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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 永韶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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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韶十七年正月。
李大福提着一盏宫灯,跟在帝王身后,走进阴湿的天牢中,一步一步,踩着四周囚犯的惨叫求饶声,径直走到天牢最深处。
烛火幽微,映在斑驳的铁栅栏上,落下一道又一道阴影,也衬得年轻的帝王脸上晦暗不明。
这座天牢专门关押皇亲国戚,在以往只是个摆设,但在前任摄政王掌权时,成为朝堂上下闻风丧胆的血肉炼狱。
那时前朝后宫无不屈服于摄政王的雷霆手段,天下人也只知有摄政王,不知还有少年帝王。
而如今风水轮流转,曾经不可一世的人成了笼中囚,就被关在这座天牢的最深处。传闻中当今皇帝恨极了他,不肯给他一个痛快,将他关进牢中尝遍酷刑,日日折磨。
“这牢中怎么这么黑?”
赵无眠垂眸,睫下阴影愈加深沉,他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语气颇让人捉摸不透。
李大福瞧了一眼壁龛里若隐若现的火光,嘴上答道
“是底下人疏忽了,过会儿老奴让他们添几个火把,您仔细脚下的路。”
路不平整,牢狱里的路是用碎石子、稻草和血铺的,再好的靴子踏在上面都会觉得有些硌脚,说不上难受,却像是横在喉头的一根细鱼刺,总归让人不舒服。
“罢了,孤还看得清路。”
赵无眠平淡道,即使拥着黑狐大氅,他的身形仍旧透露着几分削瘦,走在昏暗的天牢里,犹如一道单薄的鬼影。
李大福眨了眨眼,他岁数大了,看东西总是有些模糊不清,只好悄无声息地将灯往陛下的方向挪近了一些。
“说来可笑,这么多年孤能亲近的,除了先生以外,竟只有一个你。”
赵无眠来的时候屏退了所有侍从,却特意将李大福这个已经去宫外颐养天年的老太监接回来,陪他走这一遭。
他语气中带着些感慨,李大福眼睛干涩,陡然回忆起,很多年前也是他领着小小的陛下走过柳絮纷飞的宫巷,走到了众生眼中的至高之位。
“陛下何必说这样的话?您宽仁善良,天下的人都愿意和您亲近。”
李大福忍不住宽慰道,却见眼前的帝王蓦然顿步,原是走到了天牢尽头,深处灯火更为昏暗,唯有他手中一盏宫灯,略微照亮了最尽头处的牢房
或因为是天牢,比外头的牢房好一些。地上铺满稻草,干燥的墙角还放着一张青苔矮床,床上有一层棉花被,被子下面露出一点鸦青色的头发,堪堪垂在地上,如弱柳扶风。
“先生好手段,到了这还有人给您送被褥。”
赵无眠声音中听不出喜怒,他从李大福手中接过灯,站在牢门前,借着轻薄的灯火,看清了牢房清简的模样和牢房里的人——
一个美人。
他似乎许久不曾见光,略微敛了敛眼睫,却仍旧如往常般秾艳如桃花,丝毫不因憔悴而半点失色,一颦一笑,潋滟动人。
谢恙勾了勾唇角,到了这种境地,他仍旧笑得漫不经心,带着几分颓唐的美感,狭长的眼尾一扫,反而借着光将赵无眠打量了个遍
“陛下看上去,似乎比我这将死之人还要命不久矣。”
他也还如往常一样,说话噎死人不偿命。
但却是实话。
赵无眠的模样也算一顶一的好,曾也是临轩而笑,温和明亮的少年郎。可如今病骨支离,年少的意气不再,只剩一身化不开的沉郁。
“先生好眼力,看来是心底期望已久了。
赵无眠平淡道,毫不在意谢恙话中的冒犯不恭,他如今终于练就了帝王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但谢恙看见却莫名觉得心堵,连说出口的话也变得干涩了不少
“你若再是这个样子,黄泉路上我倒真要多一个人做伴了。”
他笑吟吟地对上赵无眠复杂的眸。
两人遥遥相望,只隔着一道生锈的铁栏,却分不清生死。
“先生,孤记得你以往说过,比起守在京城,你更想出去走走……”
赵无眠陡然换了个话题,他从袖中拿出一把铜匙,手腕略微扭转,牢门上的大锁应声而落——
“我放过你,可好?”
赵无眠说这句话时到底是释然的,他早就想送谢恙上路,不去黄泉幽冥,去塞北江南
他的身子骨他自己清楚,天不假年,说起来也就只有指缝里这点岁月。
那等他死了呢?
赵无眠想过要谢恙殉葬,他们之间的恩怨,从金銮殿一直到帝王陵,总归是说不清楚的。
但一见到这人,又不甘心他化作一椁白骨。
谢恙却像是被刺痛了,脸上的笑意蓦得消散殆尽,眼底也是暗沉沉一片,他恶声骂道
“赵无眠,你有这么好心?谁要你假好心!成王败寇,我败了,你就该将我挫骨扬灰。我以前是这么教你对敌人手软的吗?”
谢恙气急的时候,眼角会浮上一层淡淡的红,他支起身子,伞骨一样的手腕撑在床榻上,雪白中泛着一条极细的青。
看他动怒,赵无眠反而高兴了些。
“谢恙,你活着吧。不必为孤殉葬,等上几十年再死,这样轮回路上,你我生生世世都不用再见了。”
赵无眠驻足在榻前,好似真的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眉目舒缓,连一直梗在喉头的那口郁气也吐了出来。
李大福恪尽职守地站在牢门外,听着里面两位主子的对话,眉目一垂再垂。他做了多年的御前大太监,当然知道有些话应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决不能往心底里听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什么是报应?
先帝荒淫,膝下皇子却个个卓越,但最终皆因权谋皇位而死伤,以至于只有个流落民间的皇子能继承大统,父不慈而子不孝。
摄政王当年一手遮天,在朝堂上拉帮结派,挟天子以令诸侯,与当年尚还单纯的陛下之间亦师亦友亦仇,如今却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靠着帝王垂怜,苟且偷生。
而如今的陛下,病骨支离,孤家寡人,从懵懂少年到如今的温和凉薄,带了一辈子明君的面具,可惜天不假年,最是得不偿所愿。
轮回辗转,都是报应。
赵无眠觉得喉咙里有血腥气在往上翻涌,他暗暗往下压了压,连着刚刚那点说不出的释然舒缓也压进了骨子里。
谢恙定定地看着他,墨发落在脸畔,越发显得消瘦阴郁。
他的骨头像是挂不住肉,做摄政王的时候就瘦,成了阶下囚,也还是这样弱不禁风。
可他偏生又笑了笑,带了点嘲讽的意味,狭长勾人的眸子阖上,有气无力道
“赵无眠,你死都是孤魂野鬼。”
“嗯,你说得对。”
赵无眠波澜不惊地点头,他似乎打好了主意,将铜钥匙放在谢恙身侧后,自顾自地转身出了牢房。身后人一语未发,两人的身影被倒映在石墙上,渐行渐远。
直到出了天牢,李大福被略显刺眼的阳光一晃,才有了些脚踏实地的感觉。
就这么结束了?
不,没那么轻松——李大福在心底敲响了警钟,果不其然没走几步,眼前人挺直的脊背蓦得弯了下去。
好像是见不得阳光,赵无眠突感一阵头昏眼花,宫中四面红墙,红得一片死寂,看得他更是恍惚。
赵无眠无力往后退了几步,虽被吓得心胆俱裂的李大福接住,但还是垂下头,呕出一小口鲜血。
“陛下!”
血落到青石地上,也刺进了李大福眼中。老太监吓得声音都在颤抖,欲叫人,却被赵无眠挥挥手,虚声拦下
“不必惊慌,这些日子常有的事罢了。”
他熟练地从怀中取出明黄手帕,揩拭着失去血色的唇角。
老太监却仍心有余悸“您身边还是该多几个伺候的人,天子坐不垂堂,怎能这样不顾安危?”
他知道赵无眠疑心病重,准确来说,自从摄政王入天牢,其党羽悉数被清算后,这位少年天子便彻底变了个人。
对天下来说是个好皇帝,但对身边的大臣侍从来说,却是个令人头疼的主。
他不纳妃子,不喜侍从靠近,玉枕下甚至夜夜放着一把开刃的匕首。李大福就是那时候向他请辞的,如今经年,天子的疑心病已然变本加厉。
赵无眠没有回答,只是出神望着手帕上刺目的血渍,或是冥冥之中有了预感,他将今夜值守的太监换成了李大福。
是夜,养心殿中,灯火冥冥。
赵无眠披了一件外袍,在烛火下,伏案亲自拟写了一份诏书。
他今夜的精神出奇的好,独自一人坐在殿中,也不像往日那样觉得阴冷。但细细看去,他笔下的诏书是明黄色御纸,落款处也是国印——
这是一份传位诏书。
最后一笔墨渍干涸在纸上,赵无眠肆无忌惮地举起来看了又看,丝毫不怕弄脏损坏。
他将这无边江山传给了一个不认识的宗室子。心里又有点同情那个即将登位的倒霉蛋。
做皇帝,龙椅似虎凳,群臣如饿狼。
再好的人坐上这个位置,都会被磨的没有人气。
说到底,他还是幸运的,遇见了谢恙。总归遇见一个人,至亲至怨,纠缠了一辈子。可下一个皇帝就没那么走运了。
他给他留下了一个足够听话的朝堂。
群臣如棋子,俯首帖耳;后宫如奴婢,战战兢兢——
那才是真的孤家寡人。
赵无眠蓦得嗤笑一声,心底突然涌起一阵卑劣的快感,就好像一个即将掉入万丈深渊的人,将另一个人也拉了下去。
这样的感觉说不出的畅快,又说不出的悲凉。仅仅只是想想,就用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于是,赵无眠又呕了一口血出来。
心脏处出来阵阵闷疼,他静坐了会儿,若有所感地透过飘曳的烛火,望向窗外夜色笼罩下,望不到头的重重宫城。
竟就这样,在这座孤城中蹉跎了一生?
是的,蹉跎了一生。
赵无眠蓦得苦笑一声,撑着最后一口气,从书桌的暗格里取出了另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手腕虚浮地盖上了玉玺——
“亲赦庶人谢恙,令其即刻启程,终生不得回京……”
他从未觉得过,这方玉玺有这么重。
碰啷——
是金石滚落在地的声音。
那威风凛凛,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一块玉石,就这样狼狈地滚在地上。
其实除去人心算计,权谋争夺,它也只是块经不得摔打的石头。
也好,赵无眠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他闭眼前,平静地想——
到底用这破石头,放走了一个人。
*
李大福今夜总觉得心慌。
他人老了,熬了半宿不肯与人替换,守在偏殿里,随时等着帝王传唤。
可他等啊等,那座宫殿始终静悄悄的。
直到一阵风来,吹熄了殿内的烛火。白日里的金瓦红墙被隐没在暗色里,看着甚至有些说不上的瘆人。
依旧是死一样的寂静。
李大福突然起了满背的鸡皮疙瘩,他不顾自身松散的老骨头,连滚带爬地跑到殿门前,对着黑漆漆的殿内,尖声叫道
“陛下,陛下!”
守殿的侍卫被他惊动,想拦住他,两杆长枪瞬息交错,却被风声振得一动。
铮——
他们手上的宫灯也微弱地照亮了殿中,也将老太监未敷粉的脸照得苍白。
“陛…陛下……”
哐当——精美但不实用的宫灯摔落在地上,烛芯明明灭灭,最后化成了夜色里的一缕青烟。
年轻的帝王坐在高而窄的红椅上,头无力地垂着,冬夜的月光泾渭分明地在他脸上划出了一条明暗交替的线
上半张脸隐在黑暗中,下半张脸却被月光照得苍白如纸。
像一具被剪断线的牵丝木偶,毫无生机,静静腐烂在龙椅上。
永韶十七年正月,帝王崩,山陵摧。
而与此同时,一道夹杂着老旧电流的声音,在无人能听见的地方,滋滋错乱道
“滴——真心话系统已绑定——”
“滴——警告,黄色警告,系统发生错乱……滋滋滋滋……系统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