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烂一代》咻塔仔

7、第 7 章 如此一段时

　　如此一段时间之后，四个人已经变成了固定的饭搭子组合，某天中午，他们搭伴走向饭堂，陈锦庚走在边边，一个冲出教室的男生没刹住脚，给他撞了一下。

　　前面都是乌泱泱的干饭大军，林思荣第一个走到门口，然后转头说道：“队都排到二楼去了。”

　　“那我们去二饭？”张羽嘉叹了口气：“今天破点费，去吃自助餐吧。”

　　西中在郊区，占地面积稍大一些，光是饭堂都有四个。张羽嘉提议去的二饭是四个饭堂里最贵的，吃得也是最好的，环境清雅得不像是建在学校里的，除了本土的八大菜系，甚至还能吃西餐。

　　他们几个进去的时候，坐在里边的多是国际部那些穿着小西装的学生。

　　“……咱是因为人太多了才过来吃一次细糠。”林思荣往自己的餐盘里夹了几个薯饼：“人家顿顿都能吃。”

　　韩子楷不能吃辣，于是他很养生地端了一盅炖汤，以及一碟手撕鸡。

　　其余三个人则是什么热气吃什么，张羽嘉甚至很贴心地给他们一人开了一瓶可乐。

　　养生进行时的韩子楷喝了一口汤，面对吃辣选手们的诱惑不为所动。

　　张羽嘉：“啧啧，看看我这盘小龙虾，闻着都香死了。挑一只你试试？”

　　林思荣：“薯饼也不错，又脆又流油。还有这个回锅肉，麻香麻香的。子楷来一块？”

　　陈锦庚：“毛肚还是爆辣的够劲，配上冰可乐简直绝了。来嘛，试试味。”

　　已经入定的韩子楷：“不。”

　　这三个小年轻在三伏天里吃辣吃得汗流浃背，嘴唇和双颊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起来，张羽嘉的嗓子更是直接被辣哑了。

　　张羽嘉捂嘴咳了几声，然后向同伴们问道：“大家知道十一月份分班的事儿么。”

　　“分文化班和艺术班是吧。”陈锦庚灌了口可乐，碳酸在里肚子咕噜咕噜地叫。

　　张羽嘉：“那你们想好没？”

　　韩子楷倒是答得最快：“音乐。”

　　“啊，对的。”陈锦庚接话道：“子楷是学小提琴的。”

　　“哇。”张羽嘉看着韩子楷双眼放光：“我也想学音乐，听说在西中里零基础的音乐生学萨克斯比较多。”

　　“风骚。”林思荣笑着损了一句。

　　“容易上手嘛，我想用这个考大学，能上本科就行。”张羽嘉倒是很认真，接着又问：“锦庚呢。”

　　“我？”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喜欢画画……但还没想好。”

　　“画画挺好的。”韩子楷看了他一眼：“ X美离我们这儿也挺近的吧。”

　　林思荣摸了摸吃饱了的肚子，放空地看向头顶上的吊灯：

　　“我肯定学文化，我哥就是学画画的，集训之前发际线四指宽，回来之后七指有多，整个人和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一样……他还复读了一年，天天熬夜可辛苦了。”

　　“艺术再累也没有学文化累吧？”张羽嘉很好奇。

　　“唉，不好说，还是看人吧。拼命的那是真的往这方面砸阳寿的，反正我哥一天得坐十几个小时，痔疮半年复发三次。之前去探监……啊不，探望他的时候，他那张脸熬得比砂糖桔都黄。”

　　陈锦庚：“……虽然很劝退，但是砂糖桔真的很好吃哦。”

　　张羽嘉撑着下巴：“你哥是去画画了还是去地下当黑白无常了？怎么听着这么阴间。”

　　“对啊。”陈锦庚说：“按照实际描述，你哥到底长什么样啊。”

　　林思荣用四个字很没良心地概括了一下：“一副死相。”

　　一直在旁听他们聊天的韩子楷从这几个字之后开始食不知味起来，复杂的目光也落在了陈锦庚脸上。

　　林思荣苦着一张脸抓了抓头发，然后说道：

　　“学艺术最主要还是烧钱，钱到位了一切好说。多花点钱去个好点的班，人就少点，教你的也都是老校长，你就每天多想想怎么把画面往八九十提升，回来文化再过个线，上个美院还是不难的。”

　　“我再好好想想吧。”陈锦庚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突然感觉喉咙痒痒的，这种感觉让他想去拆一支爆珠出来尝几口味道，于是他站了起来：“去个厕所。”

　　韩子楷也起了身。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厕所，陈锦庚把书包拉开，把烟盒拿了出来。

　　韩子楷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挤了点洗手液把手搓干净了。

　　陈锦庚把烟盒推开又合上，忽然问了一句：“你怕烟味吗。”

　　韩子楷没扭捏，直接就“嗯”了一声：“我家人不抽烟。”

　　“那我进隔间。你在外面等我。”陈锦庚拴上门，然后咬碎了烟里的那颗小珠子。

　　刚吸上两口，他的眼底就涌了一点泪上来，大脑也跟着抖了几下。由于他在试着戒掉这个瘾，所以也没敢把那团烟雾吞进去，只含在嘴里片刻又吐了出来。

　　但是非常不巧的是，二饭是禁烟区，连洗手间也不例外，陈锦庚挨着门板，只瞥见墙上有个装置亮了红灯，然后“哔”地一声，天花板上的淋头对准了他。

　　他心感不妙，紧跟着快人一步地推开门跳了出去，但还是有水滋到了他的衣服上，浇得他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韩子楷站在门口没走，听到里边的动静后他又走了进去。

　　然后一转身就看到陈锦庚在火急火燎地脱上衣。

　　韩子楷下意识地横过了手臂挡住双眼，接着后辙了几步。

　　陈锦庚：“……大家室友一场，互相看到点什么都很正常的。”

　　陈同学的发型不在学校标准之内，连刘海都是三七分的，长的那边卡在眉毛上，这会儿三的那边都齐齐飞向了七，他就这样顶着一头很不羁的斜刘海和韩子楷干瞪眼。

　　“触动警报器了？”韩子楷问。

　　陈锦庚回应了一声，抬手把刘海拨回了正确的位置，他摩挲着硌在掌心里的烟盒，又对着镜子掬了一捧水漱口。

　　余光里的韩子楷很安静地盯着他看，眼尾的睫毛纤长而乌黑，像涮了一层亮油，眼底也折出了一星一点的灯光，像微小的晶石在里边水灵灵地闪动着。

　　陈锦庚这个倒霉蛋被水喷湿了半个身子，烟味还没来得及染上，他刚想抽出第二根，心里却有个声音劝他作罢，因为他瞅见了韩子楷那张冷面居然配着道很软和的眼神望向他，此人心里即刻就鼓起了一团被毒蚊子叮咬似的痒。

　　除了二饭禁烟不说，这么近的距离也容易给人家熏上满身满头的二手烟油味。

　　韩子楷表情冰冰的，但气质就和水一样清清淡淡的，这种乱七八槽的味道万一给他吸附上了，不免就让人生出了一种污染纯净水的罪恶感。

　　陈锦庚心里默默地想：……搞不好他会以为我真是来混日子的人呢。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扒了扒头发，然后下定决心，扬手把烟盒扔向了他的上铺，声音和着流水声有些模糊：“子楷，麻烦你替我先拿着。”

　　“行。”

　　韩子楷说着就要把烟盒往裤兜里塞。

　　陈锦庚洗完脸之后转过头来和他四目相对，然后呼出一口气：

　　“我的意思其实是，拜托你帮我扔了它吧。”

　　韩子楷很轻地应了一声，又问了金贵的两个字：“原因？”

　　“初中的时候没学好，现在浪子回头良心发现，以后都不会再抽啦。”

　　陈锦庚观察着他的表情，又像是自证般有些匆忙地开口：“我不是来混日子的，虽然来了西中，但我还是有理想的……”

　　韩子楷不由得笑了笑：“我也不觉得你是那种人啊。”

　　陈锦庚拿手揩掉了脸上的水珠，声音压得有些低：“诶，别人说自己是好学生，我可能还会觉得他们装，但你甚至不用说话，我只用扫一眼，就知道你绝对是个乖乖仔。虽然说都在西中半斤八两吧，可我总觉得你好像那种落难的风凰，应该在更好的地方才是。“”

　　听到这个评价，韩子楷脸上的笑意几乎要压不住：“陈锦庚，我和你考到同一个学校，文化成绩本来就大差不差，我这个分数和市里那几所学校的学生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凤凰，可能也就是挂在它尾巴上的水平。”

　　他向陈锦庚走近了一些：“来了西中，我跟你就是一路人。而且，这三年都会是。”

　　陈锦庚眼睛弯弯：“也是。在学校待了个把月之后我就已经看开了，既来之则安之，其实在西中也没有多大关系。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这还是我妈之前劝我的。”

　　韩子楷：“你妈妈说的很对。我的目标在高中之前就已经很清晰了，不管去了哪里，我都不会放弃音乐，哪怕我是鸡尾巴，我也会为了这个理想把自己逼成凤凰。”

　　陈锦庚：“你本来就是飞禽。”

　　韩子楷：“你也一样。”

　　陈锦庚的唇角很放松地扬了起来，忽然之间就与对面的人通了灵犀。

　　他们不约而同地重复了一次那个转瞬即逝的称呼：

　　“……同路人。”

　　林思荣和张羽嘉赶着下去和别的年级拼场打篮球，所以先走了。而陈锦庚的校服湿得透彻，穿不了，但好在韩子楷身上还有件外套，于是为了校容校貌，他直接穿上了韩子楷的外套，然后把拉链拉到了脖子以上，下半张脸裹得密不透风。

　　陈锦庚从一年级就开始住校，中午必须得睡觉，不然下午就是废人一个。

　　他们往宿舍走的时候要经过臻艺楼，这栋楼是学校专门划给艺术生的，有些学长正在里边吊嗓，声音的尾调能抖出个十八弯来。陈锦庚往身边看了一眼：“你要是学音乐的话以后也要唱歌的吧？”

　　“我唱歌很差。”

　　韩子楷垂下眼，尾端的睫毛尖尖差点要扫在镜片上。

　　陈锦庚没忍住笑了出来。

　　“没事啊。”

　　他宽慰道：“可以慢慢练的，你都会拉小提琴了，比好多人都厉害。”

　　“你呢？”

　　“我？我是麦霸来着。”

　　陈锦庚很臭屁地炫耀道。

　　两个人说着话的同时，篮球场那边却一阵鸡飞狗跳。

　　一群男生又因为场地问题争了起来，谁也不让谁，说着说着就动起了手。吵嚷声一下就把正在进行饭后一支烟活动的教导主任给远远地钓了过来。

　　主任一下来就开始抓人，像鲨鱼似的逮到人就咬。西中的午休时间是禁用球场的，这群人明知故犯就算了，高二的那几个还把一个高一崽子的鼻血揍了出来，有几个脾气大的不服管，居然还跟主任顶起了嘴，主任头上本来就只有几绺稀疏的草长着，这下气得都摇摇欲坠了。

　　张羽嘉他们走运，在纷争开始之前就溜了，因为林思荣今天手感不好，投篮命中率不高，还被旁边围观的人嘀嘀咕咕地说菜，声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林思荣自觉面子受损，心情一低落热情也没了，所以才拉着张羽嘉才躲过一劫。

　　话又说回来，西中虽然文化一般，却是市里有名的篮球学校，主要还是因为校长也喜欢打球，所以总会搞一些比赛，比如说“路人王”，这是校里除了校运会之外的第二大娱乐项目，只要是在校的，不论职务性别，都可以参加。

　　被人骂菜的林思荣在回宿舍的时候就刚好碰上了发比赛传单的学姐。

　　他把这张传单一路捏上了六楼，一开门就喊着要找自己的舍友组队打球。

　　但剩下的两个舍友一个宅，一个懒，两个人都不爱动。最后还是等到陈锦庚和韩子楷回来了，林思荣马上就呼天喊地地把人堵在了床边。

　　张羽嘉：“你俩打不打球？”

　　陈锦庚：“不会。”

　　韩子楷：“打。”

　　张羽嘉：“……子楷你完全可以快半秒开口的。所以你是会喽？”

　　“会。以前初中的时候天天都打。”

　　“那就好。”

　　林思荣似乎顺了口气，然后把手背伸了出来。

　　“咱们组队吧。”

　　韩子楷不明所以：“组队也要黑白配？”

　　“……不，我的意思是让你们把手叠上来，然后再说几句话，这样会正式一点。”

　　“我觉得好傻咯，像对着肉夹馍宣誓。”

　　张羽嘉不情不愿地递了只手出去。

　　于是三只手叠在了一块儿，林思荣鼓舞道：

　　“只拿第一，第二也行！球场称王，舍我其谁？”

　　中二至极，另两个队友闻言只用了零点几秒就把手辙走了。

　　“……好吧，那就不苦不累，打球无味，不拼不搏，等于白活！”

　　林思荣语调铿锵。

　　陈锦庚被他惹得在一旁憋笑，结果却被林思荣抓着手放到了馍馍顶上。

　　“你是替补，别想逃。”

　　陈锦庚声音都被吓变调了：“林大哥，就放过我吧，我真的不会打球。”

　　林思荣诱哄道：“没事哒，知道哪个球框是自家人的就行。”

　　陈锦庚和韩子楷对视了一眼，认命道：“行，那我准备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