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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不相猜 “滴——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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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眠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一个紫得奇怪的光团正在他眼前奋力扑簌。
[宿主您好,我是真话系统009,竭诚为您服务。]
小紫光团从球体的模样中生出两只小短手,像模像样地行了个圆乎乎的绅士见面礼。
如果忽略掉它过于圆润的身材,和背后两个若隐若现的小翅膀,倒还算有点正经的模样
赵无眠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看着眼前的小光球,凭着仅有的认知,语气怀疑问道
“你是阴差?”
这未免和传说中的黑白无常相差太多。
小紫光团闪烁了一下,义正言辞道 “宿主,放心吧,009不是阴差,009也不会让阴差带走你!高兴吗,你马上就要复活了!”
这种毫无感情的纯机械音吹捧,赵无眠也是第一次听见。
他垂了垂眼,下意识想要转动手指上的扳指,却发现那里如今空空荡荡。
人死如灯灭,到头来,哪怕是帝王将相,也什么都带不走。
赵无眠一怔,但好在多年的执政生涯让他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他微微摇首,在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山野精怪面前保持了帝王的涵养
“多谢仙人好意,但孤自知寿数天定,不愿逆天而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况且,这山川人世,我已没什么留恋了。”
009静静地听着,身上的紫光一闪一闪,半晌,它的语调变得有些怪异,听起来似乎更有人味
“那谢恙呢?你也不留恋他吗?”
好像是单纯的疑问,却比刚才纯机械的吹捧不知真诚了多少倍。
这精怪知道谢恙?
赵无眠蹙了蹙眉,旋即又松开了。听说妖怪有通晓人心的本领,许是他心里哪处感情没藏好,让它知道了。
但如果想用谢恙威胁他,那就打错了主意。
“孤与他,最好永世不想见。”
他冷声道,那处本来有心脏的地方,却像漏风似的隐隐抽疼。
可就在赵无眠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009身上突然紫光大盛,它兴奋道——
“没错!就是这种口是心非。”
亮得刺眼的紫色光团绕着赵无眠飞了一圈,语气认真道
“宿主,你刚刚说的不是真话。我是真话系统,就是为了辅佐你重来一世,争取说真话,不负真心人!”
或许是言不由衷,或许是欺瞒成性。人总难说出真心话,偏偏假言如刀,割烂了好端端的真心,割断了天赐的良缘。
赵无眠一怔,下意识想要皱眉斥责,可又马上意识到眼前这精怪并非他的臣民。于是旋即闭目不言,打算以这种方式消极抗拒到底。
紫色光团一闪一闪,它的语气雀跃幼稚,说出的话却恍若能洞见人心
“这样吧,宿主,我009从不做强迫人的买卖——我带您回溯到您死后的现实世界,如果您所满意看见的,且仍旧不想重来一次,那系统会自动解绑。当然,如果您反悔了,我们就可以愉快地绑定啦。”
人死了,还能回去看一遭?
赵无眠心念一动,睁开了眼。
“当真?”
“一言为定!”
又是一阵刺目的白光闪过,赵无眠回到了他的寝殿。
不,严格意义上来说,这里已不是他的寝殿了。四处挂着白缎子,连床榻上绣着金龙纹样的被褥也换成了一床黑被。
四周空无一人,此夜静静无声。
答应009时,赵无眠确实想回来再看一眼,可真的回来了,他又不知能去哪里。
“宿主想去看看谢恙吗?”009贴心问道。
赵无眠犹豫片刻,还是遵从本心点了头“去看看吧,孤已放他自由,若还过得不好……”
他叹了口气“孤无愧于心。”
009警觉地闪烁了一下,它的职业DNA刚才好像动了一下,但碍于没有完全绑定,所以不能确定。
做魂魄的好处大抵就是天南海北都能去,连厚重的宫墙也能随意穿梭。
赵无眠的死对于宫里的人来说,像一阵突然而来的地震,不至于无动于衷,也不至于樯倾楫摧。
他们换上了统一的孝服,除了每日额定的宫务外,又多了一项轮流守灵。跪在前面的成日忧心自己哭不出,眼泪不够受责罚,跪在后面的,则想尽办法偷懒,或揉一揉腿,又或是趁着众人哭丧之际,只张嘴却不发出声音。
“先皇是个好皇帝。”
这大概就是宫里人对赵无眠的全部评价。也是赵无眠作为魂魄,这一路听得最多的话。
系统追踪谢恙还在地牢。
不过也实属正常,毕竟现在宫里上下都忙作一团,那道遗旨恐怕还要被搁置些许时日。说不定他正式被葬入皇陵之日,就是谢恙重见天日之时。
不过谢恙自有他的人脉,想提前知道些消息倒也不难。说不准现在正在诏狱里谋划出去后的日子呢。
也或是像只花蝴蝶般,已在命人裁剪新衣,祛除晦气。
赵无眠被自己的想法逗得一笑,心情也畅快了些许。
然而这份好心情却在见到谢恙的那一刻终止。
今日的诏狱尤外热闹,除了不请自来的赵无眠,谢恙的牢狱前竟还站了个佩刀的男人。
诏狱镇抚,唐川——仅一个照面,赵无眠就认出了来人。
他是谢恙的老属下,也是谢恙落难后,赵无眠亲自调去守诏狱的人。这两人能串通一气,实属在他意料之中。
果不其然,他刚死,唐川就马不停蹄地赶来报信。赵无眠自嘲地笑了一声,静静地听着两人的谈话。
“大人,陛下薨了。”
唐川的声音沉而稳,轻微一动还能听见他身上甲胄所发出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回响。
他倒稳得住气,脸上没露出什么喜色,只在明暗交割处,低下头,冷静地陈述汇报:
“宫里的消息,陛下在死前赦免了您。恢复您的白身,但终有所忌惮,让您永不得回京城……”
地牢里死寂得可怕。赵无眠看向诏狱最深处,却发现那人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只比上次见面时,沉寂了很多,连那始终笔直的脊骨也坍塌了下去。
像是山崩川竭,又像是海棠凋谢,憔悴的如天地失色。
赵无眠本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他盯着狱里的谢恙,却说不清心里那晦涩的情绪是从哪里来的。
无人在意处,唐川稳了稳声,继续道
“但玄羽军的军权仍握在我们的人手里,等大人您出去,我们可以让朝中官员上书挽留——新帝根基不稳,正是我们翻身的大好机……”
可不等唐川说完,就被另一道又急又厉的声音打断
“我和他说过要斩草除根的!为帝者不可心慈手软,他怎么就是不明白?他怎么就是不明白!”
那声音嘶哑凄厉如同被生草纸打磨过一般,与赵无眠印象中的清凌如泉、珠玉滚盘相去甚远。
谢恙似乎很是愤怒,他往前走了几步,明火将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照得一清二楚。那双总装着数不清的算计和凉薄笑意的眸子里如今全是血丝,远看就像流了泪一般,满目哀红。
唐川一愣,他若没记错,他们……好像是需要被斩草除根的存在?
“大人……”
“我教他诗书,我让他明理,我让。他从一个躲在太监身后的孩子慢慢长成了能执掌天下的君王——我教他帝王要喜怒不形于色,要藏真言于腹!他是我半生的心血……他,他怎么能这样?”
谢恙的声音很轻,茫然无措,像是在问眼前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赵无眠怔怔地看着他,这个上一次见面还在咒他做孤魂野鬼的人,如今好像真的因为他的死悲痛欲绝。
他没被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打败,也没被诏狱里的附骨森寒击垮,偏偏因为一个和他为敌的人的死,弯下了铮铮傲骨,嚼尽了喉头哽咽。
何必如此呢?
赵无眠扯了扯唇,他想笑,可他看着谢恙死寂的模样,又笑不出来。
“我只是想让他更好地活着。”
“我以为,他是想让我死的。”
两人的声音隔着生死交织在一块,晦涩怅惘,直至最终余音在空气中,融成了赵无眠的一声苦笑
“他怎么从没告诉过孤,他希望我活?”
009的光芒在昏暗的地牢中显得格外柔和,非人的东西,却往往能更轻易地洞察人心。
“因为谢恙也说谎了。宿主,如果一个人甚至不愿说出真心话,那他又凭什么可以得到真心人呢?”
“假话始终是一把横在喉咙里的刀,它割碎了此后的字字句句,即使原本是一片真心,最终也会腐烂掉的。”
尔虞我诈,狠话说尽,他们两败俱伤。
“咳咳,咳咳咳…咳咳呃!”
“大人!”
似乎是情绪过于激动,谢恙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薄薄一层囚衣下,肩胛骨颤动着,像是破损的蝶翅一般,越飞越快,直至最后轰然坍塌。
他呕出了一口鲜血。
如同白瓷上触目惊心的血玉,飞溅在地面杂乱的稻草上。唐川痛心疾首道
“大人,您何苦至此?!”
谢恙不再说话,他静静地伫立在那儿,阴郁的像一道削瘦的鬼影。
“仙人,孤想知道,谢恙是不是将不久于人世?”
赵无眠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手指不自觉地屈伸着,侧头问009道。紫色的小光团不着调地飘了又飘,最终落在了他的肩头
“根据系统测算,是的哦——谢恙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概率会死在狱中。用人类的话说,他心里那口气散了,就撑不住了。”
凭心论,赵无眠是想过让谢恙死的。两人做仇人这么多年,年少轻狂亦是最恨时也想过,管他什么身份礼法,干脆拉着谢恙同归于尽。
可如今,赵无眠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多年风霜磨灭了他大半意气用事,让他也能在此刻低头,真真切切地审视自己的内心——
他不想,也不愿让谢恙死。
终究,人非草木,尘缘难断。
“孤想好了。”高高在上的帝王沉默良久,幽烛阴壁之下,向这不知何处冒出来的精怪低下了头,诚恳道
“还请仙人助我重走此世道路——”
“天道在上,只求来世,我与谢恙,两不相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