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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心话警告 “殿下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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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权臣做夫子的好处,大抵就是阖宫上下都要忌惮三分。
毕竟宫里不缺皇子公主,真要论起来,就是金疙瘩宝贝,只要数量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但背后有靠山就不同了,宫女所出的皇子和中宫所出的皇子能一样吗?
若投胎时不争气,没投进一个金尊玉贵的肚子里,就只能后天努力,向上逢迎。而再没什么,比攀上一个炙手可热的权臣更能给一个民间皇子加码。
上辈子的赵无眠是从李大福某天起突然挺直的腰杆知道的,而这辈子的赵无眠却望着内务府一大早送来的上等炭火出神。
他是受过冻的。
那时他约莫十岁,住在京城南边的贫巷里,每到下大雪,房顶的茅草总被压塌,赵无眠要拖着他娘从那雪窝子里走出来。
雪水化在他的脖子里,可他背上是娘,身后是倒塌的屋子,没地方去,也一步都不敢停下。或是那时冰了筋骨,后来好多年,他那块肉都疼。
所以起初赵无眠总怕的,怕某一日没了炭火,也怕这宫里穿金戴玉的人们知道他出生在一个雪压茅草倒的地方。
连谢恙都不知道,或者说,年少的赵无眠最怕谢恙知道。隽秀的夫子指尖都像羊脂玉砌的,自尊心让他在谢恙面前如鲠在喉。
“殿下,您离那碳远一些。内务府也是,光送碳来,也不多来两个人手,忙昏头了不是。”
李大福一边拿着拂尘掸屋子四周的灰,一边嘴里絮叨抱怨。
赵无眠走到书桌处,清点着去见谢恙要用的文房四宝,不在意道“最近中宫事忙,内务府支不出人手也是正常。”
李大福“一两个也支不出?定是那帮贱皮子看菜下碟,还想再试探试探。”
阉人秉性作祟,他下意识想啐一口,可看见好不容易才擦得一尘不染的地面,又心疼自己的劳动成果,转而爱惜地俯下身摸了摸,脸都快皱到了一起。
赵无眠拿书的手一停,看向窗外巍巍皇城中最高的宫塔——那是长思塔,僧人正在里面日夜不停地颂福,为至今昏迷不醒的三皇子,皇后的独子祈祷。
“中宫爱子心切,可以体谅。”
李大福苦着脸,本打算再多说几句,可下一刻又被赵无眠看似无心的一句话打断
“我进宫时,就听说三哥被人算计,喝下毒酒,昏迷不醒。”
李大福讷讷张口,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他能不知道这事吗?他的前主子魏妃就是受这次投毒事件牵连,马失前蹄进了冷宫。
性情一向温和贤良的皇后,在那几日像疯了似的针对整个后宫,慎刑房里连日都是凄厉不绝的哀嚎。
转念一想,赵无眠是何时被接进宫的?
不正是三皇子被御医诊断可能再无醒来之日的隔几天吗?
一个儿子生死不知,却让宫中敲锣打鼓地欢迎另一个儿子。
他们这位陛下啊……
纵使是个无后的阉人,李大福心中也未免冷了一瞬,他叹口气,无力地安慰道
“至少陛下还是爱重您的。”
赵无眠只笑了笑,临出门前,他回头望了望被框在那一方小小窗棂里的高塔,在低低的皇城中那么惹眼,像是一只马上要突破重重桎梏的鸟。
宫里人总在猜测,那塔的最顶端是不是能望见宫墙外面,望见盛世京城。
“我听宫人说,此塔是父皇年轻时所修,历经多年,只为给中宫祈福。”
长思塔,如今塔尚存,那个愿长相思的人呢?
又是否两生怨?
李大福没说话,他垂下头,忽觉外面的风寒凉刮骨,于是吃一堑长一智地拿了伞和披风,跟着赵无眠出了门。
今日倒没下雪,但赵无眠见到谢恙时,他正颇有雅兴的围炉煮雪。甚至还不知从哪弄来了几个不应季的柿子,摆在一旁,红澄澄的格外风雅。
今日算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讲学。
上辈子的谢恙也是如此,什么也没讲,只说要他体会围炉煮雪的雅性。少年赵无眠却看着那泥炉发愣,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浪费炭火去煮雪。
他那时生涩极了,不明白也不敢问,只好装作很懂的样子,其实连手脚都不知该怎么塞进那小小的榻里。
“殿下想吃烤柿子吗?”
谢恙问出了和上一世一样的问题。
赵无眠一怔,做了十几年的皇帝,他倒不至于和上辈子一样,焦急又傻得冒泡地告诉谢恙,这季节的柿子已经烂了,即使烤了也吃不得。
而是能看似从容体面地颔首,实则余光始终瞟着用来烤柿子的泥炉。赵无眠略微出神地想,若能在上面烤番薯就再好不过了。
宫里的碳烟小,烤出来糊味也小。冬天吃再合适不过……
但这念头也只起了一瞬。
如平民百姓一般吃会被烟气燎黑脸的番薯,无论是对于身为皇子的他,还是身为权臣的谢恙都太过僭礼。
连上一世不懂规矩时都没说出口的不情之请,难道这辈子还能说吗?
赵无眠表示绝不可能。
他随口迎合道“先生好雅兴,如今的天气,烤柿风味尤……”
“叮咚——”
可还不等他客套完,就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锣,一道带着遗憾,可细听又有些鸡贼的机械音在他脑中响起
“很抱歉,检测到宿主对于任务对象的口是心非行为,即将开启初级纠正模式——”
什么纠正?
赵无眠只觉得脑仁一疼,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他的嘴便不再受他控制,自顾自说道
“其实,我更喜欢烤番薯。”
“嗯?”
谢恙握着茶壶的手一顿,眉梢轻挑,显然有些意外。
赵无眠认命地闭上了眼,当初同意绑定系统时,他就已然意识到福祸相依,世间岂有尽善尽美的选择?
即使被夺舍…可,当下还不如全然被夺舍来的干脆。
就好像那个十几岁的少年,被人窥破了华服下藏着的稻草絮,一种久违的难堪涌上了赵无眠的心头。
那是他登顶大宝也摘不去的心病。
赵无眠不想去看谢恙的表情——无论是疑惑,还是那种看破一切后的淡淡戏谑——多半是后一种。
然而他的嘴不随他心意,仍然说着那些他极力想在谢恙面前隐藏的往事。
“过往我住在城南的巷子里,雪一下大,碳就会被哄抢,我和我娘连炭渣都买不起。那时候很想吃一个番薯,但太贵了,后来还是没舍得买。”
五文的番薯,一下雪就要涨到八文钱。
小小的赵无眠在那卖番薯的老人摊前徘徊再三,手里的铜钱被捏的出汗,最终也没舍得那三文钱。
赵无眠莫名陷入了一种自厌。
这种情绪他上辈子常常体会,听到谢恙谈诗词歌赋,金石玉器时会有。闻到谢恙身上的茶香会有。甚至连坐上龙椅,接受万民朝拜时也会有。
他死死地攥紧了手指,直到指尖发白。
谢恙会说什么?
赵无眠在心里揣测——谢恙极大可能什么也不会说,只会若无其事地揭过这个话题,体面又轻飘飘地阻止他继续犯傻出糗。
可视线里,突兀伸来一只手,在他低垂的眸前挥了挥,打断了他消沉的情绪。赵无眠抬眸,却见对面人将手揣回广袖,笑意自在道
“这么说来,臣也爱吃番薯。”
“殿下不知,臣是家中的庶子,奶娘不是家养的奴婢,而是管事从乡里找来的婆子。那时,唔…臣大抵只有桌子高,那婆子会在院子里悄悄烤番薯哄臣。”
赵无眠怔怔看着谢恙,他张口,想问谢恙怎么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可又恍然意识到,这已不是前世,于是指节紧了又松,只僵硬地点了点头。
“原是如此。”
也是,就如同系统所说,上一世他对谢恙诸多隐瞒,又怎求谢恙对他坦诚相待?
说不定两人相识十几载,其实谁也不了解谁。
谢恙不急不缓地倒了杯茶,削葱似的指尖扣着茶碗,绕过白雾缭缭的泥炉,将一杯澄亮的茶汤递到赵无眠面前。
“婆婆命不好,丈夫不善,子女不孝,但为人真诚,待臣很好。所以等臣中举后,便去了趟她的家乡,凭着京城官客的身份,以她的名义修了一座书院。”
谢恙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人愉悦的事,那双狐眸狡黠地眯了眯
“以往她在乡间被人叫蛮婆子,人们嫌她粗俗。可自从那书院建成,她就摇身一变成了京城来的贵太太。就算婆婆偶尔说几句乡话,人家也只觉得她不忘乡音,有一颗慈悲心。”
谢恙语罢,隔着一室霭霭雪烟,从喉间滚出一声轻笑,他眼眸中仿佛也有烟,藏着捉摸不透的心思
“殿下,人就是如此。即使心如颜渊,若举止不堪也会被认作盗跖,但即使心如盗跖,若善于阳春白雪,也会被认作颜渊。”
他慢条斯理道“所以,您过去如何并不重要。臣不教人君子道。”
能坦然说出这句话的,恐怕也只有谢恙。
他教的是帝王术,是权衡道。
口不言实语,心不存喜恶,眼不观真色,耳不闻直声。
这就是上一世谢恙对他倾囊相授的“道”,是帝王的王道,也是一条众叛亲离,孤魂野鬼的道。
过往赵无眠总不能理解,明明出身世家,自幼学的是儒法伦常,谢恙的权术心道怎么会这么偏激。
他也曾在登基后,把这归结为一种调教,就像驯犬师调教笼中狗,只求凶性,不求人性。
但直到此刻,赵无眠才好像从那双云淡风轻的眸子中,窥见了一点尸山血海的真相。
一个世家大族的公子,怎么会有一个出身乡野的奶娘呢?
寒冬腊月,若真是锦绣窝里养出来的宝贝蛋,又怎么会被一个奶娘平白无故地带着烤番薯呢?
赵无眠想,他以为的清江贵公子,好像也和他同病相怜。
那些阴狠算计,凉薄处世之道,并非书上的计谋,而是一条谢恙曾经挣扎出的路。他不教君子道,却将他自认为好的道倾囊相授给一个注定与他离心离德的人。
为什么呢?
谢恙是个大善人吗?
这个念头一出,赵无眠自己都有些想笑。
他看向谢恙,自认为晦暗无波,可赵无眠却忘了,如今的他有一双少年人的眼眸。没了阴霾,浅的像能见底的清溪,藏不住半点情绪。
所以在谢恙看来,对面一直故作老成的少年突兀换了一副神态。仍冷着脸,可偏偏皱起了眉,那双还未经世事打磨的眼中,露出了一点另样的情绪。
像是古井中的月色,沉寂一千年,又动荡一千年。
谢恙歪了歪头,别在耳后青丝的流苏链垂落脸侧,如同金玉相撞。他望着对面少年的眼,含笑带探道
“殿下这是,在心疼我?”
今天是俺的生日

祝我自己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