉的《岩泉道中》。
他说出这句诗的时候,她听了,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他看到了。
她听懂了。
就像他听到“只愿卿卿意逍遥”的时候,心里也动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但那是他今天一整天,唯一记住的感觉。
五
同一片月光下,城市的另一头。
初卿意推开家门的时候,闻到了红烧排骨的味道。
她妈妈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清脆响亮,油烟机的嗡嗡声混在里面,像一首热闹的交响曲。客厅的电视机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在油烟机的轰鸣中若隐若现。
她爷爷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奶奶在旁边织毛衣,爸爸在阳台上帮爷爷修那盆兰花,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掉枯黄的叶子。
“我回来了。”初卿意在玄关换鞋,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的椅子上。
“豚豚回来了?”奶奶第一个抬起头,笑眯眯地看她,“今天怎么样?开学第一天,累不累?”
“还行,不累。”
“快洗手,饭马上好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脸上还沾了一点油星子。
初卿意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菜已经摆上桌了。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鸡蛋、一碗紫菜蛋花汤。米饭盛好了,五碗,她爷爷奶奶各一碗,她一碗,弟弟一碗,妈妈一碗。她爸爸的那碗还空着,因为他还在阳台上剪花。
“老初,吃饭了!还有年年,吃饭了!”妈妈喊了一声。
初桉年,初卿意那个上四年级的弟弟。
“来了来了。”爸爸放下剪刀,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来。
“我也来了!妈妈,今天有大鸡腿嘛?”年年一脸好奇。
“有,当然有。”
“好耶!”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热热闹闹的。
初卿意的家不算大,六室两厅,在老城区的一个别墅里。楼有不算老,外墙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掉色了,但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每样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她家是典型的书香门第。
爷爷退休前是锦城大学中文系的教授,奶奶是中学语文老师。爸爸是高中历史老师,妈妈是高中语文老师。一家子都是老师,逢年过节亲戚聚会的时候,聊的话题永远是“你们班那个学生怎么怎么样”“你们学校这次考试怎么怎么样”。
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初卿意从小就被各种书包围着。客厅的书架上、爷爷的书房里、她自己的房间里,到处都是书。她识字很早,四岁就能自己读绘本了,六岁开始读不带拼音的童话书,八岁的时候,爷爷已经开始让她读《论语》了。
她不喜欢吗?也不是。
她喜欢。
她喜欢书页翻动的声音,喜欢墨香的味道,喜欢那些古老的文字在纸面上排列组合的方式。她喜欢坐在爷爷的书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书页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她喜欢那种安静的感觉。
但她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她不是一个“老师的孩子”,如果她不是初家的孙女,她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更大胆一些?会不会更随便一些?会不会不像现在这样,每件事都要做到最好,每句话都要说得得体,每个表情都要恰到好处?
她不知道。
也没有想过要改变。
因为她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豚豚啊,”奶奶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今天开学,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初卿意咬了一口排骨,想了想,说:“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会没什么特别的?”妈妈给她盛了一碗汤,“新学期新气象,肯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嗯……换了一个新同桌。”
这句话一出来,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年年率先开口:“为什么呀?姐姐以前的同桌不好吗?”
“好呀,只不过换位置了。”
奶奶的眼睛在听到换同桌亮了一下,妈妈端汤的手顿了一下,爸爸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爷爷翻了翻报纸,但报纸明显没有拿正。
“男生女生?”奶奶笑眯眯地问。
“奶奶——”初卿意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我就是问问嘛,”奶奶一点都不心虚,“同桌嘛,男女都正常,我就是好奇。”
“……男生。”
“哦,”奶奶点了点头,表情很淡定,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叫什么名字啊?”
“郁易清。”
“哪个郁?哪个易?哪个清?”
“郁金香的郁,容易的易,清水的清。”
“好听,”奶奶评价道,“这个名字起得好。”
“是他爸爸起的吧,名字寓意挺好,'万事简易随心清',”爷爷终于放下了报纸,推了推老花镜,“韩元吉有一句诗就有这'易清'二字,起这个名字的人,应该读过书。”
初卿意微微一愣。
爷爷居然也知道这句诗。
“你知道?”她问爷爷。
“当然知道,”爷爷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你爷爷我教了四十年中文,韩元吉的诗还是读过的。虽然不算特别出名,但‘出郭心易清’这一句写得确实好,有一种……怎么说呢……”
“疏朗的感觉。”初卿意接了一句。
“对,疏朗,”爷爷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个词用得好。”
“哦!我知道了,就是还厉害呗!”年年一脸骄傲。
“对的,年年,真厉害!”爷爷毫不吝啬的夸奖。
初卿意低下头,继续吃排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奶奶在桌子底下踢了踢爷爷的脚,用眼神示意他——你倒是多问几句啊。
爷爷清了清嗓子,又问:“他学习怎么样?”
“不知道,今天第一天,还没考试。”
“看着像好学生吗?”
初卿意想了想郁易清那张脸——漫不经心的表情,懒洋洋的眼神,东倒西歪的课本,还有那句“不是你配吗”。
“不像。”她说。
全家人沉默了半秒,然后妈妈笑了:“那你可得好好跟人家相处,别欺负人家。”
“我欺负他?”初卿意抬起头,有点不服气,“妈,是他欺负我。”
“他怎么欺负你了?”
初卿意张了张嘴,想说“他把水杯放我笔记本上了”,但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好像显得自己很小气,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口说:“没什么,就是……东西乱放。”
“那你帮他收拾一下不就行了?”
“我为什么要帮他收拾?我又不是他保姆。”
奶奶被这句话逗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
初卿意也觉得自己有点冲了,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爸爸一直没有怎么开口,这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同桌要好好相处。”
“我知道。”初卿意说。
“不管怎么样,”爸爸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人家是新转来的,人生地不熟的,你多关照关照人家。”
“……嗯。”
初卿意应了一声,但心里想的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需要关照的样子。
那张脸,那个身高,那个表情,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欺负吧。
而且他说“不是你配吗”的时候,那个语气,那个眼神——那种人,应该是欺负别人的那个。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就是直觉。
六
吃完饭,初卿意帮妈妈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很整齐。书桌上摆着一盏白色的台灯、一个笔筒、一个日历、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她和爷爷的合影,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她穿着红色的棉袄,爷爷戴着毛线帽,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书架靠墙放着,上面排满了书,按类别分好了:文学类、历史类、社科类、工具书。每一类又按作者姓氏拼音排序,整整齐齐的,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她打开台灯,坐下来,把今天学生会的材料整理了一遍。
各个班的社会实践报告已经收齐了,她按班级分类,用夹子夹好,放进文件盒里。今天检查卫生的扣分情况她也整理成了表格,明天早上要交给学生处的老师。
做完这些,她从书包里拿出日记本。
这是一个浅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只白色的小兔子,耳朵竖得直直的,看起来很精神。这是她去年生日的时候杨梓桐送给她的,杨梓桐说:“你不是喜欢兔子吗?给你买个兔子本子,每天写写日记,以后老了回头看会很有意思。”
初卿意当时觉得“老了回头看”这个说法太好笑了,但还是收下了,从那天开始,每天都写日记。
写得不长,有时候两三行,有时候五六行,但每天都写。
她把日记本翻开,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
日期写好了。
然后她想了想,写道:
“开学第一天。换了新座位,旁边多了一个人。”
“很讨厌。”
“他把水杯放在我的笔记本上,笔记本湿了一角,还好没有浸透。他的书摆得乱七八糟的,我帮他收拾了,他连谢谢都没说,还问我‘不是你配吗’。”
“这人真的很讨厌。”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犹豫了几秒。
然后她又写道:
“但他知道韩元吉。”
写完这一句,她又停了一下。
“‘出郭心易清,看山眼难饱’。”
“他居然知道韩元吉。”
她把笔放下,看着自己写的这几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很讨厌”的人,就因为他知道一首冷门的诗,她就写了这么多行。
她摇了摇头,把日记本合上,放回书架。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只银镯子还在。
从她两三岁的时候就在了,一直戴到现在。她长大以后,镯子变紧了,但她没有摘下来,只是把它从小臂上推到了手腕上,正好卡在手腕最细的地方,不会掉,也不会勒。
她转了转那只银镯子。
镯子表面的花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概是缠枝莲的纹样,一圈一圈的,缠缠绕绕的,像在讲一个没有尽头的故事。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她两岁零七个月,住在老房子里。老房子门口有一棵柿子树,很老了,树干很粗,她要两只手才能抱住。每年秋天,柿子熟了,红彤彤的挂在枝头,像一盏一盏小灯笼。
她最喜欢在柿子树下玩。
那天隔壁搬来了新邻居,有一个小男孩,比她高半个头,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衬衫。她去找他玩,他不太爱说话,她就教他画兔子。他画得很丑,把兔子画成了土豆,她气得要哭了。
后来她妈妈喊她走,她要搬家了。
她不知道搬家是什么意思,但妈妈说要走了,她就着急了。她不想走,因为她还没有跟那个小男孩玩够。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着急,就把手上戴的手链摘下来塞给了他。
“这个送给你。”
“你必须得要!”
“我们以后还要见面哦。”
她记得自己说了这些话,但记不太清他有没有回答了。好像说了“嗯”,好像没有。
她只记得他的手很小,很软,被她抓着的时候没有挣开。
还有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也没问过她叫什么。
两个小孩蹲在柿子树下画了一下午的兔子,聊了很多有的没的,但谁也没想起来问对方叫什么名字。
年纪太小了,不懂这些。
后来她长大了,偶尔会想起这件事。每次想起,都觉得有点遗憾——如果当时问了名字,也许真的能再见面呢?
但她又觉得,问了也没用。两三岁的事情,就算问了名字,长大了也忘了。
她留着那只银镯子,不是因为她还记得那个男孩的脸,而是因为她记得那个下午,记得那棵柿子树,记得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记得她把手链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什么都记不清了,但那种感觉还在。
像一颗种子,埋在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也不知道会不会发芽。
但就在那里。
一直都在。
七
夜深了。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街道安静下来,只剩下路灯还亮着,把橘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夜班的公交车开过去,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色中回荡,然后渐渐远去。
郁易清躺在床上,已经闭上了眼睛,但没有睡着。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着什么。画的是什么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想起今天在教室里,初卿意转过头来看他的那个画面。
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
像两汪浅浅的泉水。
干净透亮。
“出郭心易清,看山眼难饱。”
他念了一遍这句诗,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上学。
那个女生还会坐在他旁边。
她会不会又把他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他想到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城市的另一头。
初卿意也躺在床上,也没有睡着。
她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心里想着明天的工作安排。
明天早上要去学生会办公室拿今天的扣分表,明天中午有例会,明天下午还要去检查各班的卫生情况……
想着想着,忽然想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郁易清。
“出郭心易清,看山眼难饱。”
她念了一遍这句诗,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明天还要上学。
那个人还会坐在她旁边。
他会不会又把东西摆得到处都是?
她想到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她的枕头上。
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光,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郁易清床头柜的抽屉里,那串彩色的手链安安静静地躺着。
粉色、黄色、蓝色。
珠子的表面已经有了细小的划痕,但每一颗都还在。
它们已经等了十三年了。
再等一会儿也没关系。
反正时间还长。
反正秋天还长。
反正柿子还没熟。
反正——
该遇见的人,总会遇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