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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伪君子与假明君 像是在寒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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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谢恙。
原来,等赵无眠随那太监离去后,李大福一个头两个大,思来想去,拔腿跑回了上书房,拦住了正欲离去的谢恙,求他救救自家殿下。
这大抵是李大福做过最对的决定。
谢恙手持明黄圣旨,状似恭敬地躬身行礼,温声道
“皇后娘娘,陛下有令,宣五皇子即刻到御书房觐见。”
青年不急不缓的声音在塔里回荡,打乱了塔中铺天盖地的诵经声一瞬。
皇后理了理身上的素纱,眼眸半垂,不冷不热道“本宫倒是不知,谢大人何时揽了宫里太监的活。”
谢恙并不理会她话中的讥讽,反而答非所问道
“娘娘,臣是他的先生。”
皇后无所谓地笑了笑,黝黑的眼珠直直盯了谢恙一会儿,转头意兴阑珊道
“那你就带他走吧。”
谢恙闻言给了李大福一个眼神,李大福当即会意,如释重负地走到赵无眠身边,半拉半抱将他扶起。
腿像针扎似的疼,赵无眠一路踉跄,险些再度摔倒。
路过谢恙身侧时,一只修长的手从旁扶住了赵无眠的臂弯,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谢恙发间的流苏垂在了赵无眠的肩上。
一种淡淡的香气飘在赵无眠的鼻尖,有些凉,像是雪里的梅枝。
赵无眠抬头,恰好对上谢恙微凉的眼眸。
这是生气了。
赵无眠在心中微叹,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又感受到身旁人越来越紧的力道。
明明是羊脂玉一般精心保养的手,十根手指也和削葱似的,握起人来却意外的手黑,像被风雪刮过的锉刀。
赵无眠一路忍着,直到出了塔,见离得远了才嘶了一声,手臂也支撑不住地抵在了墙上。
“殿下!”这是李大福惊慌的声音。
“一个半时辰,骨头都快跪穿了,我还道殿下不会疼呢。”这是谢恙的声音,像是不痛不痒的调侃,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谢大人,我家殿下……”
李大福急着为赵无眠辩解,却被谢恙抬手打断
“你速去太医院找林御医,只说五皇子偶感风寒,请他来瞧病。”
“是……”
李大福一走,赵无眠相当于少了个人形拐杖,他靠在宫墙上,任背上的披风被融化的雪水濡湿了一小块。
谢恙的视线也落到了他身上,此刻谢恙没了在长思塔里伪装出来的温和淡定,嘴角虽仍向上翘着,可眼神却出卖了主人此刻的坏心情。
“殿下可知今日自己错在了哪里?”
赵无眠瞧着谢恙微冷的神色,心里诡异的有几分欣慰。
毕竟前世最后听多了谢恙的阴阳讥讽,突兀换成了不痛不痒地说教,就像是从寒风大雪一下变成了微风小雪。
虽然同样是冬天,但后者在前者的衬托下,就像被早来的春天吻了一吻,冷冽中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
弟子和宿敌果然不同——
赵无眠在心底如是想道,但表面上还是一副诚恳的模样,顺着谢恙的心意,低头道歉道
“我错在……”
然而,这可让虎视眈眈的009找到了机会。
“滴——检测到宿主的口是心非行为。”
一回生二回熟,听到识海内熟悉的,带着些欠揍的声音,赵无眠眉心狠狠一跳,果不其然,下一刻他便听见自己的声音理直气壮地说
“我没错。”
谢恙听着他这极快的改口,愣了片刻,反应过来时都快被气笑了
“阖宫上下,谁人不知道皇后因为三皇子的事几近疯魔,不惜枕佛跪刀,也要为她的儿子祈福!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三殿下可知若我今日不来,你是什么下场?”
跪在刀刃上,时间久了,就算腿没废掉,也会落下伤残。
赵无眠如今虽然是这宫里唯一四肢健全,能跑能跳的皇子。但这并不代表未来也是,一个废了腿的民间皇子,在这深宫中只会越走越难。
“皇后不会真的让我出事。宫中传闻那日出问题的酒是四皇兄给三皇兄的。可除去谋逆被打入诏狱的大皇兄和早逝的二皇兄,如今尚被禁足在宗庙,罪名未定的四皇兄,才是除我之外,父皇唯一的人选。
赵无眠冷静解释道。
矮子堆里拔高个,若是中道没有杀出一个赵无眠,就算那杯毒酒真是四皇子递给三皇子的,文武百官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个新皇帝。
让疑似害了自己儿子的人登上皇位,这是皇后绝不乐意看见的。
谢恙冷笑一声,他咬紧后牙槽,将声音沉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唇齿间蹦出
“所以你就赌这一遭?赌皇后不敢真的对你动手,赌她在众叛亲离之下,还存了权衡利弊的理智?”
谢恙今日的确很愤怒,尽管他说不上这愤怒是哪来的,甚至在心底隐隐约约觉得这份愤怒后怕来得可笑。
眼前人只是他名义上认识不过月余的学生。尽管模样好了一点,性子惹人疼了一点,学东西聪明了一点,讨他喜欢了一点……可又何至于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眼巴巴地跑去找老皇帝,殚精竭虑才求了这一道圣旨。
甚至人家还不领情,觉得自己没错。
“五殿下,我该说您是自信,还是狂妄?”
深红的宫巷里忽然来了一阵夹着雨雪的风,天色也变阴了,或是又一场大雪的前兆。但干枯的枝头又抽出了一点雪白下的新绿,所以这也许是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大雪了。
赵无眠觉得自己有点冷,一粒雪落进了他的眼里,他攥紧了手,万般不情愿,又无可奈何地说出了真心话
“我只是想让她在我这儿撒够了气,莫要去为难你。”
前世也如此,只因老皇帝醉酒后曾答应过让谢恙给三皇子做太傅。后来皇后一直对此如鲠在喉,在她看来,就像是赵无眠替代了她的儿子的位置。
只是那时他被谢恙护着,皇后只能把矛头对准谢恙。她甚至不惜动用母家的势力,在朝堂上对谢恙处处为难。
恨之一字,沾上就是无理由的泣心啜血。
尽管谢恙有意隐瞒,年少的赵无眠还是从李大福暗藏忧心的眼神、皇帝骤然频繁的敲打中,窥见了几分端倪。
所以那段日子里,赵无眠几乎算是刻意凑到皇后面前,任她磋磨消气。
只笨拙地盼着,她能少将注意放在谢恙身上。尽管这后来让他和谢恙的关系再度恶化,但那是当时的赵无眠,能想出的唯一法子,
重来一世,其实也是一样的。
“皇后出身河西裴氏,族中三代执掌镇西军,家世显赫——谢恙…谢先生,我不想她为难你。”
愈来愈大的风雪里,青年的声音带着经世的执拗,如同铁锈了一般,说得艰难又晦涩。
谢恙难得有些怔愣,他想过许多种理由,唯独没想到过这个。
这让他脸上的表情多少有点空白,失了往日的运筹帷幄。
“你……”
赵无眠注视着谢恙,或许是因为嘴不受大脑控制,他在说话之余,还能抽空想许多事情。
如果只有他,这些话是绝说不出口的。
他上辈子编的理由就很拙劣,拙劣到让他父皇一心认定,是他野心不小,攀附上谢恙这棵大树不够,还想去讨好皇后和她身后的河西贵族。
谢恙也这么认为吗?
赵无眠不知道,他只知道上一世的谢恙从未有过半点迟疑,无论是帮他,还是毁他。
长时间站立,膝盖好像更疼了。
赵无眠垂眉,挪动着腿,试图换了个姿势,向冷硬的墙借更多的力。
可下一刻,他被一个温热的,带着梅香的怀抱接住了——
准确点说,这不是个怀抱,而是个过于亲密的搀扶。赵无眠的手正好能环在谢恙的腰上,脸也埋在了能听见心跳的位置——
“这不是殿下以身犯险的理由。”
扑通扑通——
“殿下无需忧心这些。今日权当长个教训,日后好好念书,不可再如这般骄狂莽撞。”
扑通扑通扑通——
谢恙的心跳与他说的话南辕北辙,分明是责怪又无奈的口吻,可赵无眠又能感受到——
他的心跳如此愉悦。
谢恙确实不是个真君子,他教出了一个和他一样言不由衷的假明君。
于是,伪君子扶着假明君,一瘸一拐地沿着长长的朱墙,漫天的风雪,沿着他们的来时路,又走了回去。
回宫时,御医先到一步,殿内也已屏退众人。
赵无眠身上不知何时已穿上了谢恙那件厚厚的白色狐裘,而他自己的那件,则挂着雪被谢恙搭在手上。
林御医一脸茫然,欲搭脉,却被谢恙挥手拦下
“去瞧瞧他的腿。”
掀开裤腿,和赵无眠自我感知的差不多,膝上被割出了一道血痕,皮肉翻卷,四周泛着大片的乌紫。
“差一些就伤到骨头了,殿下日后走路须小心些。微臣开一副敷药,今日就可先敷一帖,最近也要小心走动,不宜骑马习武。”
林太医不愧是谢恙推荐的人选,即使有些讶异,也聪明地什么都不问。
“有劳林太医了。”
谢恙轻咳一声,便自有小太监从门外走来,拿着早已准备好的金叶子,笑眯眯地将林太医拉去门外,再“交代交代”。
林太医一走,屋里又只剩赵无眠和谢恙两个人。
谢恙消停片刻,突兀开始挑刺
“你宫中碳不好,熏久了伤身。”
赵无眠“这是内务府补上的新碳,已是上等少烟的了。”
谢恙唇畔略过一抹极淡的哂笑,意味不明道“确是当今宫中能拿到的上等碳。”
武景一朝,天子无用,下面官员汲汲营营,有时一个掌印官员家中用的器物都比宫中所用更加精致,越制之处,比比皆是。
而谢恙就是其中的大户。
赵无眠登基后,虽有心整顿,但最初心到底是偏着的,废了很一番功夫。
他垂着眸,十七八岁的少年轮廓就像一道嶙峋的瘦笔,眉眼也似名家挥就的惊鸿一瞥。疏朗之余,又叫谢恙忍不住舒缓了神色
“殿下再忍耐忍耐,下次进宫时,臣给您送些东西。”
当然,肯定不止是碳。
有了碳,装碳的盆也该换换,既然盆都换了,一些只是用来充规制,却上不了台面的瓷瓶屏风也要一起换。可连屏风都换了,那床上的被褥枕套索性一起用更好的……
这样一来,赵无眠宫中的所有东西,便是由他一手操办的了。
谢恙心中升起一阵古怪的满足感,他以指节抵唇,不着痕迹地压住想要上扬的唇角。
他是第一次做先生。当先生的为自己的学生做到这个份上,应当是天经地义罢。
此时的谢恙已全然忘了一时三刻前自己的念头,甚至回想,也只记得那句格外窝心的“我怕你受为难”。
于是谢恙笑意更深了,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狭长的眼眸微弯,眼尾轻垂,如倦鹤收羽,透着三分慵懒魇足。
真是个好孩子,只是还年少呢,他得护着他,不让他被这宫里的腌臜事物坏了这份好……
打定了主意,谢恙瞧着赵无眠的眼神,便从往日的温和中多了几分难言的晦暗,如同攀上青苔的月光。
赵无眠被他笑的晃了晃神。可旋即便是不明所以,他不知谢恙为何突兀笑了,又怕是因皇后的事要与他一起算总账,心中举棋不定。
而赵无眠识海中的009则没那么多顾虑,它扑腾着小翅膀,兴致勃勃地分析了谢恙的心态——
009分析……
009思考……
009得出惊世结论!
“宿主——”
那充满电流感的机械音里硬是流露出了几分人性化的幸灾乐祸
“你老婆是个控制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