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待定》云椰山

1、第一章：初遇再见 小时候约定

　　一

　　记忆里有一棵柿子树。

　　初秋的风还带着暑气的尾巴，树上挂着一颗颗青绿色的小果子，硬邦邦的，像还没长大的孩子。树下有两个小孩，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圈，画得歪歪扭扭的，谁也看不懂画的是什么。

　　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条鹅黄色的小裙子，脸上还沾了一点泥巴，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葡萄，水汪汪的。她蹲在那里，认认真真地画了一个圆，又戳了两个洞，说：“这是小兔子！”

　　男孩比她高半个头，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藕节似的小胳膊。他撇了撇嘴，一脸嫌弃：“这明明是个土豆。”

　　“就是小兔子！”

　　“土豆。”

　　“兔子！”

　　“土——”

　　女孩急了，一把将手里的树枝扔了，站起来就要哭。男孩愣了一下，赶紧也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拉她的袖子：“好了好了，小兔子，是小兔子行了吧？”

　　女孩吸了吸鼻子，眼眶里的眼泪打了个转，又回去了。她重新蹲下来，指着那个“小兔子”说：“那你要记住它哦，这是我画给你的。”

　　男孩“哦”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应了。

　　两个孩子其实并不太熟。男孩一家今天刚搬过来，他爸爸说以后就是邻居了，让他来找隔壁家的小朋友玩。他就来了。女孩正好也在院子里，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女孩先开口：“你会画兔子吗？”

　　他说不会。

　　她说：“那我教你。”

　　然后就蹲在地上画了大半天。

　　柿子树下凉快，偶尔有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在说悄悄话。男孩抬头看了一眼树上那些青涩的小柿子，问：“这个能吃吗？”

　　“不能，”女孩摇头，“我妈妈说还没熟，要等变红了才能吃。”

　　“那什么时候变红？”

　　“秋天吧。”

　　“现在不就是秋天吗？”

　　“深秋，”女孩很认真地纠正他，“深秋才可以。”

　　男孩“哦”了一声，又看了那些小柿子一眼，好像在盘算什么。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卿意——走了！要搬车上了！”

　　女孩“蹭”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急。她回头看了一眼男孩，好像忘了什么事情，皱着眉毛想了半天，突然想起来什么，低下头把手上的一串小手链取了下来。

　　那是几颗彩色的小珠子串成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她戴了很久，珠子都被磨得亮亮的。

　　她把那串手链塞进男孩手里，认认真真地说：“这个送给你。”

　　男孩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花花绿绿的小珠子，有点嫌弃：“我不要粉色的。”

　　“你必须得要！”女孩的语气不容拒绝，就像一个小大人一样，“因为我也要你的一个东西！”

　　“为什么？”男孩好奇的询问出口。

　　“因为妈妈说过，和自己的好朋友一起玩就应该开开心心的，走的时候就要给他一个东西，这样子以后也能找到啦！”女孩笑呵呵的解释道。

　　她说完，也不管男孩答不答应，一把抓过他的手腕，把那串手链套了上去。男孩的手腕比她粗一点，手链戴上去有点紧，但他没有挣开。

　　女孩看着那串粉粉嫩嫩的珠子挂在他白白的手腕上，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该你了。”

　　男孩犹豫了一下，低头把自己手腕上的一只小银镯子取了下来。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他戴了很久很久，从来没有人让他摘下来过。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女孩伸出来的小手，他还是把它摘了，轻轻地放在她掌心里。

　　银镯子上刻着小小的花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

　　女孩把手镯攥紧，仰起脸来看他，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光。

　　“我们以后还要见面哦，”她说，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笃定，“一定要再见面。”

　　男孩看着她，抿了抿嘴，点了头。

　　“拉钩。”女孩子先伸出手，嘴里念叨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想狗！盖章！”

　　两只小拇指勾在一起，摇了三下。

　　女孩的妈妈又喊了一声，她来不及再说什么，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什么，但风太大了，吹散了她的声音。

　　男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鹅黄色的小身影越跑越远，最后钻进了一辆大车里。车子发动了，轰隆隆地开走了，扬起一路的灰尘。

　　他在灰尘里站了很久。

　　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串花花绿绿的小珠子，粉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他嘟囔了一句：“真丑。”

　　但没有摘下来。

　　树上的柿子还青着，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在说再见。

　　而他还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她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年纪太小了，两岁零七个月和三岁，记不住那么多事情……

　　但他们都记住了那棵柿子树。

　　还有那个“一定要再见面”的约定。

　　二

　　十三年后的秋天，九月一号，开学日。

　　天还热着，阳光明晃晃地砸在地上，把整座城市晒得发白。街上的梧桐树叶子还绿着，偶尔飘下来一两片焦黄的，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被人一脚踩碎，发出细碎的响声。

　　郁易清站在渝州市渝州二中初三（七）班的门口，单肩背着一个黑色书包，校服还没发，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内搭一个深蓝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个子比同龄人高出一截，往门口一站，就把走廊的光线挡了大半。

　　教室里已经闹哄哄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暑假的事，有人追着打闹，有人在补作业，还有人在分享自己新买的文具……没有人注意到门口站了一个人。

　　直到坐在第三排靠窗的杨梓桐抬起头来。

　　杨梓桐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泡泡袖上衣，头发用发圈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她看了一眼门口的人，手上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歪了歪头，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白雯霖：“诶，你看门口。”

　　白雯霖正在看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头都没抬：“不看。”

　　“你看一眼嘛。”

　　“不看。”

　　“来帅哥了。”

　　白雯霖翻了一页题，语气淡淡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杨梓桐撇了撇嘴，自己又看了一眼，心里默默给这位新同学的颜值打了个分——十分制的话，九点五！扣零点五是因为表情太冷了，看起来不好惹。

　　这时候，王韶从后门冲进来，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满头大汗，嘴里喊着“热死了热死了”，一头撞上了站在门口的郁易清。

　　“哎呦——”王韶手里的可乐差点飞出去，他稳住身体，抬头一看，愣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睛，“卧槽？郁易清？！”

　　郁易清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你怎么在这儿？！”王韶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整个教室都能听见，“你不是说要留在锦城上一中的吗？！”

　　“改了。”郁易清把书包换了个肩膀背着，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叶凌凡也从后门晃悠进来了。叶凌凡今天穿了一双限量款的球鞋，走路带风，看见郁易清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来了？”

　　“嗯。”

　　“我就说你会来，”叶凌凡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中哪有这边好玩。”

　　王韶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俩什么时候串通好的？”

　　叶凌凡耸了耸肩，没回答，看了一眼教室里空着的座位，问郁易清：“你坐哪儿？我帮你占个位置？”

　　郁易清还没说话，教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三十来岁的男人抱着一摞书走了进来。他把书往讲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门口的郁易清身上：“你是新转来的？”

　　“嗯。”

　　“叫什么名字？”

　　“郁易清。”

　　班主任邱天推了推眼镜，翻开手里的花名册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郁易清……韩元吉的‘出郭心易清’那个易清？”

　　郁易清微微一顿，多看了这位班主任一眼。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老师，能一口说出他名字的出处。

　　“是，”他说，“韩元吉的《岩泉道中》，‘出郭心易清，看山眼难饱’。”

　　邱天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花名册，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靠窗第四排的一个空位上。

　　“你坐那儿，”邱天指了指那个位置，“靠窗，第四排。”

　　郁易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座位空空荡荡，桌上什么都没有。旁边的座位上倒是摆满了东西——一个白色的笔袋、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一个保温杯、还有一只毛绒兔子靠在书立上，粉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旁边有人？”郁易清问。

　　“有，”邱天说，“你同桌还没来，你先坐。”

　　郁易清没再多问，拎着书包走过去，把书包往自己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把书包拉开，把里面几本书随手抽出来，横七竖八地堆在桌上，又把自己的水杯往桌角一搁，胳膊肘一撑，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伸到桌子外面，姿态散漫得很。

　　王韶坐在他后面一排，探过头来小声说：“哥，你同桌是我们学生会主席还是咱们班班长，你最好把东西收拾整齐点。”

　　郁易清偏了偏头，有点好笑：“学生会主席怎么了？班长怎么了？”

　　“她管得可宽了，”王韶压低声音，“之前叶小凡在走廊上吃薯片被她看见了，当场记了名字，扣了我们班两分，他被老班骂了一节课。”

　　叶凌凡在旁边“啧”了一声，踢了王韶椅子一脚：“提我干嘛？”

　　“给举个例子嘛。”

　　“你举例子就不能举你自己？”

　　“我又没被记过……”

　　郁易清听着他们拌嘴，没怎么放在心上。班长？学生会主席？多半是个戴眼镜、扎马尾、一脸严肃的女生吧。他见过太多了，没什么新鲜的。

　　他把视线转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烫，远处的教学楼顶上有一面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天很蓝，蓝得不像话，偶尔有一两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懒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串花花绿绿的小珠子已经不在了。

　　几年前就摘下来了，因为他长大了，手腕变粗了，那串小珠子戴不进去了，他就把它收起来了，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偶尔拉开抽屉的时候会看一眼，然后又关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来了。

　　也许是秋天的缘故。也许是柿子的季节又到了。

　　他收回视线，百无聊赖地翻了一页桌上的课本，目光却在旁边那个摊开的笔记本上停了一下。那上面是清秀的字迹，写着今天的工作计划：

　　“1. 收齐各班暑假社会实践报告（初三1-8班，截止今天下午5点）”

　　“2. 检查各班卫生（重点：初二部上学期扣分较多）”

　　“3. 学生会例会（中午12:30，报告厅）”

　　字迹工工整整，每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连标点符号都不含糊。

　　郁易清挑了挑眉。

　　字倒是不错。

　　他收回目光，又去看窗外了。

　　三

　　初卿意是在第一节课下课后才回来的。

　　她今天早上五点半就醒了，比闹钟还早了半个小时。不是因为紧张——好吧，确实有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因为学生会的事。开学第一天事情多得很，要收社会实践报告，要检查各班卫生，还要安排新学期的值周表，她昨天晚上列了一整页的待办事项，还是觉得不放心。

　　她洗漱的时候在想这些事情，吃早饭的时候也在想，出门的时候差点忘了拿书包，被她妈妈叫住了：“豚豚，你书包。”

　　“哦哦，”她折回去拿书包，走到门口又回来，“妈，我中午不回来吃饭了，学生会有会。”

　　“知道了，路上小心。”

　　“嗯嗯。”

　　她骑了十五分钟的自行车到学校，先去学生会的办公室把今天的材料整理了一遍，然后又去各个班转了一圈，通知各班班长把社会实践报告收齐送到学生会。初三（1）班的班长是个慢性子，磨磨蹭蹭地说他们班还没收齐，初卿意站在他们班门口等了十分钟，终于等他把一沓报告交到她手上。

　　她看了一眼，皱了下眉：“你们班还差两份。”

　　班长挠了挠头：“那两个人今天请假了，明天交行吗？”

　　“行，你明天上午之前交到学生会会厅去。”

　　“好好好。”

　　她又去了初一部与初二部其他班级看看，又顺便去看了一下初三部……一圈跑下来，脚后跟都磨红了，额头上也沁了一层薄汗。她把一沓报告塞进文件夹里，看了看手表——已经下课了。

　　第一节课已经上完了。

　　她加快脚步往教室走，穿过走廊的时候，有几个别班的女生在栏杆边聊天，看见她经过，声音突然压低了，但还是有只言片语飘进她耳朵里：

　　“……七班转来了一个……”

　　“……特别帅，真的特别帅……”

　　“……听说是从一中转过来的……”

　　初卿意脚步没停，也没放在心上。每年开学都有转学生，每年都有人说“特别帅”，但每个人的审美标准不一样，她觉得帅的人往往别人觉得一般，别人觉得帅的她往往觉得也就那样。

　　她推开初三（七）班的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乱哄哄的，课间十分钟，大家都抓紧时间活动。有人跑去接水，有人在走廊上打闹，还有几个人围在后排说什么，笑得很大声。

　　初卿意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然后——

　　她停住了。

　　她的桌上，不对，是她旁边的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课本横着放、竖着放，东倒西歪，像被人随手扔进去的一样。一个黑色的水杯放在她的笔记本上面，杯底压住了一角，留下一个圆圆的水渍。还有一个书包敞开拉链，里面的东西都快掉出来了，一只耳机线垂在桌边，晃晃悠悠的。

　　最过分的是，对方的一条腿伸得很长，鞋尖都快碰到她的椅子腿了。

　　初卿意深吸一口气。

　　她的座位旁边，她左手边靠窗的那个位置，一直空着。上学期期末考试结束后，她旁边的同学转学了，后来就没有人补过来，她就一个人坐了两个月，安安静静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很舒服。

　　现在倒好，来了一个人，把这里弄得像垃圾场一样。

　　她看了看四周，那个罪魁祸首不在。不知道去哪里了。

　　初卿意把文件夹放在自己桌上，然后开始动手。她先把自己的笔记本从水杯底下抽出来，拿纸巾擦了擦上面的水渍，放回自己桌上。然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课本一本一本摞整齐，推到桌子左上角。水杯放到右上角。书包的拉链拉上，放在椅子上面。

　　她看了一眼那根垂下来的耳机线，忍住了把它拔掉的冲动。

　　收拾完这些东西，她退后一步，看了看那个座位，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位置太乱了。

　　不是东西乱，是那个人——他连椅子都没放好。椅子歪歪斜斜的，一条腿离桌边足足有二十公分，像是被人随便踢了一脚就坐下，然后又随便站起来就走了。

　　初卿意看了两秒钟，终于没忍住，弯下腰，把椅子扶正，往桌下推了推。

　　推完之后，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太多。这个人的东西，凭什么她来收拾？他又不是她儿子。

　　想到这里，她心里的那股不爽又冒了上来。

　　她抬起脚，轻轻踢了一下那个椅子腿。

　　“咔哒”一声，椅子歪了。

　　她满意地收回脚，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上午的总结。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行一行清秀的字迹落下来：

　　“初三1班社会实践报告已收（缺2份，明天补）”

　　“初三2班已收（全）”

　　“初三3班已收（全）”

　　“初三4班……”

　　写到这里的时候，她感觉身边的空气动了一下。

　　有人走过来了。

　　脚步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节奏感，像是走路的人并不着急要去哪里，也并没有什么地方值得他着急。

　　然后，那把被她踢歪的椅子被人拉了回去，“吱呀”一声，在安静的自习时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初卿意没有抬头。

　　她的笔继续在纸上移动：“初三5班已收（全）……”

　　身边的人坐了下来，椅子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在翻书，又或者是在整理那些她刚刚帮他摞好的东西。

　　初卿意还是没有抬头。

　　直到那个人开口了。

　　“你也是新来的？”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像是深秋的溪水从石头上淌过去，凉丝丝的，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意。

　　初卿意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转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怎么说呢。

　　如果说世界上有一种长相，是让人看了一眼就想把“好看”这个词重新定义的，那大概就是眼前这张脸。

　　眉骨高而利落，眉毛不算浓，但形状很好看，像画上去的一样。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深，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琥珀，里面沉着一点懒散的光。鼻梁高挺，线条从山根一路滑下来，利落得像一刀裁出来的。嘴唇薄而淡，没有多余的颜色，但形状好看得不像话。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的线条。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筋，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没有做任何造型，就那么随意地垂下来，有几缕搭在眉骨上，看起来像是刚睡醒就被拖来学校了。

　　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又痞，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初卿意看了他一眼，在心里给了一个评价：确实挺帅的。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写自己的笔记，同时回了他一句：“不是。”

　　她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郁易清本来是随便问一句的。他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多了一个人，还是一个女生，正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笔尖飞快地移动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

　　他只看见她的侧脸——额头饱满，鼻梁秀挺，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像两把小扇子。头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松松地绑着，垂在肩侧，有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被教室里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个深蓝色的蝴蝶结，校服还没发，这大概是她自己的衣服。衬衫的料子看起来很好，熨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一棵刚被雨水洗过的竹子。

　　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也是新来的”，然后她转过头来。

　　她的正脸比侧脸更好看。

　　不是那种浓烈的、攻击性的好看，而是一种淡淡的、温温柔柔的好看，像是月光洒在水面上，清清冷冷的，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像两汪浅浅的泉水，干净透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说了一句“不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郁易清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好看——好吧，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好看。但更多的原因是，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一个女生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不是娇羞的，不是刻意的，不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所以我故意不看你”的别扭，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不在意。

　　就好像他这个人，不值得她多看一眼一样。

　　这让他有点不舒服。

　　也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又在写东西了，笔尖飞快，像是在赶什么任务。他扫了一眼那个笔记本，上面写着各班收报告的情况，字迹清秀端正，一看就是练过的。

　　然后他又注意到一件事——他的东西被收拾过了。

　　课本整整齐齐地摞在左上角，水杯放在右上角，书包的拉链拉上了，连椅子都被推回桌下了。

　　虽然她踢了一脚让椅子又歪了，但她确实帮他收拾过了。

　　郁易清挑了挑眉，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女生，一边嫌弃他，一边帮他收拾东西。

　　有意思。

　　他把椅子拉近了一点，侧过身来看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两秒，然后忽然冒出一句：“不是，你配吗？跟我做同桌？”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太想清楚是什么意思。也许是想试探一下她的反应，也许就是随口一说，也许是因为她刚才那个“不是”让他觉得被轻视了，所以想找补回来。

　　不管怎样，话说出口了。

　　初卿意正在写字的手，停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犹豫的停，而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笔尖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写作业，有人趴在桌上补觉。窗外操场上有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口哨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遥远而模糊。

　　初卿意缓缓放下笔，转过身来，正面对着他。

　　她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也不是那种害羞的笑，而是一种被气到极点了、反而觉得好笑的笑。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不大，但那个笑里带着的东西，郁易清看懂了——那是一种“你完了”的笑。

　　“呵，”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水面就荡开了，“大哥。”

　　她叫他大哥。

　　郁易清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可是这里的原住民，”初卿意一字一顿地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才是外来者，好吗？”

　　她说“外来者”的时候，还特意用食指点了点桌面，像是在强调什么事实。

　　郁易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初卿意没给他机会。

　　“在坐这里的时候，”她继续说，声音依然是那种不温不火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不重，但硌人，“不应该打听打听是谁的位置，不是吗？”

　　她说完，歪了一下头，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着他，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白兔。

　　郁易清：“……”

　　他沉默了。

　　不是因为说不过她，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确实是新来的，她确实是原住民，这个位置确实是她的旁边，他确实没有打听过这里是谁的位置，他确实不应该把水杯放在别人的笔记本上，他确实不应该把东西弄得乱七八糟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他确实理亏。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韶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半天没合拢。叶凌凡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憋笑。

　　杨梓桐坐在前面，听到动静转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初卿意和郁易清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角慢慢翘起来，然后又转回去了，什么都没说。

　　白雯霖从头到尾都没抬头，一直在看她的物理竞赛题集，好像周围的这些事情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郁易清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把伸长的腿收回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把那些被初卿意摞整齐的课本又动了动——不是弄乱，而是调整到一个他自己舒服的位置。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初卿意，清了清嗓子。

　　“那个，”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听起来有点不太自在，“不好意思哈。”

　　初卿意看着他，没说话。

　　“不了解情况，”郁易清说，“见谅。”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初卿意脸上，而是落在她桌角那只粉色的毛绒兔子上，好像那只兔子才是他道歉的对象。

　　初卿意看着他这副“我知道错了但我不好意思看你的脸”的样子，心里的气消了一大半。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收到他的道歉了。

　　郁易清沉默了两秒，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转过头来，正对着初卿意的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躲。

　　“对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些，“我是郁易清。”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慢慢地说：“韩元吉的《岩泉道中》，‘出郭心易清，看山眼难饱’的易清。”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认真。

　　这个名字，这个出处，他很少跟别人解释。今天早上班主任邱天问他的时候，他回答了，但那是因为邱天先提出来了，他觉得不说好像不太礼貌。

　　但现在，他主动说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也许是因为她的字写得好，也许是因为她刚刚骂他的时候用词很文雅，也许是因为她身上那种淡淡的书卷气让他觉得，她应该能听懂。

　　初卿意确实听懂了。

　　“出郭心易清，看山眼难饱”——韩元吉的诗，不算特别出名，能随口说出来的人不多。能把自己名字的出处说得这么清楚的人，更不多。

　　她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目光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刮目相看，而是……一种微妙的、同类之间的确认。

　　“我是初卿意，”她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但还是保持着那种不卑不亢的礼貌，“‘明朝明朝待明朝，只愿卿卿意逍遥’的卿意。”

　　郁易清听完，愣了一秒。

　　“明朝明朝待明朝，只愿卿卿意逍遥”——这不是什么古诗词，至少不是他读过的任何一首古诗词。

　　“这是你自己写的？”他问。

　　初卿意微微一顿，然后笑了一下，“家人起的名字，以前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了一部剧，里面有这句诗，就可以用来介绍我的名字了。”

　　那个笑容已经给了郁易清答案。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像你一直在做一道题，怎么都做不出来，然后突然有人走过来，轻轻点了点题目里最关键的那个条件，你一下子就通了。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他记住了她说的那句话。

　　“只愿卿卿意逍遥。”

　　卿意。

　　逍遥。

　　四

　　上课铃响了。

　　第二节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林，叫林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声音温柔，讲课慢条斯理的，像在念一首长长的诗。今天讲的是《沁园春·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好吃的东西。

　　郁易清在暑假的时候已经把初三上学期的语文课本翻了一遍。不是因为他多喜欢语文，而是因为他爸爸说“你转学过去不能掉链子”，他就把各科教材都翻了一遍，大概知道讲了什么。

　　《沁园春·雪》都是以前背的了，觉得还行，不算难。现在林老师在前面慢慢地讲，他就有点走神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初卿意。

　　她没有在听课。

　　至少看起来不像在听课。她没有看黑板，没有看课本，而是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肩膀放平，头微微低着，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郁易清看了两秒，又把目光移到她的笔记本上。

　　上面写的不是课堂笔记。

　　那是一份学生会的工作记录，格式工整，条理清晰，每一项都用数字编号标好了。他扫了一眼，大概内容是：

　　“1. 初一2班：早读时间，后排两名男生睡觉，已提醒，未整改，扣1分。”

　　“2. 初一7班：早读时间，一名男生扰乱课堂纪律（大声喧哗，影响其他同学），多次提醒无效，扣2分。”

　　“3. 初二1班：早读时间，一名女生携带镜子并照镜子，已提醒，整改及时，不扣分。”

　　“4. 初三3班：卫生检查，地面有纸屑三处，扣1分。”

　　“5. 初二5班：……”

　　郁易清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怎么说呢，这些东西写得太正经了。

　　“扰乱课堂纪律（大声喧哗，影响其他同学）”——这措辞，像是从学校的规章制度里直接抄下来的。

　　“多次提醒无效，扣2分”——她还给人家的违规行为分了等级，提醒有效的就不扣分，提醒无效的就扣分，扣分还分1分和2分。

　　他忍不住在心里想：这个学校的规矩还挺多。

　　不对，应该说：这个女生的规矩还挺多。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发现每一页的右上角都写着一个日期，字体很小，但写得认认真真，像是强迫症一样，必须把每一天的日期都标上去。

　　郁易清看着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迹，忽然想起自己那些东倒西歪的课本，还有刚才她把它们摞整齐的画面。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桌上的那摞课本。

　　确实挺乱的。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把那摞课本又理了理，把最大的放底下，最小的放上面，书脊对齐，摆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小方块。

　　摆完之后，他看着那个小方块，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他郁易清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他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初卿意那边飘了一下。

　　她还在写，笔尖飞快，眉头微微皱着，似乎遇到了什么问题。她咬了咬笔帽，想了想，又继续写了。

　　那只粉色的毛绒兔子就靠在她的书立旁边，圆滚滚的，两只长耳朵耷拉下来，看起来又傻又可爱。

　　郁易清看着那只兔子，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好像也见过一只兔子。

　　不是真的兔子，是画在地上的。

　　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土豆。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把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黑板。

　　林老师还在念：“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和温热，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个白色的帆。

　　郁易清靠在椅背上，把一只手插进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哒，哒。

　　然后停住了。

　　因为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初卿意那只保温杯的盖子。她刚才倒水的时候把盖子放在了他桌角的位置，还没拿回去。

　　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保温杯盖子，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桌上。

　　他看了看那个盖子，又看了看正在低头奋笔疾书的初卿意，犹豫了一秒，然后用指尖轻轻把那个盖子推回了她的桌面上。

　　动作很轻，像做贼一样。

　　推完之后，他迅速把手收回来，目视前方，表情冷漠，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韶在后面看见了这一幕。

　　他的嘴巴又张成了一个“O”形。

　　叶凌凡也看见了。

　　他低下头，肩膀又开始耸动了。

　　杨梓桐没看见，但白雯霖看见了。

　　白雯霖终于从物理竞赛题集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郁易清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杨梓桐，然后低下头，在题集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你猜，他能撑几天？”

　　她把题集往杨梓桐那边推了推。

　　杨梓桐看了一眼，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三天。不能再多了。”

　　白雯霖想了想，划掉了“三天”，改成“一天”。

　　杨梓桐看了，没划掉，而是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初卿意对这些一无所知。

　　她正在写学生会今天中午例会的发言提纲，写到第七条的时候，笔没墨了。她拧开笔杆，换了一支笔芯，抬起头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保温杯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郁易清那边回到了自己这边。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个盖子，又看了看郁易清。

　　郁易清正看着黑板，表情很认真，好像在听林老师讲课一样。

　　但初卿意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她没说什么，把盖子拧回保温杯上，继续写她的发言提纲。

　　窗外的梧桐树上，有一只鸟在叫。

　　秋天的风从窗口涌进来，吹动了初卿意桌上的笔记本，翻过了一页。

　　那一页的右上角写着今天的日期。

　　而那个日期，在很多年以后，会被她反复想起。

　　那是他们真正认识彼此的第一天。

　　也是后来的后来，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回放的一天。

　　只是现在，她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