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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金冠染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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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景三十二年，冬。
大雪淹没了红墙根，年轻些的李大福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雪上。一边暗骂这鬼天气，一边提醒身后瘦弱的少年注意脚下路滑。
“殿下仔细点脚下的路，可别滑摔着了。您刚回宫，陛下又因前几个皇子……唉，还病着呢，来不及给您这派人手。日后宫人多了，殿下走哪都有人替您扫雪，便不必受这个委屈了。”
年轻的李大福，比他年老后更爱碎嘴一些，一路话没停过。
赵无眠跟着走在他的后面。没了上一世的诸多疾病缠身，他也没那么怕冷，下雪的天气穿了一身棉衣，走了段路都觉得有些出汗
“大福公公，我们这是往哪去？”
他看着前面问道，其实心里早知道答案。
009将他送回了他刚刚入宫时。这时候他的皇兄们惨死的惨死，重伤的重伤，六宫嫔妃或痛失爱子，或物伤其类，都缩着不愿冒头。
老皇帝将他接回来，却也无意和他演什么父慈子孝的戏码，只冷落着他，少有的见面时间也在挑剔。
年少时的赵无眠单纯，当真以为是自己出身草野，举止粗鄙，不被父皇喜欢。但换成眼下做了十几年帝王的赵无眠，自然能一眼看出，这是他的好父皇在怕他，有意打压他。
就是这么可笑，一个浸在声色犬马里几十年的皇帝，对他的儿子，个个都忌惮无比 。
因为他差点被他的大儿子篡了位，所以神经质到看他的哪个儿子都觉得不怀好意。
哪怕是刚刚入宫的赵无眠，在他眼里也是需要深深戒备的。最好能时刻弹压着，和他那几个素未谋面的兄弟相互厮杀，让老皇帝能坐收渔翁之利。
胆小如鼠，又贪婪如狼，像是牢牢黏在龙椅上的一副流脓的皮囊，谁也别想将他扯下来，哪怕他的儿子也不行——
赵无眠扯了扯嘴角，他对这个血脉上的父亲，前世今生都没什么好感。
“回殿下的话，咱们要去见您的先生，他要教您诗书，教您道理……谢先生是个很厉害的人。”
说到这里，李大福有些犹豫，但回头看了一眼已成为自己主子的少年，心一横，直白点出了这位“谢先生”的身份。
“他可是当朝尚书令，陛下尚要给他三分颜面。您和他多学习，于治国理政一道必大有裨益。当然，这也是皇上的一番苦心。”
赵无眠心不在焉地点头，下意识摩挲着当下尚且空荡荡的指根。说来感概，他的第一个玉扳指就是谢恙送的。
那时他年少，很珍惜这份深宫里难得沾了真心的礼物。遇见难事，也总觉得手上的扳指或有谢恙的神韵，若有疑难，便转一转。
久而久之，养成了这转扳指的习惯。
老皇帝让谢恙做他的先生，与其说是想培养他，不如说是前朝后宫大乱后，对谢恙为首的权臣一派的无奈妥协。
比起母家势大的三皇子，无论是皇帝，还是权臣，都更乐意推出或接纳一个无权无势，便于掌控的皇子。
只是想不到……赵无眠停在了一处高槛前。深邃宫巷里，除了一眼望不尽的朱色外，只有此处有几分幽静的绿。
碧竹石路，古木沉雪。前世就认识的人，穿着一件白色大氅，在宫殿的飞角檐下，如竹似玉，笑得眉眼舒朗。
——他们之间，竟真有几分真情。
“这位就是小殿下了罢，果然一表人才。”
碎玉琼花，郎艳独绝。这是上一世赵无眠初见时对谢恙的第一印象。他并非是少年幻想中先生该有的古朴君子的模样。而是一副美人相，可与天地争艳色。
尤其是耳后侧发间别的那根金色流苏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更添了几分温和典雅。
很难想象，他是个弄权的臣子，严苛的夫子。
“宿主，别发神了！谢恙在看你！”
脑中一道机械音打断了赵无眠的沉思，他向前看了看，却见谢恙轻笑着向他招了招手
“殿下，雪大了，来檐下避避吧。”
待赵无眠走近，屋里又出来了几个婢女，替他掸了掸衣领上的雪粒子。谢恙则瞥了眼赵无眠身侧的李大福，仍是笑着，语气却不咸不淡道
“中宫事忙，一时半会儿念不到你家殿下。下次出门记得替你家主子带伞。这几日时晴时雪，不可松懈。”
李大福连忙躬身诺诺应是，仅被谢恙似笑非笑瞧上一眼，飘雪的天气他竟出了满头冷汗。
赵无眠若有所感，回头看了李大福一眼，毕竟是跟了他十几年的大内总管，赵无眠下意识出口维护道
“李内侍以往就是魏妃娘娘宫中的掌事太监，这些小事有底下人记着，一时想不起倒也正常。”
“哦？殿下的宫规学得不错，值得表扬。”
谢恙语气上扬的“哦”了一声，倒没在乎赵无眠的不识好意，而是一边说着话，一边亲自动手帮他解了厚重的披风。
“想必已有旁人向您介绍过微臣了——既做了殿下的先生，那微臣自然会倾囊相授。殿下是君，微臣是臣——您记住，君臣之间不可僭越，为君者最忌心软退让。
青年的声音像是冬天的雪，清冷中溶着春意的温和，潺潺流入赵无眠的耳畔。
赵无眠不自然地动了动肩，上一世的他可没这个待遇。别说是被谢恙亲自解披风了，就连这番“君臣之论”也是后来被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教会的。
期间血泪惨痛，不言而喻。
但也可以理解。
毕竟上辈子初见时，赵无眠还是个躲在李大福身后，只敢隔着太监青绿色的衣摆悄悄看一眼先生的少年。
那时的谢恙，恐怕对这个自己将要教的学生有些失望。
赵无眠垂了垂眼，他既做不到和真的十七八岁少年一般对师长的关心教诲受宠若惊，也没法再撑着帝王架子。只能掩饰地咳嗽一声，侧着头沉声说了句“知道了。”
009在他识海里打了个滚，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小声说了句“宿主，你好装哦”
装？
这是何意？赵无眠想追问，但碍于面前有人，只好咽下了到嘴边的疑惑，准备私下里再细细询问。
不知为何，他隐约觉得这不是句好话。
走入室内，和上一世一样，会有一场不算铺张的拜师礼。和民间学堂没什么不同，夫子执梅，弟子叩首，夫子将梅枝轻轻扫过弟子发髻，取“梅落中第”之意。
不过赵无眠是皇子，不必科举。天地君亲师顺序如此，他对谢恙也只用行半礼，不必叩首。
三尺青台前，谢恙持着一根梅枝，供圣人的香缭缭成雾，萦绕在他身侧，恍惚间师道如大道，圣人似眼前人。
“殿下，行礼吧。”宫人在一旁提醒道。
赵无眠记得上一世他礼未足一半，就被谢恙扶了起来。如今情景重现，那枝梅在眼前影影绰绰，他低头，出人意料又郑重其事地弯下了膝盖。
他金冠染尘，臣服似的跪在地上。
“殿下？”
“殿下！”
周围人涌了上来，数道声音里，有李大福的犯愁焦急，其他无关侍从的暗惊不解。而人声纷乱中，赵无眠安静垂眸，随着地砖一直延伸的方向，直到看见那人雪白的衣摆。
他总觉得谢恙狼子野心，他总埋怨朝堂之上，谢恙不念及二人旧情。可如今回头想想，世事的确无常，可这人却从未忘记过两人这段本就不算赤诚相待的师生岁月。
我不付予君真心，不料君不负我。
这一拜，是他该还他的。
良久，赵无眠听见一声轻笑。一枝梅轻轻扫过他的头冠，带着沁人心脾的香气，那人缓缓道
“殿下大礼，微臣受之有愧。”
但偏偏他不避不让，一枝梅枝落下，典雅中又带着三分权贵的疏狂，敢教王孙为门生。
于是赵无眠抬起头，撞入了那人笑盈盈一双眼。
恍然间，已是生死百年。
但这份真心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就难免惹人诟病。
回去的路上，李大福一直在叹气。
“殿下，你怎么…怎么就在那关头酸了膝盖呢？这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他该怎么想啊，外面的人……”
赵无眠状似安静地听着，视线却落在地面的石台烛灯上，临近夕阳，宫人已点了灯，烛火在石头里跳跃着，隐隐绰绰。
他还在心底追问009刚才那个问题。009被他烦得不行，摆烂似地回答道
“就是伪装啦，宿主刚才那样有点像在凹造型。”
“凹造型？”
赵无眠越听越糊涂，他曾经听钦天监的那些方士说起过，凡人不可懂仙人语，如今真遇到了，应当就是指得这个了。
“就是刻意让自己更好一点。不过很正常啦，人都想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更优秀一点。”
赵无眠皱眉“荒唐，孤怎会心悦自己的先生？”
他上辈子虽然到死都没立后选妃，但那是有别的原因，绝对不是因为他心系谢恙。
绝非如此！
009为了翻宿主白眼，甚至特意从光滑的紫球表面长出了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优雅向上一翻
“宿主，警告哦，虽然心声不算在真话判定范畴内，但如果过于不坦诚，也会触发假话纠正机制哦。”
系统在此刻好像微微暴露了一点流氓的本性。
赵无眠一噎，想要在心底反驳系统，他的确对谢恙毫无半点觊觎之心，但或许是太过绝对，他还没开始想就觉得心虚。
只好低声又说了句“荒唐。”
但话一出口，赵无眠才发现自己竟然说出了声。
识海内的009安静如鸡，走在前方的李大福疑惑回头，躬着声，把耳朵往赵无眠面前凑了凑
“殿下，您刚才说什么？”
赵无眠抬头望天，欲盖弥彰道“孤是说，方才太过荒唐。”
李大福赞同点头。
确实荒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