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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四皇子 为什么他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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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明月高悬。
李大福鬼鬼祟祟地走在前头,时不时左右观望,而他身后一身黑衣,宛若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赵无眠却显然要淡定许多。
两个人没有点灯,沿着一条长廊一直往前走。深夜里脚步声踩着心跳,李大福咽了口口水,心里打起退堂鼓
“殿下,咱们还是,还是回去吧。”
他苦着脸,也不知是怕巡夜的侍卫多一些,还是怕冤魂多一些。
赵无眠摇摇头,不答反问“让你做的事做好了吗?”
李大福确实忠心,尽管心里怕的要命,但瞧着做主子的赵无眠没有一点回头的意思,还是心一横,咬着牙点头,兢兢业业回答道
“办好了,宗庙门前那几个看守的人,今夜只会剩一个喝糊涂的——他什么也不会知道,什么也不会看见。”
“好,有劳了。”
赵无眠颔首,苍白色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阴影也斑驳落下,强调出优越冷调的骨相。少了几分往日的温和,多了几分疏离深沉。
夜色里,李大福下意识瞄了一眼身后,旋即又在心里偷偷叹气。也不知道他们这位殿下是撞了什么邪,突兀要来见被关在宗庙里的四皇子。
白日里宗庙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行不了事,两人只能选择晚上。
果不其然,到宗庙门前时,只有一个酒气熏熏的侍卫瘫软在地,抱着他的红缨枪睡得正香。
连门上的锁也不知被谁取走了。
赵无眠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去,然后与同样鬼鬼祟祟蹲在门口的赵长瑜撞了个正着。
“大胆,何人敢擅闯宗祠!”
青年一个不慎,摔了个屁股蹲,顷刻间手忙脚乱站起来,捂着摔疼的屁股,色厉内荏道。
赵无眠和他识海内的009同时无语。
009“宿主,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说,凶手绝对不是你四哥了。”
这孩子看着就不太聪明。
赵无眠抽了抽嘴角,正欲往前走一步,不料赵长瑜却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扯着嗓子叫起来
“你要做什么?老王,老王!别睡了!你家殿下要被人谋害了!”
老王,也就是门口那个醉得一塌糊涂的守卫。显然被关进宗庙的这段时间里,赵长瑜和这些门口的侍卫关系都处的不错。
赵无眠见状叹了口气,唤道“四皇兄莫怕,初次见面,我是…你五弟。”
“五弟?”
赵长瑜凑近了些,也不知道这黑漆漆的夜里他究竟能看清什么,总归竟因为一个称呼,放下了一半戒心。
“我名无眠,是去年冬月才入宫的,四皇兄自然没见过我。深夜拜访,叨扰了。”
赵无眠轻拍了拍身旁的李大福,后者会意地跨出门外,帮两人掩住了门。
赵长瑜挠了挠头,恍然道“啊,真是五弟啊,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快进殿里来。”
赵无眠跟着赵长瑜走到宗庙的后殿,殿里亮着灯,勾勒出简朴的轮廓。这是给皇室罪人反省的地方,条件自然算不上好,可瞧着四周干净的模样,也知道赵长瑜并未受人苛待。
赵无眠不动声色扫视一圈殿内,发现内殿的正中央也放着一个蒲团,瞧着是棉花底子的,中间有凹陷,应该是有人常跪在此。
“四哥受苦了。”
赵长瑜摸摸脑袋,耿直道“哪里的话,且不说我在这里有吃有喝,就是给三哥祈福,我心里也是情愿的,算不上吃苦。”
说罢,他才想起了正事,问道“对了,话说回来,你怎么想起来找我了?宫里有宵禁,你快回去,别被人发现了。”
赵无眠一顿,面不改色道“实不相瞒,是…父皇叫我来找你的。”
“父皇?”
赵长瑜的神色有些狐疑,似乎这个称呼出现在当下的语境里,是个十分不可思议的事。
赵无眠一脸镇定地点头“是为了三哥中毒一事。”
“父皇不相信是三哥你下的毒,但碍于母后眼下情绪激动,他不好直接出面,便让我来了解当初究竟发生了何事,也好对症下药,找到真正行凶之人,解开彼此的心结。深夜来寻,也是为了避人耳目。”
赵无眠说得坦荡,但实际也就是仗着赵长瑜关在宗庙里,不知道他这个新来的五弟和他的好父皇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也是,父皇特意将你从宫外接来,想必也是爱重你,信任你的。”
果不其然,赵长瑜信了。他苦笑一声,看向赵无眠的眼神中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艳羡。
“那日是除夕宫宴的前一天。”
他默然片刻,随后缓缓道
“父皇赠了我一壶梅酒,可他忘了我对梅花易动风邪。但这也是常事,我没大在意,想着三哥爱喝这种酿的花果酒,就托我身旁的小金子将酒送了过去——后来我问过他,说是去的路上,他突然想要出恭,就将酒交给了一个小太监看了会儿。谁料第二日三哥喝了那酒,就出事了。”
三皇子赵长思少年意气,喜爱纵酒高歌,是这宫里人人都知道的事。有人想从这方面下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赵无眠下意识地用指节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问道“那个小太监呢?可有找到?”
赵长瑜摇头后又点点头“找是找到了,但听说被严刑拷打了几日,什么都没招。现在已经不在了。”
随后他又说道“小金子是我相伴长大的贴身太监,事发之后,他也被关进了诏狱,可好歹保住了性命,他对那天的事应该更清楚。”
说罢,他望着油灯里跳动的烛火沉默两秒,犹豫着问道
“三哥呢?他还好吗?是我害了他。”
赵无眠喉头滚了滚,嗯了一声,字斟句酌道“现下还不错,人也醒了,兴许……”
他想说都会好起来,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赵长瑜略感欣慰“那就好,你去见过他了吧,三哥他人很好,就是爱操心。你下次去见他,让他安心养病,别操心其他。”
赵无眠只点头。
说到最后,赵长瑜的眼神暗淡了下去“要是大哥知道……”
他嘟囔了一声,却没把话说下去。
赵无眠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个传闻中的大皇子,对他的了解也只有名字,和逼宫造反给老皇帝留下深刻阴影。
所以他也没说话,只看着烛火失落的跳动在赵长瑜的眼眸里。
但其实大皇子赵明江,才是除赵无眠外,死得最晚的一个。或许是他们的父皇终究还是有几分骨肉亲情,他将赵明江关进诏狱后,一直没有动他。
直到死之前半月左右,才忽然发了一道密诏,赐死在诏狱里的赵明江。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从下诏到下葬,无不体现着老皇帝想要拖着他这个儿子死的决心。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谢恙不阻止的基础上。
而等赵无眠知道时,已经是在登基后。天底下又轻飘飘死了一个人,他原也不觉得那个死去的人对自己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隔着珠帘,看见谢恙依旧温和带笑的眼眸时,才恍然意识到——
自己的兄弟们,已经在这场江山博弈中死完了。
而他甚至还不知道他们的好坏。
也是在那时,小时候他娘殷切嘱咐他要成为一个好人的话,突兀让那龙椅上长满了断骨。
他就再也坐不安生了。
赵无眠看着面前皱着眉毛神情低落的赵长瑜,心里忽然出现了一道和上一世一样的想法——
为什么赵长瑜要是个好人呢?
他上一世没见过赵长思、赵明江,对兄长这个词语的一切印象都来自于面前这个有些冒傻气,却格外重情义的青年。
如果赵长瑜坏一点,和他们的父皇一样,或许赵无眠就能接受谢恙的那套道理,把兄弟当作对手仇敌,能心安理得地踩着他们的血和骨头登上皇位。
可为什么,赵长瑜要是个好人呢?
赵无眠没说话,赵长瑜却兀然抬眼看他,昏黄的灯光下,青年笑了一下,终于有几分当兄长的模样
“你不知道,我和三哥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玩捉迷藏,在御花园里见过一个很漂亮的宫女。她在角落偷偷的吐,我们担心她,就跑上去问她怎么了。结果她不肯告诉我们,只问我们可不可以摸摸她的肚子。”
赵长瑜顿了顿,眉目浮出浅浅笑意,托着腮道“宫里有说法,让健康的孩子摸摸腹中的胎儿,能让胎儿沾上福气,好好长大——我和三哥都摸了哦。”
他用剩下那只手比划了一下,随后认真道“所以,兴许我们很早之前就认识了。你是我们的兄弟,尽管没能一起长大,也还是兄弟——我的意思是,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你都不必自责。”
赵长瑜当真不是个聪明人,不会审时度势,也容易轻信于人,甚至两辈子都固执地说同样的话
“大哥说过,做哥哥的要保护弟弟,我们该保护你才对。”
赵无眠嗓音干涩地嗯了一声。他其实并不擅长回应这种情感,避重就轻道
“我知晓了……我明日会想办法进一趟诏狱,见见小金子和…大哥。”
按理说,赵明江在此之前就被关进诏狱,他应该对这一连串的事情毫不知情,可赵无眠想见见他。
临走时,赵长瑜本想让赵无眠拿一盏灯,却被赵无眠摆手拒绝。他和李大福一块,如来时一般,摸黑穿梭在宫里的通廊之间。
而走过一座长廊时,两人都未在意处,一个偷懒的侍卫正好躲在假山后,借着地灯,看见了两人的影子。
若如赵无眠所想,依照常理,皇宫的侍卫当下应都在别处巡逻,不会出现在这条长廊旁。
可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有人会跑到这里来躲懒。而且就那么巧,一眼就瞥见了他们的影子。
只能说时也运也。
那侍卫犹豫了一下,或许是平日里话本看的多了 ,年轻侍卫深觉自己此刻单枪匹马地上去盘问那两人会是个高危操作。
而在这犹豫的片刻,一个更高的阴影笼罩了他。
“在这里做什么?”
年轻侍卫僵硬回头,显然后面也有他不愿面对的人
“回大人,卑职刚刚似乎看见,长廊那里有两个人影。”
深夜里,穿着银红色甲胄的高大男人冷淡而不近人情,他垂着眼皮看向偷懒的下属,片刻又抬眼看向如今已空无一人的走廊,平声说了句
“你回去巡逻,我去看看。”
如果此刻赵无眠在场,那他绝对会认出这个高大的男人是谁——
日后的诏狱镇抚,唐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