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人》风落谷

5、第四章 小苍山虎妖初为人 小苍山“用

　　翌日，天光微亮，季玄照常起来，取了佩剑出门。路过隔壁，她脚步一顿，几不可察地摇摇头，微微掀起窗户查看，宋安抱成一团，耳朵贴着床板，睡得正香。

　　见他无碍，季玄走到房前的空地上练剑。

　　山下，饭堂炊烟初起，时有鸡鸣传至山上。待走过三套剑法，炊烟渐稀，便能见弟子们的彩衣，花一样一簇一簇盛开。

　　太阳升起大半，季玄倚坐在树上，一脚蹬着树枝，一条腿垂着，望着下面的人。

　　身后窗户突然吱呀一响，露出来半张虎脸，大眼睛往四周滴溜儿转一圈，又缩回去。随后就听见小小的吼叫，窗户里蹭地跳出来一只虎，原地绕了一圈，趴下前肢伸起了懒腰。

　　季玄微微歪头打量宋安，看样子他并不记得昨晚的事。她依旧坐在树上，剑柄磕了下树干，斥道：“走门。”

　　宋安正眯了眼睛看太阳，被季玄一嗓子吓得弓起背，尾巴尖开花。顺着声音抬头，师父抱臂坐在树上，垂着眼，脸色很不好。

　　他斜过眼，耳朵贴上脑袋，后撤几步，顶开窗户钻回去，绕了一圈从房门出来，坐在门口一边舔爪子洗脸，一边偷眼往树上瞄。

　　季玄板着脸走到他面前，宋安就装不下去了，扁了耳朵趴下，斜着眼睛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坐好。”季玄食指点在他眉心，一道灵力顺着他的灵脉游走，“仔细感受，这股灵力走到哪里灼热的感觉最强烈，那里就是你积聚灵力的地方。”

　　宋安起初还有些局促，前脚踩在后脚上，没一会儿就眯起眼睛，呼噜呼噜地仰头拿嘴蹭她的小臂，一副被摸舒服了的样子。

　　待灵力走过一圈，季玄收回手，垂眼问道：“感受到了吗？”

　　宋安动作一滞，又踩住后脚，嗫嚅道：“感觉，到，到了。”

　　“在哪？”

　　“在，在……”他眼珠转了转，抬起前脚，犹豫道,“腿，腿上？不……不，是身上，也，不是，在，脑袋……”

　　“行了，这次仔细点。”季玄又点上他脑门，探入灵力。

　　宋安挪挪屁股坐正，努力集中注意力，只觉灵力所到之处，无不温暖滋润，身心舒展，并没有哪里额外灼热。

　　“哪里？”

　　“师父，都很，舒……服。”

　　季玄轻轻点头，眉头稍微松了些，第二次她也特别留意了，这小崽子天赋不错，灵力储于血脉，与周身血液相融。

　　修行，则天赋异禀，事半功倍，只要额外注意经脉的养护，不被快速膨胀的灵力撑裂，假以时日必能大有所成。若没遇到她——她不由凝起眉心，眼神复杂，这样千年难遇的仙丹灵药，被人知道了，恐怕只剩一张虎皮了。

　　“你的灵力积聚在你的血液里，”季玄神情严肃，“这件事不能与任何人说，任何人都不行，明白吗？”

　　宋安懵懂地点点头：“明白了，师父。”

　　有季玄先前在山洞里给他打的基础，宋安起步很快，不多时便掌握了吸纳灵气、凝聚灵力的方法。粉棕色的爪心聚起一团小小的灵力，核桃大点儿，散发着莹莹白光，和他亮晶晶的浅金色眼睛一齐扑闪在她眼前，格外好看。

　　季玄摸了下他的脑袋，难得夸奖道：“不错，做得很好。”

　　他头仰得更高，师父却没再夸了，挥手打过来一道灵力，留下一句“穿好衣服收拾干净，过来吃饭”，便离开了。宋安懵了一阵，屁股突然有些硌，低头看，原来是被师父变回人了，这才反应过来她的话，跑回屋子穿衣服去。

　　季玄等得肉汤上面凝了一层薄膜，宋安才散着头发找过来，手里攥着发带和梳子，先咽了下口水，又抿起嘴巴：“师父，头……发，不会。”

　　“过来。”季玄起身给他理了理领子和衣摆，接过梳子给他扎头发，“君子正其衣冠，衣服要穿整齐，头发我可以先给你扎，你自己慢慢也要学。”

　　“是，弟子，知道了。”

　　宋安头发有些枯黄，发尾毛糙打结，每梳一下他就往前缩一下脖子，梳个头发硬生生从桌旁梳到门口。季玄把梳子啪地丢到桌子上，宋安又一激灵，她声音不自觉冷下来：“怎么了？”

　　“没，没有。”

　　“没事你躲什么，说实话。”

　　宋安声如蚊蚋：“头发，疼……”

　　季玄被气笑，手劲稍稍放松，给他系发带：“疼就说。你刚化成人，一切都要从头学起，有不知道的就问，哪里不舒服就说。”

　　“是，师父。”又过了一会，直到发带系好，她要坐下了，宋安又追问道，“师父，那，君……子，是什么呀？”

　　他是问自己刚刚那句话。君子是什么，季玄手指微微蜷起，在她看来，这世上只有师父可担君子二字。

　　君子……

　　她沉思一阵，答道：“君子是，做正确的事的人。”

　　“正确，的事？”

　　“嗯，等你长大，就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了。”

　　“那师父，是，君子吗？”宋安歪头仰视她，满眼好奇。

　　季玄轻抚上他后脑勺，缓慢摇头：“我不是君子。”

　　“师父……”

　　她又道：“但我希望你是君子。”

　　宋安眼睛一亮，声音雀跃：“宋安成为，君子，师父会，高兴吗？”

　　童声稚嫩，季玄的声音透出一丝狼狈：“嗯，师父会高兴的。”

　　小苍山建有小厨房，在背阳处，季玄偶尔会下厨，现在身边多了一个顿顿不能少的孩子，厨房也忙起来。肉是最多的，米面蔬果少见。不大的矮桌上堆满了碗碟，清炖的排骨，香卤牛肉，小香菇炖鸡，炙烤兔腿，还有两小碗米饭，两小碗鸡蛋汤。

　　菜有些凉了，油花漂出来，季玄没什么胃口了，只抿了几口汤。宋安却没见过这阵仗，肉香像长了小爪子一样直往他嗓子眼里挠，往那一坐光咽口水，不知道先吃哪个。

　　“今后你就在山上吃饭，不必下去了。我先教你怎么用筷子，”季玄走到宋安身旁，弯腰把筷子递给他，“这两根细长的小棒就是筷子。”

　　宋安握住筷子，跟着重复：“筷，筷，子？”

　　“方而粗的那头在上面，圆而细的那头在下面。”季玄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块牛肉给他做示范，“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这根，另一根抵住虎口，用无名指托住。”

　　宋安吞了吞口水，依言摊开手掌，一根一根手指摆弄，筷子从右手倒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每个指头缝都插了一遍，就是没办法像季玄那样捏起来。

　　季玄眉心跳了跳，放下筷子，掰他的手指：“是这样……手要在筷子的中上方，在碗里戳一下对齐。用上面的三根手指带动筷子，现在试试夹个东西。”

　　“是。”宋安捏着筷子去夹牛肉，细长的两根木棒在他手里直打架，一会下面碰一起，一会上面又绞住了，好不容易颤颤巍巍夹起来，那块肉却和他较劲似的飞出去，啪叽掉桌子上了。

　　季玄滞了一瞬，道：“不要这么用力捏，你要把力气全耗在吃饭上吗？”

　　“是，师父。”

　　他答完就要去夹那块肉，季玄敲桌子制止：“掉桌子上的不要吃，重夹一个。”

　　宋安舔舔嘴巴，去夹盘子里的，在又掉了几块之后，终于吃到一口小小的肉片，霎时眼睛都亮了，亮晶晶的看向季玄。

　　“不错，慢慢来，桌子上的都是你的。”季玄走到厨房门口，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吃不完可以剩下。”

　　“是，师父！”

　　季玄回房间换掉早上练剑穿的短衣和发髻，再回到厨房时桌上满满当当的碗碟已经空了，连她那份米和汤都一点不剩。季玄歪着头在宋安和桌面上来回逡巡，问道：“你吃饱了吗？”

　　宋安嘴角挂着一粒米，笑容灿烂：“吃，饱了！好，吃！”

　　“下次不要吃这么快，尤其在其他人面前。”

　　“为，什么？”

　　“人吃饭不会这样。”

　　“是，师父。”

　　季玄从袖子里掏出方手帕，给他擦干净嘴巴：“这是手帕，每次吃完要记得擦嘴，像这样。手帕还可以擦汗，和衣服一样会脏，需要洗。记住了吗？”

　　“记……住了，手……帕。”宋安接过，放在鼻尖细细嗅闻，是一种淡淡的味道，和师父身上一样。

　　季玄又教着他洗了碗筷，便直接开始下午的课业。

　　上午已经教过他如何吸纳灵气，后续需要他自己用功，少不了要读书，季玄带他去了书房，教他认字。

　　一进书房扑面而来一阵药草香，一列列排了许多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十分高大，隔壁连通的一个房间也满是这种东西。

　　吃了季玄一顿饭似乎把宋安和她的距离拉近了，揪着她的袖口满脸震惊：“师父！好多！”

　　“嗯，这些就是书。”

　　“书？”

　　季玄从架子上随手抽下一本，翻给他看：“这就是一本书，里面写了字。等你学会认字，就能看懂书里写了什么。”

　　宋安扒着书页一寸一寸地看，季玄正纳闷他能看出什么名堂，就听他问道：“这些，黑点，是……字？”

　　她了然，答道：“这些就是字。”

　　“笔，写字？”

　　“不错，”她指向窗下的书案，“那里放着笔墨纸砚，我教你写字。”

　　“好！”