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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殿下是个好孩子 先生,我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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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进诏狱,只能得到皇帝的手谕。
第二日清晨,赵无眠就踏上了养心殿前的白玉阶梯。
有道士给老皇帝建议过,说清晨是一日之间天地清气最多,浊气最少的时候,要他尽量起的早些打坐,有利于长寿。
所以即使他早就不亲自临朝了,也会装模做样起得很早。
养心殿里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飘着难闻的白烟,赵无眠无论第几次走进去,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装潢,他也都会觉得头皮发紧。
老皇帝坐在那把窄窄的龙椅上,手里拿了一根细长的管子,时不时放在嘴里含上一口,吐出白烟,半眯着眼问他
“是老五啊,来做什么?”
阿芙蓉,只一个照面,赵无眠就知道那根细长的管子里是什么。
这是谢恙前世上供给老皇帝的,传闻中可以让人“飘飘欲仙”的好东西。
但他登基后,这东西被谢恙一把火全烧了,想来比起让人如登极乐,它真正的用处应该是能让人去往极乐。
或是注意到赵无眠视线的落点,老皇帝笑了笑,把烟管子向前递了递
“要试试吗?”
金制的管嘴上刻着喜鹊,光华流转,却接着陈旧的木管,奢靡又陈腐,带着一阵一阵的烟,隔着高与低的距离,遥遥地向赵无眠递来。
赵无眠将头低下,平静道“儿臣有咽疾,恐无福消受。”
老皇帝沉吟片刻,不知信没信,只收回烟管,在比往常更添几分甜腻的白烟中,混浊的眼睛恍惚着,连脚也荒唐地伸到了书桌上,看上去极度的惬意
“可惜了,这是好东西——你先生送来的延年膏,长命万万岁。”
赵无眠单膝跪下“儿臣今日前来,是为了四哥。”
“儿臣自进宫以来,便常听宫中有谣传,说三哥的病是四哥所害。儿臣不信骨肉会相残,其中必有人挑拨作祟,希望父皇能给儿臣一个机会,查清凶手,还四哥一个清白。”
老皇帝哼笑一声,悠哉道“你和你四哥连面都没见过,给他申冤,这么好心?”
赵无眠道“就算生死不相见,我们也是兄弟。”
听到这话,老皇帝默了默,突然没头没尾,低着声音说了句“还真是一个样。”
他垂着眼皮看了一眼低处的赵无眠,烟管伸到嘴里,一口烟从嘴皮溢出,他神色更迷乱了些,人也缩进了龙椅里
“老四是我养大的,但不像我。”
老皇帝的神情有些怀念“他的母妃是个美人,可惜生他时没了。那时候我也把他带在身边教养了一段时日,几个儿子里,他不是最优秀的,但却是最顾念我的。”
赵无眠很肯定老皇帝现在是意识恍惚了,人总是这样,在越不清醒时,反而会越心软。
结合前世老皇帝最后不管不顾要立赵长瑜做太子来看,说不定,他对赵长瑜真的有几分父爱。
大概一柱香的时间,等老皇帝追忆完往事后,他惆怅地准许了赵无眠的行为。
赵无眠从善如流,谢恩退下。临走前,他鬼使神差向后看了一眼,却发现白雾中,龙椅上的老人在笑。
或许阿芙蓉摄入多了。
赵无眠转过头,走向烟瘴外的青天白日。
午后,照例是讲学时间。
谢恙不知是被什么绊住脚,还没有到。
早上还晴朗的天气,如今突然飘了雨,从一滴两滴石板上阴沉的水痕,再到淅淅沥沥的屋檐飞雨。
赵无眠坐在窗前,垂眸临摹字帖。
雨天光线不好,笔墨也潮湿,写出的字痕总不饱满,干瘪嶙峋,带着天然的晕染弯折。
赵无眠抚平泛软的宣纸,再次抬眸时,一把泛黄的油纸伞从远处映入眼帘,携着沉沉风雨,缓缓走近。
伞下人仪态清雅,可赵无眠却注意到他未曾注意,垂在地上的衣袂。上好的云锦被污水打湿,深深浅浅晕染在一块,格外显眼。
又是两个晦涩的字,谢恙进了屋。
他站定在赵无眠身侧,苍白修长的手指拂过未干的墨痕。两人离得太近,他一低头,鸦发便垂在了赵无眠的肩上,漏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殿下今天的字不好。”
谢恙道。他取走赵无眠笔下的宣纸,到有光的门口,将那层薄薄的宣纸对着光看了又看,朦胧的光透过宣纸落在他的脸上,可他却回头望向满室晦暗
“笔墨无序,深浅不一。殿下,你写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009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在赵无眠脑海里说着风凉话
“宿主,这好像是个送命题。”
赵无眠没听过“送命题”这个说法,可他却在眼下的情景中诡异地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低头道“是我今日心不静。”
“为什么不静?”
谢恙又问,语速加快了些。
赵无眠沉默不答,殿外雨声加急,殿里明晦交替。
“因为四皇子,对吗?”
他不答,谢恙替他答“殿下昨夜睡得好吗?不会夜半梦游正巧游到了宗庙,还恰好见了四皇子吧”
谢恙这话中初显前世的讥诮,比起温柔的翩翩贵公子,赵无眠其实更熟悉他这副模样。只不过前世只觉得看错了人,今生才能窥见一点这人盛怒之下,眼底藏着的担心。
“我想去见见四哥,有些事总要弄个明白。”赵无眠冷静道,变相承认自己深夜去见了赵长瑜。
谢恙一顿,微红的唇角扯了扯,似乎是被他气到了极点,隔着羊脂玉一般的面皮,也能隐约看见他咬住了口中软肉
“哪来的事?何种明白需要你来查?”
赵无眠无言片刻,忽疲倦道
“先生,我割舍不下。”
他做不到隔岸观火,更知道愧疚是种何等痛苦的滋味。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江山无边,寂寞如雪……”赵无眠看向谢恙,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压抑“可那样真的好吗?”
谢恙垂眸看向赵无眠,他很难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兄弟情谊,既觉得好笑,可看着赵无眠眼底一闪而逝的迷茫,他又有些莫名的心疼。
怎么就是这么好一个人呢?
他蜷了蜷手指,生平第一次尝试妥协“殿下,您之前作何想,我不追究。可之后您别再插手了,好不好?”
赵无眠本想点头。
尽管他心知肚明自己依旧会继续撞南墙,可显然眼下先答应谢恙才是明智之举。
“……好。”
可只是一个好字出口,喉头便传来熟悉的不受控制感。
或是为了报上次没能成功开启真心话模式的仇。小心眼的009甚至没有开启提醒。
只是这次赵无眠选择了完全放任,他在这一刻如释重负地放弃了声音的掌控权,就像听自己的心声一般,听着属于他的声音对谢恙坦白道
“但我还是会去查三哥中毒一事,我做不到袖手旁观,更做不到踩着他们的前程去争什么九五之位……谢先生,我只贪心这一次,我想兄弟和乐,我也想与你两不生疑。”
谢恙对他好,两世都是。
好到让他不舍得让谢恙失望,好的成了近乎偏执的独一。
可尽管如此,或是青阳节那日的烟花金色烂漫乱了心智,赵无眠忽真的信了009那句不说真心话,不得真心人。
他想试着坦诚一点,于是他伸手,试探着想从谢恙手上拿回那一层薄薄的透着光的宣纸。
可谢恙却下意识收回了手,两人的指尖碰触一瞬又分开,那双平日里总透着横波流转的算计的眼眸,此刻却流露出一丝无奈。
他看着赵无眠,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少年,却又不忍心戳穿他对这个世间的巨大幻梦
“殿下是个好孩子。我知道您不忍心,也不适合做那些汲汲营营的勾当。可万事不由人,您有没有想过,真相或比您想象的还要不尽人意,您执着追寻的很有可能是别人不想知道的答案。”
谢恙意有所指。
雨点渗入石板缝隙,室内烧着一壶衬景的紫炉白茶,在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茶烟腾炉的细微响声中,赵无眠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他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我想试试,有些事总要试试。”
天气太暗沉,在谢恙身上也披了一层雨色,他还是不赞同,或者说他根本不理解这种等同于自找麻烦的事有什么意义。
谢恙垂眸想,如果三皇子和四皇子都死了,那不是好事吗?
宫里有活着的,能继位的皇子,对赵无眠而言始终是一种威胁。
说偏爱也好,说偏执也罢。他是赵无眠的先生,这孩子又这么好,会心疼他,会爱他,像是此生寒冬惊风里忽然报来的春信——
那么好的弟子,他也合该把最好的东西给他。
殿下还年少呢,他要替他守着、争着,哪怕现在的殿下还……
不理解。
不理解——
009在识海里咸鱼翻身,它方才抽空检测了一下谢恙的心态,得出的结论让它忽然想起了隔壁那个以总绑定好人闻名的倒霉反派系统。
它们是怎么错过谢恙这个人才的?
唉唉唉,真是令统幸灾乐祸…啊不是,是扼腕叹息。
可谢恙也会妥协,至少这次,他认为满足一下赵无眠的期望无伤大雅。
谢恙俯身,指节轻轻蹭过赵无眠的发鬓,爱怜抚摸着他的脸畔,温声道“好吧,那殿下您就去试试。事先说好,臣姑且不会阻拦您,但也不会给殿下提供更多助力。”
当然,必要情况下,也可能会制造阻力。
只是这点谢恙没说。
而话音刚落,他如愿看见在这个潮湿沉闷的雨天,赵无眠眼睛里亮起了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