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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每个学校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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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学校总有一个由各届学生匿名维护的表白墙存在。
尽管寄宿学校一般都不让学生带手机,但西中的表白墙却总能每日都风雨无阻地发朋友圈,而且这个墙墙也有个很可爱的名字:卜卜斋。
别人学校的墙墙都是表白为主,咨询的也多是那点很单纯的感情问题。
但卜卜斋不一样,因着艺术生人数多的缘故,它挂上去的问题多少得带上点铜臭味。
卜卜斋:[出物相关] 3盒老人头铅笔20块不讲价。
评论:来抢钱的吧!我上次三盒全新也才卖18,买满15还送了一块樱花橡皮,简直物超所值。
评论:缺笔的友友们看我[玫瑰],我只卖十块喔。
评论:我上次月考素描80,买我的笔有buff加成,有意者速来。
卜卜斋:[出物相关]我是那个素描80的,画画原卷20出。
评论:你是来抢劫的吧。
评论:我知道你是谁了,晚上别睡太死[微笑]
甚至连体育生也难逃一劫。
卜卜斋:[出物相关] 高二八班那个姓许的帅哥是我舍友,微信号一人5块钱,限时不限量。
评论:师哥通过我一下。
评论:我还想要另外一个人的微信。
评论:看上哪个就说,统统5块钱起步。
评论:我有双鞋买大了,有人需要吗?九成新,有踩屎感,官网下单绝对保正。
总之这个号经营得就像推销的微商一样,什么都能放上去卖,一点能看的都没有。
这一届接过前任薪火管理卜卜斋的同学可能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因此发了一条公告:
“卜卜斋创立之初是为了能让各位同学把这里当作一个树洞,以匿名的方式分享你身边的那些小确幸,亦或是自己无法消化的烦忧,所以从今天开始,卜卜斋将大量接收情感/生活/学习方面的纸条,一天内仅限十条出物相关,希望各位同学理解。”
这里的“各位同学”显然就是在特指那帮把树洞当小黄鱼使的艺术生。
公告发出后,卜卜斋的投稿果然多出了很多青春小故事,大家喜闻乐见的八卦花边一条叠一边,加这个号的人也越来越多,其中就包括韩子楷。
麦兜:你加了卜卜斋吗?推我一下。
一天吃八顿:不就是个卖东西的号吗,没什么好看的。
麦兜:林思荣说有人在上面连载武侠小说。
陈锦庚重新打开了被自己屏蔽的卜卜斋,韩子楷所言不虚,那个写武侠的都更到十几章了。
一天吃八顿:……大家真的好闲诶。
但是针对卜卜斋的整治过了几天之后,西中的茶水间里就凭空出现了各种纯手绘的出物小广告。
陈锦庚去打水的时候被这个奇景惊得忘了看水位,结果被溢出来的热水烫了一下。
那些广告写出来的话术还是老德行,不是货比三家就是大甩卖,和牛皮癣似的黏在墙上。
回到教室以后,陈锦庚木着脸,一副思虑过度的样子,直到林思荣下课过来问他“怎么了”之后,他才抛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所以学艺术真的会让人吃土吗?”
不然为什么这群人线上卖货不成还要转线下呢。
林思荣刚想说“是”,韩子楷却用一个问句堵住了他的话头。
他问陈锦庚:“知道这是什么省吗?”
陈锦庚秒答:“广东省啊。”
话刚出口,他瞬间恍然大悟。
可能是由于一点本土基因的影响,那帮人爱赚钱的脑筋就是天生的,几块钱的小买卖在他们眼里也算是一桩正经生意,只要能多销多挣,哪管它时间地点,是否薄利。
陈锦庚又语调拐弯地“哦”了一声:“所以这是老板们在拉客咯,理解了。”
林思荣瞬间就悟了,只觉得小广告的背后都是些会打着小算盘记帐的精明生意人。
林思荣:“怪不得之前我找人借钱的时候个个都说九出十三归。”
陈锦庚:“就嘴上逗逗你而已,真这么做的人要遭雷轰的。”
烟嗓主任见到此番情景却十分生气,觉得这群乱贴小广告的人简直是不知道“校貌校容”这四个大字是怎么写的,好端端的一个茶水间非要搞出公共厕所的效果,接着便火冒三丈地拉着政教处的同事连夜调出监控抓“老板”,直到墙上的广告被他们清理干净为止。
某个星期三的下午,四班要连上两节美术课。任课的美术老师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士,走起路来像跳舞,说起话来像唱歌,前半节课她没像以前一样给学生放电影,而是把一个胖罐子的图片放在了投影上。
随后她敲了敲讲台,对着下边的学生说道:“同学们,照着画吧。”
一时间,下面睡觉的醒了,吃零食的呆了,写作业的停了,四十多双眼睛茫茫然地往上看。
“哎呀,难得两节美术课,大家学了一天文化也累了。”
老师的目光往下滚了一圈:“这样吧,我挑两个同学上黑板画个画放松一下,画什么都行。”
然后她对着韩子楷挑了挑下巴:“你上来。”
又对着夏江黎叫道:“还有这个小姑娘。”
“其他同学,无论用什么笔什么纸,试着把这个罐子画出来吧。”
陈锦庚从本子上撕了张纸下来,老老实实地对着屏幕画了起来。
老师走下讲台一个个看过去,见到画的有点意思的还会停下来看。陈锦庚一直喜欢画画,虽然没正经画过静物,但临摹能力还是有的,于是老师转到他身边时果然刹住了脚,接着双手抱胸,在他身侧唱道:
“造型不错,还会排调子呢,学过么?”
“没。都是自己画着玩的。”陈锦庚停下手:“画完了。”
老师把纸拿到了手上,若是以她育人二十载的标准来评判,这个罐子一定说不上多好,磨出来的线条粗糙且稚拙,但可以看出作画意识不错,明暗关系处理得很大胆,还知道用手指抹一抹太实的地方。
“画的还行,要是进了美术班肯定能画得更好看。”
她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
陈锦庚回她“谢谢老师”,把纸收回了抽屉里,又将目光放在了黑板上。
韩子楷很随便地涂了一个罐子出来之后,居然还把“一天吃八顿”的汉堡头像画了出来,他还特意用了几种颜色的粉笔画里边的陷儿,涂满之后还短暂地瞥了一眼下面那个伸长脖子等着看结果的人。
经过陈锦庚身边时,他淡淡地问了一句:“像吗。”
“一天吃八顿”很高兴地点头:“像!特征都画出来了。”
第二节美术课开始的时候,老师让四班的人到走廊上排队,说是要让大家去参观一下臻艺楼。
臻艺楼离宿舍不远,虽然没说不给文化生进,但很多不学艺术的学生都没有刻意进去过,只会在途经时驻足听一听里面的歌声和琴声。
尽管西中占地大,但给艺术生划的楼就这么一座,课程编排也十分离谱,音乐生和美术生同时段上课,就和鸡和兔似的被困在同一个笼子里。
美术生画画的时候,下面的音乐生就在吊嗓,那些男高音女高音在下面你来我往地一唱一和,导致那群画画的还往玻璃窗上贴封条,就怕楼下的过于尽兴,用声波震碎他们那几扇总是在歌声中翁翁响动的窗。
尽管鸡兔同笼这个问题无解,但臻艺楼的环境的确没得挑,尤其是与教学楼相比起来。
老师在前面带队,给心不在焉到处乱看的学生们展示着陈列在大堂的美术作品。
她的手指隔着大厚玻璃指着一个女生的照片说道:“这是我当年带的学生,你们的徐学姐,那年的联考考了256,当时在市里是第二名,右边这一排就是她高中画的画,还有大学时期的设计作品。”
接着她又露出了一个很温柔的微笑,倚靠在照片墙的一旁对高一的新生说:
“这堵墙有个很厉害的名字,叫作名人堂,只要你有某项很厉害的特长,学校就会把你最好看的照片贴在上面,然后用这么厚的玻璃保护起来……”
臻艺楼大得离谱的一楼和二楼都归音乐生,除了有个金灿灿的音乐厅给他们排练之外,二楼还有个花花草草摆设得很讲究的小花园,花园的中央有一个目测很清浅的人工小池塘,里边游着几条白底红斑的小鱼苗,这会儿还能见到有学生在撒鱼粮。
四班的大乡里就和头次进城一样哪都想看,不少人都被如此超脱的环境打动到要当场学艺术。
二楼往上连着三层则都是美术生的地盘,臻艺楼有两个透明电梯,有些人懒得走楼梯,就挤进了电梯里——
没有人会没坐过电梯,但出现在学校里的观光电梯着实新鲜,有个男生一时忍不住,把楼层由上往下的数字全摁亮了。
陈锦庚照例和“春田花花”群里的人挨在一起走,这个群组就是他们宿舍几个人在不久之前建的,当时群主林思荣思索良久,最后看着韩子楷的麦兜头像一锤定音:“行了,就用麦兜的学校当群名吧。”
于是其他三个人为了统一性,纷纷把群片名改作了麦庚、麦嘉和麦荣。
韩子楷看着麦兜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这几位人类亲戚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无论群里的人怎么拍一拍都不作回应。
麦嘉同学有点小洁癖,为此他拉着其余三人摸去了厕所重点考察。
三楼的厕所在尽头,韩子楷不愿再往里走,就杵在柱子旁等几位领导检查完毕。
刚走到门口,张羽嘉就有点想落泪:“这就是五星级厕所的光芒吗?”
——里边木墙木地板,空气洁净还带着清香,天花板上还装着几盏欧式小吊灯,最靠窗的隔间甚至能让蹲坑的人晒到午后最温暖灿烂的阳光。
张羽嘉正在把虚掩的门一扇扇推开,每开一间,他心中的欣喜便愈发地多一些。
这实在不能怪他夸张,因为在教学楼那边上厕所就和开盲盒似的,里面烟头烟灰满地乱爬不说,五个隔间推开四个都能躺着一些不忍直视的东西,不知是冲水问题还是素质问题,惟一一个干净的还锁不上门。
张羽嘉每次去洗手间都像是在经历精神污染,后来更是演化到了宁愿憋回宿舍再放水的地步。
他起先的初始版本是想用音乐考大学,现在逢人就改口成:“我为了干净的厕所学音乐。”
林思荣嘴上损着他,心里坚定着要学文化的声音却动摇了起来。
但他脑子里也紧接着浮现出了他那个“一副死相”的美术生亲哥的音容相貌,嘶哑着声音让他“别被一时的光鲜亮丽诱惑到误入歧途”。
韩子楷掀眼看向迎光走来的三人,这才五分钟不到,他们就从尽头的五星级厕所里带回了一份庄重感。
陈锦庚刚刚洗了脸,水珠从他的脸侧缓缓滑向颈窝。
韩子楷等着他以肃穆的口吻讲出点什么。
不出所料,麦庚同学马上就向韩子楷正色道:“为了这个厕所,我一定要学美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