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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枕佛跪刀      ...


  •   是在心疼谢恙吗?

      回去的路上,赵无眠仍然思考着这个问题。

      他无法解释那一刻的沉默。

      只隐约知道那一刻的情绪,用心疼二字不足以一言而蔽之。

      他和谢恙还是完成了一次意料之外的围炉煮雪,没谈天下苍生,也没谈大儒诗作,只在外面风动帘栊的声音里,聊了聊烤番薯和一些皇城里的冬日秩事。

      不提那些针锋相对的时光,谢恙实在是个擅长谈天的人。哪怕赵无眠知道他在有意无意地试探,也还是难以抵住那水磨功夫。

      谢恙问他,城南的巷口是不是长着一棵很高的榆树,他很久以前坐马车路过那里,看见上面长满了小娃娃。

      还有赵无眠在城南巷子里的家,他过往那些一起在巷子里疯跑的朋友,或是过年才会吃的灶糖……

      这些点点滴滴的过往,赵无眠两世都不曾向任何人提起。却在此刻,在这场风雪里,半被009强迫,半是无奈地被娓娓道来。

      甚至在谈话的最后,谢恙还拍了拍赵无眠的肩膀,调侃打趣道

      “唔,原以为殿下少年老成……原来是这般赤子之心的人啊。”

      赤子之心——这对于两辈子加起来,都过了不惑之年的赵无眠来说,可不算是什么好评价。

      赵无眠垂眉不语,偏生红透的耳朵暴露了他内心的想法。

      于是谢恙笑得更过分了,仗着室内早已挥退侍从,也不再摆什么先生架子。指节抵着唇,笑得肩峰颤抖,如一只得了志的狐狸,眼眸里流转着捉弄成功的促狭……

      想着想着,赵无眠却听身旁的李大福诧异叫了一声

      “哎呀,殿下,您耳朵怎么又红了!就说这天寒地冻的,也怪我,没想起给您带个耳套。”

      赵无眠还能说什么?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一边摇头拒绝,一边默默加快了回去的脚步。

      接下来几天,谢恙和赵无眠的讲学时光都进行的很顺利。

      和上辈子不同,或是有了一起交流“烤番薯”的心得,他们之间的氛围也变得更轻松了些。

      赵无眠毕竟不是真的第一次接触经史诗歌,有上一世的底子在,哪怕他想刻意藏拙,在外人看来进度也是一日千里,称得上天资卓越。

      李大福倒是愈来愈开心,觉得自己捡着了宝,连一个人打扫一整个宫殿的活计都能坦然接受。

      毕竟光明的前途,会让人充满干活的动力。

      日子就这样慢悠悠地过,转眼就是一两个月。

      某日下学的路上,一个面熟的绯衣太监拦住了赵无眠。

      那太监看上去上了些年纪,厚厚敷粉之下,不难看出年轻时底子很好,有些下垂的眼角,笑起来像夜市灯集中卖的东洋面具。

      “五殿下,皇后娘娘有请。”

      与李大福骤然警觉的神情不同,赵无眠早有所预料。只是或许他这一世表现比前世突出,皇后的点卯也来得更早。

      他平静颔首,用眼神安抚了下紧张的李大福,跟着那太监一路到了长思塔下。

      重重塔门次第而开,如同地底涌出的密咒,僧人念经声不绝,嗡嗡嘛嘛,听得人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一线天光,照进了塔里,也将赵无眠的影子拉到了跪在塔中央的素衣女人身下。

      “儿臣拜见母后。”

      赵无眠敛眸,任声音在塔里寂寂作响。

      女人闭目念完最后一段经文,睁眼微微侧头,露出小半张素白的脸,平淡道了一声

      “阿弥陀佛,五皇子来了。”

      她面前有一尊巨大青色佛像,约莫有四层楼高,慈眉垂目,可泥身投下影子如网,将身下跪伏之人牢牢钉在了原地。

      皇后细细端详了笼在光里的赵无眠,在佛像巨大阴影下,平静地对赵无眠招了招手,声音远得像是从天边传来

      “过来,替你三哥磕个头。”

      赵无眠沉默上前,跪在极硬的蒲团上,随着老僧人的钵磬声的缓缓磕头。

      叮——

      女人双手合十,垂眸诵经。

      叮——

      老僧人藏在褶皱下的眼皮一动,偷偷觑向拜佛人。

      叮——

      赵无眠直起腰,墨色大氅在幽明烛火下,如披上了一层浓浓夜色。

      三拜罢,皇后不言,赵无眠也没有起身,膝盖搁在蒲团上,像是在描金绣凤的蒲面上长出了骨头。

      见状,皇后满意地点点头,赞许道“是个心诚的。”

      不过她仍没叫他起来。

      两人默默跪着,赵无眠则对着佛像真心恩谢了这重来一次的机会。

      虽然不知009是何方神圣,但既有魂魄,便有幽冥阴司,天道秩序。他能重来一次,其中或也有满天神佛心动一瞬,默许了他的重生的缘由。

      四周僧人诵经声不绝于耳,恍然间,他听旁边女人道

      “你三哥往日也经常帮我祈福。”

      赵无眠侧目看去,却发现前世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女人的脸,其实是一张母亲的脸。

      没有描眉画翠,没有珠玉琳琅。苍白的、朴素的,虽带着沉沉的麻木,但提起自己孩子时,嘴角仍然会抿出一点笑意。

      “我听闻你天资聪慧,就忍不住想起我的思儿,这才叫你过来……他现在还病着呢,等好了,你们可以一起随谢先生学习。”

      皇后说这句话时,声音柔柔的,像个温柔的长辈。

      可经历过上辈子波折的赵无眠却并未松下心神。他身下那个蒲团有些奇怪,上好的绒面料子之下似有冷硬之物,才跪了半柱香的时间,他的膝盖骨便隐隐作疼。

      赵无眠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却强忍不动。皇后似有察觉,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又重新虔诚看向佛像,口中道

      “□□说,我儿身劫重,需将他的贴身物常在佛前供养。 ”

      “我就想啊,昭儿小时候就爱挥着他的小短刀,说要保护母后——就供那刀吧。”

      皇后云淡风轻,电光火石间,赵无眠也知道身下的冷硬尖锐之物是什么——皇后竟生生把那柄短刀插进了他身下的蒲团,在佛像下供了兵刀。

      赵无眠一愣,许是他上辈子表现不突出,倒没有走过这一遭,在见到长思塔下的皇后时,她已经变成了失去儿子的疯妇。对他百般刁难,从眼底里浸出的恨意如血水一般,缠绕了赵无眠多年。

      他本以为,此时他的好三哥还没死,皇后应当还不至于如上一世般癫狂。可现在看来,恐怕此时的皇后已不算正常。

      她的儿子躺在床上由生向死,而她只能每天数着心跳,在这沉压压的塔下,等着最后一根心弦崩塌。

      赵无眠脊背攀上了凉意。

      他听着女人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

      “五皇子莫要多想,这蒲团本宫也跪着呢。”

      赵无眠下意识将视线移向女人身下的蒲团,甚至比他的还要素静,表面也没有添绒织锦,只是竹条编制的,怎么也算不上舒服。

      若其中也有一把刀——

      赵无眠顿觉膝盖处传来的疼痛感更剧烈,他移开眼,不再去想,只低低嗯了一声,任沉默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

      大约有半个时辰?或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赵无眠如今的身体还是单薄的少年,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膝盖处或许已经磨破了皮,血肉黏着底裤,又湿又疼。

      可他仍然没出声。

      他知道,皇后不会让他起来的。人的爱恨就是那么不讲道理,分明是皇帝把他接了回来 ,也是皇帝亲口将他许给谢恙做学生。可皇后还是会不喜他。

      一人敲锣打鼓地进宫,一人面无人色地倒下。

      阖宫上下,只有她真心为她的儿子祈祷

      皇后会将这份不甘转接到他身上再寻常不过。只是她归根究底又是个好人,没法真的对他痛下杀手。

      所以强求一份含着血肉痛苦的祈愿,或对她而言,是种莫大的安慰。

      赵无眠只能忍耐。他低下头,四周烛火将少年披着大氅的身形勾勒分明。他暗中咬破了舌尖,被几节硬骨头撑着,硬是保持身形如挺拔青松,岿然不动。

      他总能熬的,能熬过幼时的寒冬,也能熬过至高的孤苦。不像什么真龙天子,倒像个有苦说不出的哑巴,喉结不断滚动着,生生吞咽了半生的苦。

      说来可笑,多年的帝王生涯,倒没给他养出几分骄纵,反而是愈发殚精竭虑,愈发步步为营。

      赵无眠意识有些模糊了,他垂睫想着,希望一切结束后,李大福能有法子把他体面搬回去。

      也希望今日过后,膝盖上的伤能早些好,不要让谢恙发现。

      009看不下去,想给他开什么痛觉屏蔽。可随后又很气急败坏地说,皇后并未对他起杀念,所以不被那垃圾主系统判定为危险情况。

      他们做神仙的,都这么随性不怕上官吗?

      赵无眠忍痛之余,有点怀疑人生。

      但人活的就是这一口气,不知听了多久009在识海里的国粹,又在心底默默念了多少遍佛经后——

      他突然听见了塔门被打开的声音,一道又一道,从外向内,带着急切地通传声。

      咯嗒咯嗒,如他浑身的骨头在颤栗。

      赵无眠本以为是幻觉,可茫然回首,一道带着影子的光落在了他身上。

      “臣谢恙,请拜皇后千岁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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